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那个闷得人想把皮都撕下来的夏天,梁可打来电话,问沈放能不能去她家看张碟片,顺嘴又轻轻补了一句:屋里只有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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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听起来像没什么,可落在沈放耳朵里,跟有人拿指尖在他心口点了下差不多,明明不疼,却一下把整个人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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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七月里最热的几天之一,南沙县的天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空气里全是潮和黏,连风扇吹出来的都像热汤。沈放窝在东屋的小桌前,桌角还压着高考卷子,纸边被汗潮得有点卷。他本来想装出“我很上进”的样子,可实话说,考完试那股劲儿一泄,人就跟断线风筝似的,飘得厉害——想睡又睡不踏实,想玩又没地方玩,整天在家里晃来晃去,连自己都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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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多,家里那台红壳固定电话突然响了两声,铃声尖得像刀子刮玻璃。沈放以为是他妈叫他下楼买盐,或者表弟又来问他网吧哪家便宜。他懒懒伸手去接,听筒贴到耳边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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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可的声音从线那头传过来,轻得像怕吵醒谁:“沈放……你在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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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话一直这样,班里人多的时候也很少大声,像一缕风,掠过来你以为没听见,可偏偏会在某个时刻想起来。沈放心里发紧,嘴上还要硬撑:“在啊,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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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连呼吸都像收了回去。然后她很慢地说:“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我有张碟片,想……跟你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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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放当时脑子里嗡一下。不是没听清,是听清了反而不敢信。梁可从来不会主动找男生,更别提叫谁去她家。偏偏她还像担心他装傻,又加了一句:“就一张电影碟,挺好看的。”
他喉咙干得发涩,明明屋里热,背上却起了一层细汗。他想问“你怎么会有碟”“你爸妈在不在家”,可又觉得问出口太像没见过世面的怂。结果梁可自己把最要命的那句说出来了,声音更轻、更短,像贴着电话线飘进来:“屋里……只有我一个。”
沈放的手指一下收紧,指节都发白。窗外蝉叫得疯,嗓子像要裂开,仿佛全世界都在催他做决定。梁可又补了一句,像把门彻底推开:“我爸妈去外地进货了……今晚不回来。”
这回沈放连装都装不下去了,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响。他听见自己说:“好,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他才发现自己心跳得离谱,像刚跑完八百米。屋里那摊卷子瞬间成了笑话,他匆匆抓了件干净T恤换上,脚一塞进凉鞋就往外冲,连头发都没顾上梳。出门那一刻,楼道里一股闷热的潮气迎面扑来,他却觉得比刚才还热,因为胸口像被谁点了火。
从他家到梁可家要穿过一段老街。老街两边都是低矮的门面,卖冰棍的、修自行车的、卖录像带的混在一起。太阳往下压,柏油路软得像要化,踩上去都有点黏鞋底。沈放走得快,心里却乱,一会儿想“梁可为什么叫我”,一会儿又想“那碟片到底是什么”,更多的时候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一个劲儿往前走,像怕慢一秒她就后悔。
梁可家在旧市场旁边的巷子里,铁门常年有点锈,门口的水泥台阶被人踩得发亮。沈放站在门前,突然没了气势,手抬起来又放下,敲门的时候都控制着力度,怕敲得太响显得自己很急。
门开得很快,像她一直在门后等着。
梁可站在门口,身上是一条浅色家居裙,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一截锁骨。她头发像刚洗过,发梢湿着,贴在脖子边,水汽混着洗发水味儿飘出来,清清淡淡的,跟外面热浪完全不是一个世界。她看见沈放,眼神闪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又没敢笑:“你来了。”
沈放“嗯”了一声,声音比他想象中哑。他想装自然一点,可站在她家门口,脚却像钉在地上。梁可侧身让开,低声说:“进来吧,外面太热。”
屋子里确实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而是没有大人的气息——没有电视开着的新闻声,没有父母在厨房弄菜的动静,连茶几上都干干净净。客厅窗帘拉了一半,光被挡得软下来,空气里有一种刚拖过地的潮湿味道。
梁可把门关上,铁门“咔哒”一声,沈放心里跟着一震,像有什么东西也被关在了外面。
她走到电视柜前,弯腰从下面抽出一张碟片,手指捏得很紧,指节都白。碟片封面印着一对男女,姿势挺暧昧,色调偏暗,不像那种正儿八经的爱情片,更像街边录像厅老板会悄悄递出来的那类。
沈放看了一眼就别开视线,耳根瞬间烧起来。他不是没见过那些封面,男生堆里传来传去的东西他也听说过,可真要坐在女生家里一起看,还是第一次。更要命的是梁可神态很认真,像不是在做什么坏事,而是在完成一件她思考了很久的事。
“我……”梁可把碟片放进VCD机,声音有点抖,“我没怎么看过这种……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就换。”
沈放喉结动了动:“没事。”
他说“没事”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电视屏幕亮起来,先是蓝底,再跳出画面。客厅灯没开,屏幕的光把梁可的侧脸照得一明一暗,她睫毛很长,影子落在脸上像一笔。沈放坐在沙发上,背挺得过直,像上课被老师点名。梁可坐在他旁边,距离本来还算正常,可沙发本来就不大,她一坐下,空气就立刻变得窄。
片子开头没什么铺垫,镜头慢,音乐软,男女主对视的时间长得不讲理。梁可盯着屏幕,看得很认真,可手指却一直绞在一起,像不知道该放哪儿。
沈放也盯着屏幕,可余光里全是她。她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带着热气,悄悄挪到他这边来。他不敢转头看她,又忍不住想看。那种感觉特别折磨,像你站在河边,看见水里有东西在发光,明明知道伸手可能会被咬,可还是想伸。
过了一会儿,梁可忽然站起来:“我给你拿点喝的。”
她走进厨房,沈放听见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又听见玻璃杯碰到一起的轻响。那种生活里的小声音,在此刻反倒显得暧昧。梁可端了两杯凉水出来,杯壁上有细细的水珠,滴到她手背上,她也没擦,只是把一杯递到沈放手里。
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短得不能再短,却像一根火柴擦过去。
梁可手一缩,像是被烫到,眼睛迅速躲开。沈放也僵住,握着杯子的手反倒更热。他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比如“谢谢”,可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半天没出去,最后变成一句特别没水平的:“你家……挺凉快。”
梁可愣了愣,竟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怕笑大了显得不庄重:“我把窗帘拉了,不然太阳晒进来更热。”
她坐回原位,比刚才稍稍靠近一点点。沈放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香,干净得让人心慌。电视里情节开始往更露骨的方向走,音乐也变得黏,像一层层往人皮肤上贴。梁可明显紧张起来,肩膀绷着,呼吸也乱。
沈放想装镇定,可他不行。十八岁的身体一点不听话,越是克制越是明显。他只能把杯子捏得紧紧的,盯着屏幕,像盯着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
就在画面里出现某个更暧昧的镜头时,梁可忽然低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沈放一怔:“什么奇怪?”
她没有看他,只盯着屏幕,可声音却像在对他心口说:“就是……叫你来我家看这个。”
沈放觉得自己应该说一句“不会”,可他喉咙发紧,最后还是说了:“不奇怪。”
说完他自己都想笑,哪有这么回答的,像在糊弄人。可梁可听见这三个字,肩膀竟然松了一点点,好像她等的就是这句“允许”。
又过了几分钟,两人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了一下。真的就是不小心,沙发太窄,谁挪一下就会碰上。梁可整个人僵住,手指攥紧裙摆。沈放也僵住,连呼吸都不敢大。他以为她会立刻挪开,可她没有,只是像被定住一样坐着,过了两秒,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反倒把腿放得更自然了些——不是故意贴上来,但也没退。
那种不退,比主动更要命。
沈放的心跳开始失控,耳朵嗡嗡响。他忽然注意到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整整齐齐,像有人提前准备过一顿饭。可梁可刚才根本没提要吃饭,更没做饭。那两副碗筷就那么摆着,像一个小小的暗号:今天不是“随便看个碟”这么简单。
沈放抬头去看梁可,她也恰好侧过脸。两人视线撞上,梁可的眼神闪了一下,像被抓住了秘密。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来了一句:“我……我本来想做面条的,后来太热了,就没弄。”
这解释听起来有点乱,像临时编出来的,可沈放没有拆穿。他只是点点头:“嗯。”
客厅突然安静得过分,连电视里的喘息声都显得刺耳。梁可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可她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沈放觉得自己再坐下去会出事,他想站起来说“要不我回去吧”,可那话说出来也太假。就在他犹豫的那一刻,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踩在楼道上,沉沉的,一步一步靠近,最后停在门口。
梁可整个人像被掐住,脸色瞬间白了一下。沈放也愣住,第一反应是“她爸妈回来了?”第二反应是“完了”。
可脚步声停了两秒,又走开了,像只是邻居路过。梁可却没缓过来,她手按在胸口,呼吸急得像刚跑完步。沈放小声问:“吓到了?”
梁可点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以为是他们……”
话说到这儿,她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立刻闭嘴。沈放却听明白了——她一直在担心父母突然回来,说明她也知道今天这事有多危险。知道危险还把他叫来,那就更说明,她不是一时兴起。
窗外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乌云压得低,像要把屋顶也压弯。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雨前的土腥味。电视还在放,可两个人都没在看,注意力全在彼此身上,像两根绷紧的线,只差最后一点点力就会断。
第一声雷来的时候,梁可明显抖了一下。紧接着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阳台玻璃上,像有人用指节敲窗。屋子里一下子更暗,电视的光成了唯一的亮。
梁可忽然站起来,像找个借口逃离那种快要烧起来的气氛:“我……我去洗个澡,太黏了。”
她说完就往卫生间走,门关上的时候很轻,但沈放听得清清楚楚。下一秒,水声响起来,哗啦啦的,蒸汽像能透过门缝钻出来。沈放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固定住,手不知道该放哪儿,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哪儿。电视在放,雨在下,卫生间水声在响,三种声音叠在一起,把人逼得发烫。
他不是没想过走。现在走,至少还能保住“我们只是同学”那层薄薄的遮羞布。可他脚像生根一样动不了。他想起梁可那句“屋里只有我一个”,想起她刚才被脚步声吓白的脸,想起她在屏幕光影里发红的耳朵。他忽然很清楚:这不是一个随便的下午,这是梁可鼓起勇气开的门。如果他现在走出去,门可能就再也不会为他这样开第二次。
水声停了,卫生间门把手轻轻一转,门开了。热气先涌出来,像一团白雾,把客厅的湿热又推高了一截。
梁可站在门口,换了件宽松的睡裙,领口更低一点点,肩头有没擦干的水珠,顺着锁骨滑下去。她头发还湿着,发梢滴水,落在睡裙布料上晕出小小深色的点。她走出来时有点慢,像每一步都在犹豫,可又像一步步在逼自己不退。
沈放的喉咙发紧,眼神几乎不敢停留,可偏偏又移不开。
梁可坐回沙发,距离比刚才更近,近到她一呼吸,热气就落在沈放手背上。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腿蜷了一点,双手抱着膝盖,像一个突然没了壳的孩子。雨声越下越大,雷也更近了。
梁可低声说:“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走的。我不拦你。”
这话听着像给他台阶,实际上更像把自己的心摊出来给他看——我怕你走,但我不敢说“别走”。
沈放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不走。”
梁可抬头看他,那一眼很复杂,有松一口气的轻,有更紧张的重。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那你留下吧”,可又不敢那么直。最后她只说:“雷挺大……你要不要等雨小点再回?”
沈放点头:“好。”
这“好”一出口,两个人都明白了,它不是在说雨。
电视里的电影还在放,但他们早就听不进去。梁可忽然把手伸出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放的手腕,像确认他还在。那一下触碰很轻,沈放却像被电流击中,整条手臂都麻。
梁可立刻缩回去,脸红得不行,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放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种软得发疼的东西。他很轻地说:“没事。”
又一道雷炸开,梁可吓得肩膀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往沈放这边靠。她靠过来时没抱住他,只是把头轻轻抵在他肩上,像借一块稳当的地方躲一躲。沈放整个人僵住,手抬起又放下,最后还是慢慢落在她背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梁可的声音贴着他衣服传出来,闷闷的:“我从小就怕雷……你别笑我。”
沈放说:“我不笑。”
她不再说话,呼吸一点点慢下来,可身体依旧紧贴着他。那种贴近太直接,直接得让人没法再假装只是“同学”。沈放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混着水汽,能感觉到她肩膀的温度。屋里太热,热得他脑子发晕。
梁可忽然抬起头,眼睛湿润,不知道是蒸汽还是紧张。她看着沈放,像终于决定不再绕圈子:“沈放,我叫你来……不是只想看电影。”
沈放喉咙发紧:“我知道。”
梁可咬了咬唇,声音抖得厉害:“那你还来。”
沈放看着她,半天才挤出一句特别笨却特别真心的话:“因为是你叫我。”
梁可愣住,眼神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忽然就红了。她没有哭,只是那种“你终于说出来了”的红。她抬手抓住沈放衣角,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怕他下一秒就跑。
雨声不停,雷声也不停,世界像被困在这一间小小客厅里。梁可的呼吸又乱起来,她靠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沈放的脸。沈放能感觉到自己最后那点理智在一点点融化。
他低声问她:“梁可,你确定吗?”
梁可没马上回答,她只是闭了闭眼,然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确定……我就是,不想你走。”
这句话一下把沈放逼到墙角。不是身体的墙角,是心里的。
他抬手扶住她肩,动作很慢,像给她最后一次退的机会。梁可没退,反而把脸往他这边凑了凑。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热得发烫。沈放终于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额头,像先确认这是现实不是梦。
梁可的睫毛颤得厉害,嘴唇也微微发抖。她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只是把手从他衣角移到他手腕上,轻轻握住,像把答案递给他。
那一晚发生的一切,后来沈放很多年都不太敢完整回想。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太像一道烙印,想起来就会觉得自己那时候真年轻,年轻到胆大又胆小,莽撞又认真。
他们没有把灯打开,客厅一直靠电视的光和窗外偶尔闪过的雷光。雨像一层厚毯子裹住屋子,外面的世界变得遥远。梁可的手一直凉,沈放的手却一直热,两种温度贴在一起,像彼此在确认:我是真的,我也在。
夜很长,又过得很快。到后半夜,雷小了,雨也细了,窗外偶尔传来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沈放靠在沙发边,梁可蜷在他身侧,头发散着,呼吸终于平稳。沈放却睡不踏实,脑子里乱,乱里又有一种奇怪的清醒——他知道,从这一晚开始,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光一点点变白,雨停了,空气凉下来。梁可先醒,她没有立刻动,只是睁着眼看天花板,像在听自己的心跳。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沈放还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像睡梦里也不安稳。
梁可伸手想碰他一下,指尖抬到半空又停住,最后还是把手收回来,像怕把什么碰碎。
沈放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梁可坐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把她肩膀照得很软。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昨晚那么热,反而多了点清晨的羞怯和慌乱。
空气一下变得尴尬。
沈放坐起来,嗓子干得厉害:“你……醒了。”
梁可点点头,声音很轻:“嗯。”
她起身去给他倒水,杯子递过来时,两人指尖又碰了一下。这次梁可没有立刻缩回去,但她的脸红得更明显。沈放接过水,喝了一口,心里一堆话堵着,想说“我会负责”,想说“我们在一起吧”,想说“你别怕”,可他又怕自己说得太满,反而把梁可吓退。
梁可却先开口,像把最难的那句先掏出来:“昨晚……如果你觉得太冲动,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真的。我不会怪你。”
沈放猛地抬头:“我不当。”
梁可怔住。
沈放把杯子放下,声音有点发抖,却很坚定:“我不后悔。梁可,我也不是……随便。”
梁可眼神松了一下,像被人从悬崖边拉回来半步。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别在学校躲我。”
沈放一听这句,心里忽然一酸,点头:“不躲。”
可说是不躲,真到了学校,他们还是躲。
那段时间最折磨人。教室里人一多,梁可就又变回那个安静的女生,坐在靠窗第三排,写字、看书、做题,像什么都没发生。沈放也装得一本正经,跟男生打闹,去操场打球,回教室就趴桌上睡觉。他们谁都不敢把那晚放到阳光底下,因为小城太小,风声太快,一句话传出去,梁可就会被人嚼得抬不起头。
可越装,越难。
有一次发试卷,从后往前传,沈放把卷子递给梁可,她伸手来接,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指腹。就那一下,两个人同时僵住。梁可耳朵瞬间红了,手指把卷子捏出一道折痕;沈放也像被人点了穴,连呼吸都忘了。
那一整堂课,沈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晚自习结束,走廊灯管嗡嗡响,学生像潮水一样往外涌。梁可抱着书从人群里出来,沈放站在楼梯口等她,装作偶遇。梁可一看见他,脚步就慢了半拍,像要绕开,可沈放先开口:“梁可。”
她抬眼,眼神里全是紧张:“嗯?”
沈放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我不躲你了。你也别躲我。”
梁可看着他,过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说了一句特别小声的话,小到像在对风说:“那你……走我这边一点。”
沈放心里一下热起来。他往她那边挪了半步,就半步。可那半步比昨晚任何动作都更像“决定”。
他们没牵手,没拥抱,只是一起下楼,一起走出校门。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却又保持着一点点距离,像在学着怎么把那场雷雨夜收进日常里。
后来很多年,沈放都记得那个夏天的闷热,记得电话线那头梁可轻得发颤的声音,记得她说“屋里只有我一个”时那种几乎要把人推倒的安静。也记得第二天清晨,她坐在窗边背对着他,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脆弱,但没碎。
有些事发生在十八岁,真的是一辈子的分水岭。你以为只是去看张碟片,结果走进去才知道,那不是一间屋子,那是一道门。门一关上,你就再也不是原来的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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