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何亮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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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17日凌晨2点,父亲血氧掉到68的时候,我还在想:明天,明天他要做第六次化疗了。做完这次,医生就说可以评估疗效,也许能手术了。
他没等到天亮。
而夺走他的,不是那个折磨了他五个月的肿瘤,是他自己修剪指甲时,不小心剪破的一小块皮。
2024年6月,父亲确诊胃癌。 那段时间他总说没胃口,人瘦了一圈。胃镜一做,病理出来:胃腺癌,局部晚期。肿瘤外科会诊后,建议先做新辅助化疗,等肿瘤缩小再考虑手术。
化疗从7月开始。我们用的是一个叫“SOX”的方案,口服替吉奥加上奥沙利铂输液。第一个周期结束,父亲吐得一塌糊涂。我守在床边,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听他念叨:“不治了,回家吧,这罪遭的。”
但他说完,还是咬牙挺住了。
五次化疗,五次脱层皮。 从夏天到冬天,他头发掉光了,手脚发麻得拿不稳筷子,白细胞低过,发烧过,住过层流病房。每一次我以为他要倒下了,他又硬撑着站起来。
2024年11月初,第五次化疗结束后的评估出来了:肿瘤明显缩小,腹腔淋巴结也小了。医生说:“再巩固一次,年前争取手术。”父亲那天破天荒地笑了,说想吃老家那种腌萝卜。
我妈喜极而泣,连夜打电话让我婶子寄。
我们都以为,最难的部分,终于过去了。
出事那天是11月13号。 下午我出门买菜,父亲一个人在家。他剪指甲,左脚大拇指,剪深了一点,破了皮。出了点血,他自己拿棉签擦了擦,贴了张创可贴。
我回来他提都没提。晚上他有点低烧,37.8℃。我问要不要去医院,他说不用,化疗后经常这样,睡一觉就好。
11月14号,烧到39℃。脚趾开始红肿。我背着他去了急诊。
急诊医生的脸色,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一看到那只脚,眉头就拧成一团:“化疗后多久了?”“两周。”“白细胞查了吗?”他一边问一边开检查单。抽完血,父亲被推进抢救室。
血常规回来,白细胞只有0.4。中性粒细胞,0.1。医生把我和我妈叫到谈话室,说了一句话:“粒缺合并感染,很凶险。已经抽血培养,马上上抗生素。但是……”
那个“但是”像一盆冰水。
“但是粒缺期,身体没有抵抗力,感染控制不住的话,很快会变成败血症。”
14号夜里,父亲被收进层流病房。脚趾的红肿像失控的火势,从大拇指蔓延到脚背,再到小腿。15号中午,血培养回报:铜绿假单胞菌,多重耐药。
15号晚上,他开始说胡话。 16号凌晨,血压往下掉。升压药、呼吸机、CRRT(连续肾脏替代治疗),一样一样往上加。我隔着玻璃看他,浑身插满管子,一只脚肿得像发面馒头,暗红色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青紫的纹路。
主治医生出来跟我谈:“感染性休克,多器官功能受损。我们已经用了最高级别的抗生素,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妈当场就软了。我扶着她,脑子一片空白。五个多月,五次化疗,无数次呕吐和疼痛,他都扛过来了。肿瘤明明在缩小,手术明明有希望了。怎么可能被一块指甲盖大的伤口,打成这样?
17号凌晨1点40分,护士叫我们进去。 父亲清醒了最后几分钟。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拖累你们了。”
我抓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指缝里还有碘伏的黄印子。我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然后监护仪响了。
2点15分,医生宣布临床死亡。
太平间的推车来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的左脚。 那只肿得变了形的脚上,大拇指的伤口不过两毫米长,创可贴还贴着,边缘渗出一点黄色的组织液。就这两毫米,要了他的命。
五天前,他还坐在家里吃我买的菜。五天前,我们还在讨论过年前能不能回趟老家。五天前,我不知道,化疗后的粒缺期,一个小小的伤口,就能让一切归零。
后来我才查清楚:化疗会杀死快速分裂的细胞,包括癌细胞,也包括骨髓里的造血干细胞。化疗后7到14天,是“骨髓抑制期”,白细胞跌到谷底,身体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正常人脚上破个皮,免疫系统几分钟就能派兵清场;粒缺期破个皮,细菌就像进了空城,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这些知识,我当时只知道个大概。我以为白细胞低就是容易感冒,多穿衣服、少出门就行。我不知道,连剪指甲都要万分小心,不能留死皮,不能剪太深,哪怕破一点点,也要立刻消毒,严密观察,稍有红肿发烧,就要马上往医院冲。
出殡那天,我妈一直在念叨:“早知道就不让他自己剪指甲了。早知道我就帮他剪了。”
这话像刀,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
我陪他扛过了五次化疗,扛过了呕吐脱发,扛过了无数个疼痛的夜晚。我以为最难的是化疗本身。后来才知道,最难的是我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放松了警惕的那一刻。
那张创可贴,还贴在他脚上。
医生说,这叫“粒缺期感染并发症”,是化疗最凶险的伴生风险之一。不是伤口本身有多可怕,而是化疗后那段时间,人的身体就像一座城门大开的空城。
现在,每当我看到有人分享家人化疗的经历,我都会在下面多打一行字:粒缺期,千万小心。指甲让家人帮忙剪。伤口哪怕再小,也要当回事。发烧立刻去医院。
也许有人觉得我啰嗦。但我知道,总有人像我当初一样,只盯着“肿瘤缩小”这个好消息,忘了最要命的敌人,可能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父亲走的那天,离他63岁生日还差整整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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