讲述:徐屯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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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胃痛,是去年秋天。
那天中午吃了碗麻辣烫,下午胃就开始不舒服。烧心、胀气、隐隐作痛。我去药店买了盒胃药,吃两天好了,没当回事。
第二次胃痛,是两周后。
这次疼得更厉害,晚上躺下都睡不好。我又买了盒胃药,吃了几天又好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胃痛像闹钟一样,每隔一阵就响一次。我习惯了,手机里存着胃药的链接,疼了就买,吃了就好,好了就忘。
那时候我37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中层,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压着,哪有工夫天天往医院跑。
2025年11月,我出差外地,晚上和客户吃了顿火锅。回酒店后胃疼得直不起腰,吐了一次,吐完也没缓解。我躺床上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了当地医院。
医生听我描述完,开了个胃镜。
做胃镜时我醒着,能看见屏幕上自己的胃。当那个探头转到胃窦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块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粉红色的黏膜,是一片凹凸不平的溃烂,边缘高高隆起,像火山口。
操作医生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心里咯噔了。
活检做完,医生让我在外面等着,说结果需要时间。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个下午,看着人来人往,心里空空的。
第二天下午,结果出来了。护士把我叫进诊室,里面坐着两个医生。其中一个拿着报告单,看着我说了一句话:“低分化腺癌,印戒细胞,已经穿透胃壁,周围淋巴结广泛转移。”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很久,我问:“晚期吗?”
医生点了点头。
“还能活多久?”
医生沉默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他说:“先住院吧,完善检查,看看有没有手术机会。”
完善检查的结果比想象的更糟。PET-CT显示,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腹膜、肝脏、肺部。整个腹腔像被撒了一把种子,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白。
没有手术机会。化疗的意义也很有限。
“如果不治疗呢?”我问。
医生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他说:“家属到了吗?有些事情需要和他们商量。”
那天晚上,我老婆从老家赶到医院。她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眼眶红着,但没有哭。她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没事。”我说,“没事。”
她点点头,握着我的手,没说话。
第二天,我开始住院。不能手术,只能用些对症支持的治疗,缓解症状,尽量延长一点时间。那些药对肿瘤没什么用,但能让胃舒服一点,让我能喝几口水。
从那天起,我的身体开始快速往下走。
第10天,吃不下任何东西。喝水都疼,喝几口就吐。
第20天,开始出现腹水。肚子慢慢鼓起来,越来越胀,越来越硬,像塞了一个气球。
第25天,黄疸。皮肤变黄,眼睛变黄,小便像浓茶。
第30天,下不了床。不是不想下,是没力气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翻身都要人扶。
第40天,开始疼。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疼,是一直在疼,从后背到肚子,从胸口到腰,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慢慢烤。止痛药从一片加到两片,从两片加到四片,从口服变成针剂。
第50天,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老婆每天给我擦身,擦着擦着就停下手,转过身去。我知道她在哭,但我已经没力气安慰她了。
第55天,我开始说胡话。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时看着守在床边的人,想说什么,但嘴巴不听使唤。糊涂时喊着我爸妈的名字,喊着我女儿的名字,喊着我老婆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像在找人。
第58天,我已经认不出人了。
第60天,凌晨四点十七分,我走了。
从第一次胃痛,到离开,整整60天。
37岁,房贷还有20年,女儿刚上小学一年级。
确诊时医生说印戒细胞是最凶险的类型之一,进展快,转移早,很多患者一发现就是晚期。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我来不及和女儿多说几句话,来不及给父母磕一个头,来不及和老婆说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现在,我躺在那里,穿着女儿幼儿园时画的那件T恤。她画了一个太阳,一个房子,三个人手拉手。她说那是爸爸、妈妈和她。
她不知道,爸爸再也不能和她手拉手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还没拆的快递,是我买的胃药。订单日期是两个月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早就过了需要胃药的阶段。
有些人,从胃痛到离开,只有6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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