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 琦 / 文)桂西的群山,在记忆里始终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只是早年那墨色里,藏着太多跋涉的艰辛。初中寒假的那个清晨,红薯的甜香混着稀饭的暖意还没散尽,我便跟着母亲踏上了去往外婆家的路。彼时表哥新婚,这是母亲念叨了多年的“认亲”,也是我平生第一次走进母亲口中那遥远的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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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住在榕木村龙胜屯,离我家有几十里山路。母亲告诉我,年轻时几个同年姐妹到县城赶圩,路过凤立村,便和村上的后生对起歌来,认识你爸,然后就嫁出山外。因山路太远又难走很少回家。外婆外公早年去逝,留下舅舅和她两姐妹。每年只有舅舅和姨媽到县城赶圩卖点山货,到家里住亱才见一面。
第一次走这么远的山路,出发时我欢喜雀跃,很快被连绵的山路磨得所剩无几。桂西的群山峻岭从不是文人笔下的写意,而是实打实的陡峭与绵长。母亲熟稔地踩着碎石与落叶,背影在晨雾中忽明忽暗,我攥着她的衣角,起初还能跟上脚步,不多时便气喘吁吁,小腿像灌了铅般沉重。山路蜿蜒如蛇,绕着山梁盘旋,走过山路三十六道弯,脚下的泥土时而松软,时而打滑,身旁是丛生的灌木与不知名的野果,远处是望不到边际的绿。母亲说,外婆祖辈是逃难来的,客家人本该住平坝,却在这山沟里扎了根。那天我们走了整整一个白天,直到夕阳把山峦染成金红色,才望见散落在山头上的几户人家,几栋栏杆式木楼孤零零地立着,这便是外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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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峒场的几户人家,村与村之间对面可以喊话,互相走动可要半天。表哥的婚事办得简单,没有喧嚣的锣鼓,没有成群的宾客,只有亲友间的几句寒暄。夜里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楼上,听着山间的风声与犬吠、楼下牛栏里猪牛的扰动,让我整夜睡不着,心里满是归意。短短三晚,我便闹着要回去,那条来时的路,成了童年记忆里最漫长的牵挂。后来上了大学,参加工作,生活被学业与奔波填满,外婆家便成了偶尔提及的念想,母亲也因山路遥远,极少回去。弟妹们曾去过几次,每次回来,也只是零星说起些家常,我总以为,那山坳里的日子,大抵是一成不变的。
直到有一次妹妹来南宁看我,兄妹俩闲聊起老母亲,无意间谈及外婆家。“现在可大变样了!”妹妹的语气里满是欣喜,“早就修通了公路,开车过去也就个把小时,再也不用走山路了。”我愣了愣,记忆里那条布满碎石、烂泥与汗水的路,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妹妹说,如今的外婆家早已不是当年的小村寨,已从山沟里搬到山外盖起了一排排新楼房。住山靠山,现在发展林业,山地种甘蔗,水果,山药,每年收入可观。生活比过去好多了。
妹妹的话,点燃了我要親自去外婆家的欲望。今年春节前夕,我踏上回乡之路,专程驱车,探访久违的外婆家。汽车从国道行驶十余分钟,便拐进一条蜿蜒的乡村公路。取代了当年的羊肠小道;沿途崭新的楼房鳞次栉比,取代了昔日的破旧木楼;山间的林海里,不再只有寂静的风声,沿途新村欢声笑语,炊烟袅袅。虽已入冬,南方田野依然郁郁葱葱,放眼望去,一片绿色蔗海,满山遍野果园。村民们正忙着收割甘蔗,收摘水果,运蔗的车辆来来往往,一派热闹繁忙的丰收景象。祖辈们扎根的这片山沟,曾因交通闭塞而沉寂,如今却借着乡村振兴的东风,焕发了新的生机。那条我走了一天的山路,见证了时代的变迁,也承载了几代人的期盼。母亲当年的乡愁,是翻山越岭的牵挂;而如今的乡愁,是四通八达的便捷,是蒸蒸日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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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的吳县长曾在那里当过副镇长,对山里熟门熟路,不到一个小时,我们便抵达了目的地。刚到村囗,正巧遇见一位慈祥的老阿婆,我上前询问外婆家的方位,才知晓这些年得益于扶贫攻坚的好政策,外婆家早已从偏僻的山沟沟里,整体迁到了地势平坦的坝上,安了新家。老阿婆十分热情,执意领着我们前往,转过村口,一栋整洁漂亮的两层小洋楼,清晰地映入眼帘。家中只有舅舅的一个孙子在家。我的突然到访,让这位从未谋面的侄外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待我自报家门,说明来意,他才连忙上前,紧紧握住我的手,眉眼间满是真诚与惊喜。
我们坐在一对舒适的木沙发上聊起家常。他有五兄弟,有的结婚在外乡,有的出去打工,只有他留下守家。几兄弟都在村上建了新房,但很少回来住。他有个儿子到深圳打工,女儿嫁在附近村,常回家住。新楼房是儿子打工赚的钱和政府的補助建起来的。我问他,现在从事哪个行业,生活过得怎么样?他笑着回答:“在家种田、种树、种果!生活安稳,越过越好啊!”我环顾堂屋四周,摆着电冰箱、电视机,微波炉一应俱全。“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我拍着他的肩膀说。他陪我们上楼参观,小楼装修得很精致,墙上地板全铺着磁砖,干干净净,舒适明亮。处处透着温馨与富足。
放眼整个村寨,二十来户人家全都盖起了崭新的的楼房,不少家庭还添置了汽车、拖拉机和摩托车,出行与劳作都十分便利。村民们告诉我,村子离县城虽有一段距离,但乡里设有超市,平日里还有流动货郎车,沿公路走村串寨,油盐酱醋茶,日用杂货应有俱全,生活十分便利。我来时只带了一些年货、新印的挂历和我写的红纸“福”字。外甥接过“福”字,笑容满脸,高兴地说:“要把这福字贴正堂!”因县长晚上有会议,我们要赶回县城。离别时,他一直攀着我的肩膀,要留我们吃晚饭再走,我再三解释,才依依惜别。
青山依旧,故土换新颜。曾经偏僻的小山村,在时代的春风里换了模样,而藏在新房与炊烟里的温暖亲情,依然如初,让这趟春节前夕的探亲之路,满显踏实、宽尉与欢欣!
在回程车上我静静的想着,乡村振兴从来不是遥远的口号,而是藏在山路变通途的便捷里,藏在旧貌换新颜的村落里,藏在村民们日益富足的笑容里。外婆家的蜕变,是无数乡村蝶变的缩影,那些曾被群山阻隔的希望,如今都顺着平坦的公路,顺着绿水青山的生态画卷,铺展开来。这片滋养了祖辈既熟悉又陌生土地,山路的尽头,早已不是当年的孤寂与贫瘠,而是一片崭新的天地,一片盛满了希望与幸福的康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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