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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回阳微暖。“李记馒头店”门前的一棵大榆树,眼下成了徐塘街上人们的看点。
阳春三月,榆树上,青枝绿叶,枝条上挂满了榆钱,那一串串榆钱,就像一串串霜凌冰挂,惹人喜爱,惹人眼馋。家主人不许大人撸下来品尝,也不让孩子们扯下来玩,说是留给过往行人观看。的确,那醉人的榆钱会让你感到从嗓子眼到胸口窝都是那么清凉,那么舒坦。
大清早,两只羽毛黑白相间的喜鹊在榆树的枝头上跳来跳去,喳喳噪叫,像是报喜一样。世昌老汉把自家十多屉蒸笼刷洗好晾晒出去。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要重新开业了。
李家老汉的人缘好,过往的街邻总是主动和他打一声招呼,道一声喜。
老人一生为人善良,却又胆小柔弱,满面和气生财的笑容,还有着一副安份守己的状态。当年,他跟着父亲从乡下来到这集镇上,渐渐失去了农家遗留下来的气质,完完全全成为了一个有孺生气质的文雅商人。
光有孺生气质还不够。老人常说的一句话是:千金置家,万金置邻。那意思是说:当紧当忙,邻里搭上一把手,那比什么都宝贵。
早饭过后,日上一竿子头。
李世昌老汉的门店里,三三两两进来不少的客人。说是客人,其实都是平日里的食客。有坐着的,也有站着的,也有边说边走动的,总之高朋满座。话题都是说到了一块,那就是日本侵略者什么时候被打败。不彻底打败侵略者,别说是开店铺做营生,什么你都做不下去。
一个有点文化的青年人气乍乍地说:“一个小小的日本国,巴掌大的三个小岛组成,还没有中国的一个省大,它的关东军就敢闯进中国来。不仅敢进来,还像是入了无人之境,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掠夺金银财宝、矿山资源,老蒋倒好,眼睁睁地看着强盗把中国的宝藏明睁大眼地掳走,我想不通,鸡蛋竟能把泰山撞翻?”
一位老学究解释道:“地再大,也不够小日本侵占的,物再博,也不够狗娘养的掠夺的。你刚才说是想不通,我觉得好理解,中国之大,人口之多,目前却是一盘散沙。之所以是一盘散沙,是中央政府无能。蒋介石打内战是个行家里手,御外敌是个草包。仗,怎么打?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腐败成性,瞧瞧那些当大官的,权力越大越混账,官品越大越昏庸。靠这些人治国不把国家葬送才怪呢!好在有了共产党,建立了八路军、新四军,那才使鬼子闻风丧胆。”
“光闻风丧胆不行,只有彻底消灭它才行。”还是刚才问话的小青年说。
“快了!”老学究数着指头说,“我曾请教过一位高僧,人家说得有板有眼:‘丁丑,戊寅,己卯,庚辰,辛己,壬午,癸未。前后不过八个年头。败在癸未,降在甲申,那是天理所在。’眼下已是1943年的四月,满打满算离小日本战败还有两年多一点的时间。只要咱们按常规推理,甲申为科学论断也是可信的。自太平洋战争爆发以来,日本人的胃口也太大了,妄图吞并东南亚,就那一百万兵力,这分散,那分散,战线拉的那么长,它不败,还有个说理的吗?还有双方战场上力量的悬殊,新四军八路军已由原来的三万多人逐步扩充到百万之多……”
“你这么一说也对,有盼头!”众人附和着。
原先问话的那个年轻人像是从刚才的话语中真的看到了希望:“战胜敌人那得靠实力,不能靠诅咒。屋里供着菩萨,每天三叩首,早晚一炉香,嘴里不停地念叨,‘小日本死光光……’那有啥用!”
屋里人正在说着话,又进来一个人,大家便不说话了。
来人正是晚清的秀才蒲二爷。每逢蒲二爷到场,大家都总是敬候着他。
在街邻的眼里,蒲秀才就是一个圣人。圣人又怎么样?就说吕洞宾吧,得道成了仙,还照样戏牡丹。可人家蒲秀才似乎比吕洞宾更高尚。老伴走的早,终究没有再娶。一门心思培养儿子。据说在共产党的区政府里当上了文书。
蒲二爷深知乡亲乡邻对自己的敬仰,当然总是谦恭几句。这次还是如往常一样。他推脱着说:“大家谈,大家说,人多出韩信嘛!我又不知各位说些啥,不便插言。”
刚才那位年轻人便求道:“二爷,俺们议到小鬼子再过段时间也该投降了,您老再发表点见解吧!”
蒲二爷也不再客气地说道:“大家都认为小日本也该彻底失败了,不是咱们这么认为,而是事实胜于雄辩。1938年5月打禹王山那阵子,小鬼子多猖狂,骄横无比。1938年底,钟辉他们21个人从山东来咱邳县,短短一年有余,抗日的队伍就壮大到七千多人。八路军在徐淮地区与日寇的抗衡,由被动到主动。可以这样说,日本人的失败那是板上钉钉的。眼下,就像是蝎子的尾巴,有点毒水也不多了。”
蒲二爷看到世昌老哥哥频频点头,便说:“堤内损失堤外补,苦点累点算什么,比你内心的煎熬要好很多。”
也许这句话正说到世昌老人的心里头,老人突然眼睛一亮,向他举起了大拇指。那意思是:你知我心。
蒲二爷又说:“在座的,有谁知道李家二公子李治全是干什么的吗?”
这一说,世昌老人连忙向老蒲直摆手。
蒲二爷装作没看到他那忧心忡忡的脸色,继续说道:“人家有出息了……”
蒲二爷看看门外,神秘地说:“那年治全从家出走,在无锡上中专时就加入了地下党,成为一名共产党员。后来和一些进步的同学参军入伍,跟随部队南征北战,打鬼子屡立战功。人家现在是李先念部队里的一名高级教官。”说到这儿,蒲二爷又转向世昌老汉,“别怕!有事我替你兜着。我之所以敢向外说,在咱们徐塘镇上几百户人家,百来个姓,至今没有一个充孬的,说这些你怕啥?咱光荣!”
蒲二爷接着说:“治全如果公开的回到队伍里,说实话,那倒没有啥。你们还不知道底细哩!别看那小子表面上文文静静的,要是遇到了日本人找他麻烦的时候,他只要从身上掏出一张小纸片,日本人都还得毕恭毕敬地给他敬个军礼。”
蒲二爷的话,让大家有了好奇心。又赶忙让蒲二爷给大家继续讲下去。
蒲二爷说:“我也讲不好。大概是一张什么‘日本一个大军官’的名字印在那张纸片上。”
有人问:“什么叫名片?”
蒲二爷笑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有人问:“李家省吃俭用为了啥?搁谁也是受不了。白馍馍卖给别人,自家人却是吃着窝窝头。”
蒲二爷像是画龙点睛地说:“不是李家白馍吃不起,按人家的收入,吃油馍也有剩余,粮食都给谁了,还不是支援抗战了嘛!你们难道忘了民主政府的号召和宣传吗,最后一碗粮送给八路军,最后一尺布,送去做军装,最后一个儿,送去打东洋……”听蒲二爷这么一点透,大家方才明白其中的奥妙。
大家再次瞧瞧世昌老人。以往只觉得他是受人尊敬的一位和善的老人。眼下再瞧一瞧他,那个干瘪瘦弱的老头不见了,而是一位高大、有魅力、有智慧、德高望重的长者。
还是刚才连续发言的年轻人,他望着世昌老汉对着大家说:“别看大爷是五十大几的人了,他是年轻人的年龄,有着中年人的老成,老年人的智商。思想进步,支援抗日,值得咱们在座的学习和尊敬!”
“那是,那是……”
“说得太好了!”
屋内一片赞扬声。
正在这时,从店外走进一个人来,他是在隔壁茶食店里以打杂工名义,搞地下工作的地下党员周国忠同志。
他对大家说:“驻官湖的日本鬼子被八路军给打散了,近期,不会回来了。大家对生产、生活要有一个稳定的规划。”说完又转脸对着世昌老汉安慰道:“您老人家用不着从自己饭碗里抠粮食,不断地给八路军送粮送面了。眼下,各级民主政府都已成立,部队的供给,政府是责无旁贷的……”
世昌老汉听到这话,满脸露出了从心里往外来的笑容。他不是觉得不要自家负担了,而是觉得八路军的供给有保障了。
周同志说是还有其他事情要急着办便匆匆告辞了。
接着,该是东道主说几句了。
世昌老汉人很实在,没有花言巧语,就那干巴巴的几句话:“我从外地过来,没有近亲。平日里,大家待我如亲人。这两天店铺里打算重新开业。眼下。乡亲们来了,我打心眼里高兴,兴亚正好满月。如能给俺赏个光,看得起俺,今中午就在这店堂里吃个饭。我家还有两坛子好酒,自打小鬼子来闹腾,俺就没喝过。今天让饭店把菜给送来,咱们来他个一醉方休怎么样?”
一个小伙子说:“好好好。今天就给小兴亚过满月,咱们一起祝贺,喝个痛快。”
质朴的街邻们都知道:赌桌最薄,酒桌最厚。宁可胃上烂个洞,不让情感裂条缝。
另一个小伙子提议:“不用饭店炒菜,各家都有新鲜果蔬,谈不上百家宴,也称得上时令鲜,你们说怎么样?”
一呼百应。
“我在河里下了拦河网,一会去取几条鲜鱼来。”
“我家过年时腌的咸肉,配上鲜嫩的蒜苗,你们说怎么样?”
“我今早在河里捞了一筐田螺,媳妇在家里正在挑肉呢!”
“我家院子里的几棵香椿树,稍上一簇簇的嫩芽叶儿,拌个白嫩的豆腐吧!”
“我今早和媳妇两人在河滩地里剜了八九斤的荠菜,花未开开,梗莛未起,蓬勃壮嫩。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三月三,做出荠菜肉丸子,好吃又好看,胜过仙灵丹。除了有荠菜,我家还有亲戚刚才送过来的一块鲜肉哩!”
想想也是:正月葱,三月韭,四月的蒜苗,这些都是春鲜哩!
“都让你们弄完了,”世昌老汉急了,“怎么能让你们破费,我家三只大公鸡,成天斗,不安生。杀两只,留个打鸣的就行了。”
老秀才蒲大爷对着世昌老兄弟问话了:“你要准备一顿大家爱吃的食物,不知舍得否?”
“是白馍?”
“不是。”
“是油饼?”
“也不是”
世昌老人急了:“那是啥?”
秀才老爹笑着告诉他:“炒鸡的一溜锅边上贴上榆钱面饼儿。能舍得吗?”
“舍得,舍得。”世昌老汉毫不吝惜地、爽快地答应下来。
最先发话的那位小伙子似乎激情扬抑起来。他说:“老人家,咱们今天的相聚等同于您重新开业对店铺的开张,也是对小兴亚满月的祝贺!不管您哪天开业,不用算,当日就是黄道吉日。您老既是功德无量,又是有福之人,有福之人是谋啥啥准,做啥啥应,睡觉都能梦见周公,走路都能遇见财神!”
小伙子的话,赢得了一片掌声和笑声。
小小的店堂里顿时蓬荜生辉。
屋梁上的燕窝里不时传出黄口燕雏的啁啾之声,更给人们增加了一份喜庆和活力。
大家正在说话的当口,有一个小伙子出去没多时,不知他从哪里用晒干的荷叶包着一大块热气腾腾的牛肉往桌子上一放,肉里的筋络还在颤抖着。
众人一看,既惊喜,又眼馋,似乎还有点羞涩。
看到人家都不动声色地把菜拿来了,大家也不在闲侃,神侃,便从屋子里鱼贯而出,想必都是回家备酒备菜去了。
这时,小兴亚父亲再次到乡下给新四军收粮食也回来啦,明天李牧春毛驴运输队把粮食送到洪泽湖新四军抗日根据地。回家来正好赶上儿子庆满月,心里很高兴。和大伙一起喝了儿子的满月酒。加之又一次完成任务,心里像是乐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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