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48.5%的人正在经历中度抑郁，23%的人已经重度抑郁。
别急着对号入座，这不是患者的统计数据。 这是那些照顾精神障碍患者的家属他们的抑郁检出率。
我大年初一那天站在景区卖炒冷面的摊位前，看着那个妇女把油乎乎的桌子往路中间一摔，嘴里骂着“我交了4千块租金，你一个上班的管这么多”，我突然想起这个数字。
那一刻我觉得，我跟地上那个被踩烂的奶茶杯没什么区别，都是被生活遗弃的垃圾。
你问我春节怎么过的？
从除夕到初五，我把自己困在这条300米长的古街上。 白天拦住牵狗遛弯的居民，劝离摆桌椅的商户，查灭火器，管乱停的车，盯着46号小屋后面那个墙角防止游客在那儿小便。
领导打电话来劈头盖脸就骂：“景区乱成菜市场，你就是这么管理的？ ”
我没告诉他，地桩坏了年前就报修，修理工说过了正月十五才来。 我没告诉他，公厕不够用，游客急了只能往墙角钻。 我更没告诉他，我其实是不敢回家。
家里有个被抑郁症“偷走”的儿子。
他以前什么样？ 抢着帮我洗碗，见人就打招呼，开家长会是老师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帅帅的，干干净净的。
现在呢？ 头发长到遮眼睛，非要留那种过时的F4发型，整个人邋遢得像流浪汉。 我做好饭他不吃，摔筷子吼我：“妈！ 我肚子胀我恶心！ 你能不能别老逼我吃饭！ ”我劝他剪剪头，他用看仇人的眼神瞪我：“剪什么剪！ 我就喜欢这样！ ”
那个眼神，比领导骂我、商户怼我加起来都疼。
你知道吗，有研究说照顾精神障碍的家属里，父母和配偶的心理压力最大。
说白了，越亲的人，伤得越深。
初二那天领导来巡查，脸沉得能滴水：“商户投诉全是尿骚味，还有人随地大小便！ 你是干什么吃的？ ”
我终于没忍住：“领导，不是我不管，公厕不够，地桩坏了没人修，电瓶车天天往里冲，我一个人”
“别找借口！ ”他打断我，“地桩坏了你不会报修？ 有人小便你不会赶？ 景区乱成这样就是你的失职！ ”
报修信息我发了三回。 赶人？ 初一那天我劝一个在后面小便的游客，转身被他老婆骂变态，说男人上个厕所都要看。
那一刻我真想把值班袖章摔他脸上。 但我没敢。
这份工作，是我和儿子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晚上的景区终于安静下来。 那股尿骚味混着垃圾的腐臭，散不掉。
我站在46号小屋门口，突然鼻子一酸。 这味道像我现在的日子憋屈、肮脏、无处可逃。
你知道吗，福建省去年调查了10704名劳动者，19.2%存在职业紧张，32.8%有睡眠障碍，19.6%处于中度及以上抑郁状态。
医护人员、教师、制造业工人、快递员、外卖小哥这些职业的心理问题最突出。
但没人调查我们这种基层管理员。 也没人调查精神障碍患者的家属。
我算不算双杀？ 一边在景区被骂成狗，一边在家被儿子当仇人。
好几次我真想一走了之。 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然后爱谁谁。
可每次走到崩溃边缘，就想起他小时候软软糯糯喊“妈妈”的声音。 想起我在超市上班，他来帮我搬24瓶矿泉水，累得直喘气还硬撑，那个小小男子汉的模样。
脚就生了根。
他是病了，不是变坏了。
后来我知道有个电话，叫12356，全国心理援助热线，7×24小时有人接。
专门给那些被情绪压垮、被家庭矛盾困住、被职业倦怠掏空的人。
我想过打。 但拿起电话又放下。
我能说什么？ 说我儿子不理我？ 说领导骂我？ 说景区厕所不够用？
电话那头的人能帮我修地桩吗？ 能让我儿子变回从前吗？
不能。
但也许有人听我说说话，会好受一点？
我不知道。
深圳宝安区有个项目，专门培训精神障碍患者的家属当志愿者，让有经验的人去帮新入坑的人。 有个家属李姐，儿子病了8年，她说以前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现在能站在台上给别人讲怎么熬过来。
“我不再只是一个妈妈，更是一个可以点亮别人的人。 ”
我看这句话的时候，在46号小屋后面哭了。
我也想被点亮一下。 哪怕就一下。
初五晚上景区终于消停了。 我往家走。
街上万家灯火，窗户里飘出笑声。 我在想那些窗户后面，有没有人跟我一样？ 一边崩溃一边自愈，一边绝望一边挣扎？
我儿子那天没吼我。
他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是那么长，遮着眼睛。 电视开着，他没看。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也没扭头。
但也没骂我。
我换了鞋，去厨房热了饭，端到他跟前。 他没吃，也没摔筷子。
就这样。
这就是我的大年初五。
没有和解，没有反转，没有抱头痛哭。 就是一碗凉了又热的饭，和一个没骂我的儿子。
你问我还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全国有近2.3亿人一生可能会经历精神障碍困扰。 每个患者背后，至少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家属。
我们这拨人，抑郁率48.5%，重症率23%。
但我们不敢倒。
地桩坏了没人修，你得接着盯。 游客尿在墙角，你得接着赶。 儿子不吃你做的饭，你得接着做。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另一种“在岗”？
24小时，全年无休，没有转正，没有轮岗，没有退休。
好了，我得去热饭了。
顺便问一句
如果有一天我也崩了，谁来给我打那个12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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