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带着AI春节“下乡”后：下沉、渗透与留存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董静怡

今年春节，AI应用完成了一次“下乡”。

数据显示，这场由阿里巴巴、字节跳动、腾讯等互联网科技巨头们掀起的春节流量卡位战，总投入超过了80亿元，其野心早已不满足于一线城市的白领，而是要触及每一个归乡游子背后的家庭。

战果确实惊人。腾讯元宝在活动期间日活跃用户冲过5000万，除夕当天豆包的AI互动总量达到19亿次，阿里千问春节期间下单近2亿次。这些在大城市“拼”了一年的科技产物，终于借着春运的人潮和数十亿的红包，流向了县城、乡镇以及父母辈的手机里。

在千问公布的数据里，近半数AI订单来自县城及乡镇，超400万60岁以上用户让AI帮忙下了单。蚂蚁阿福的新增用户里，一半以上来自三线及以下城市。

但热闹之外，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当红包活动结束、年轻人返城，那些留在父母手机里的AI应用，能否在日常里找到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这或许是喧嚣过后，AI下沉真正的难题。

26岁的山东女生黄姚（化名）返乡回家第二天，就在父母手机上装上了“千问”app。

春节期间，千问APP启动“30亿春节大免单”活动，黄姚在用完自己的免单额度后，邀请父母成为了两位新用户，红包到手后，全家人一起体验了用AI点单的全过程。

“爸妈觉得很新鲜，发现AI都能做这么多事了。”黄姚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家人使用AI的意愿在增加。

这一幕，在今年春节期间，以数千万次的频率在一个个家庭中上演。从阿里系的“千问”、字节的“豆包”，到蚂蚁的“阿福”、腾讯的“元宝”，几乎所有头部的AI应用都在春节期间加速渗透，从一二线城市和年轻人，到县城、乡镇以及长辈们。

对于大多数生活在低线城市的长辈来说，AI 的初体验往往不是因为宣传广告，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纽带。春节期间的社交场域提供了天然的传播链——年轻人返乡，手把手教父母长辈使用，AI应用完成了从一二线城市向县城乡镇的物理跨越。

大厂也恰好在这个春节展现出了极强的“下沉”野心。支付宝在年前将“阿福”的入口放在了更显眼的位置，主打AI健康咨询，元宝春节前夕狂撒10亿红包，豆包登上总台春晚，而阿里的千问，则凭借着“春节30亿大免单”的豪横补贴，在除夕前夜冲上了苹果App Store免费榜榜首。

与以往拼参数不同，这场战役的焦点变成了最朴素的“实用主义”。以千问为例，相比传统点选式下单，“千问帮我”一句话下单操作更简单，仅需2-3轮对话即可完成，比前者节省超50%步骤，极大提升了下单便捷性。即使是不会操作传统App的偏远地区和老年人群，也能享受AI生活带来的便利。

12日，千问发布“春节30亿大免单”活动数据显示，156万名60岁以上用户第一次完成了AI外卖点单，近半数AI订单来自县城及乡镇。23日，千问数据更新，春节期间，有超过400万的60岁以上用户让千问帮忙下单。

“我们真正想的是让AI融进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场景中，这是未来一定会发生的事情。”近期，千问C端事业群总裁吴嘉在采访中表示。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健康赛道的异军突起。返乡的大厂员工刘潇（化名）在今年春节期间向父母普及了AI的问诊功能，临走时发现，父亲已经会把体检报告的异常指标截图发给AI，问“这个要紧不要紧”；母亲也学会了用AI拍处方签，问“这个药和降压药能不能一起吃”。

在人均寿命被拉长、但医疗资源依然分布不均的小城，一个随叫随到、永不厌烦的“AI医生”成为了父母辈的刚需。

23日，蚂蚁集团披露数据显示，蚂蚁阿福APP的总用户数突破1亿大关。春节假期，返乡青年教家人用阿福的热潮，推动阿福App下载量持续飙升，连续多天登顶苹果AppStore应用下载总榜第一。蚂蚁阿福App的春节新增用户中，52%来自三线及以下城市。

“这是一种基于信任的传播。”一位互联网产品经理向记者分析说，“父母可能不信广告，但他们信自己的孩子。”

但热闹总是属于春节的，喧嚣之外，AI的渗透究竟如何呢？

一方面，在春节的这场入口争夺前，一些长辈已经在过去一年的AI市场教育中习惯了与AI共处，辅助生活、提供建议、情感陪伴。

65岁的退休教师陈女士今年春节没让孩子帮忙写春联。她用AI输入“想要一副带‘马’字的、寓意家庭和睦的春联”，AI生成后她又要求“改成七言的”“横批短一点”。反复修改了四五次，最后定稿时，她发在家族群里的作品收获了大家的称赞。

“以前写春联要翻书，现在动嘴就行。”她向记者分享道。

数据显示，春节中，有27万人让千问“帮我写一段给家人的拜年吉祥话”，23万人让“千问帮我写个晒年夜饭的朋友圈文案”，还有写春联、跳舞、做年夜饭、生成春节写真等各种玩法。

68岁的王先生今年第一次没让孩子陪着去医院复查。他上传了体检单，问“低压95，高压155，平时要注意什么”。AI给出了饮食建议、运动建议，最后还加了一句：“建议定期监测血压，如有不适请及时就医。”王先生把回答截图保存，孩子打电话来时，他念给对方听。

“以前觉得这是年轻人玩的东西，”王先生向记者表示，“现在觉得，它像是家里多了个懂事的晚辈。”

阿里巴巴发布的《2025“银发+AI”应用趋势报告》显示，虽然高龄老人的AI使用率比年轻人低，但他们一旦开始使用，黏性反而更强、频次更高。

当然，这种信任的建立并非一帆风顺。许多中老年人仍处于“提问的踌躇”中，担心自己问得不对、被笑话。还有老人对与机器交心抱有天然的抵触，认为那代表着“没人在乎的可怜人”。更多的，是仍未感受到AI对于日常生活的必要性。

一位老家位于北方县城的返乡青年向记者表示，回到家没有感觉到来自大城市的AI喧嚣，家人朋友的谈资里，也很少提及AI的应用。“父母有问春晚上的豆包、所谓的AI是什么，我有解释给他们听，但还没有使用的意向。”他表示。

这便是AI下沉的真实图景：一边是银发族在AI辅助下创造价值、连接世界，另一边是海量用户对近在咫尺的智能能力无感。两种状态同时为真，互不矛盾。

而随着春节拉新活动的落幕，那些在手机里占据存储空间的AI App，也将面临一场“留量”大考。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数字生活分析师陈礼腾表示，真正决定成败的并非红包金额大小，而是春节后30日的留存质量与用户行为转化深度。

纯靠营销拉来的用户，流失是必然的。留存的关键在于，产品能不能在用户的生活里找到一个不可替代的场景。这些场景没有红包那么性感，但它们是日常的、高频的、有黏性的。

对于银发群体，当儿女再次离家，谁来教他们使用更新后的功能？当免单活动结束，他们是否还愿意用AI下单需要花钱的外卖？目前仍是未知。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2026年的这个马年春节，是中国AI发展的一个重要节点。正如吴嘉所言，AI办事的能力不是一蹴而就的，必须在真实世界中不断打磨。让AI走进用户日常生活，仍是不变的大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