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在宿舍里看到那条新闻的。
那天下午没课,他躺在上铺刷手机,刷着刷着,手指停住了。一条推送弹出来,标题很长,他只抓住了几个词:制裁、技术封锁、出口管制。
他往下翻,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说芯片要断供了,有人说外资要撤了,有人说这回真麻烦了。他翻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
下铺的张磊探出头来:“看啥呢?”
“没事。”林远说。
他没告诉张磊,他爸刚发来一条微信:你那个专业,还好找工作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他学的是电子信息工程,大四,秋招刚过,春招还没开始。本来想好了,去南方,进一家大厂,做硬件研发。现在那条新闻一出,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第二天,消息开始发酵。
先是群里有人转了一张截图,说某国际芯片厂暂停对中国供货。然后是另一个群,说某手机品牌旗舰机型延期发布,因为核心部件断供。再然后是辅导员发来的通知:原定下周的校园招聘会,有三家企业临时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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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三家里,有一家是他投了简历的。
他给那家公司的HR发了条微信,问是不是取消了。对方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他想再问点什么,又不知道问什么。对话框停在那儿,光标一闪一闪。
晚上他给家里打电话。他妈接的,说家里挺好的,让他别担心。他问爸呢,他妈顿了一下,说在隔壁屋看电视。
他知道不对。他妈从来不会顿那一下。
“妈,出啥事了?”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厂里,这个月只发一半工资。说是订单少了,外资撤了好几家,上下游都受影响。”
林远握着手机,没说话。
“没事,”他妈说,“家里还有点存款,够撑一阵。你好好找工作,别操心家里。”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站了很久。宿舍楼对面是另一栋宿舍楼,密密麻麻的窗户里亮着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他不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但他猜,大概和他差不多。
春招开始了,但和想象中不一样。
林远跑了三场招聘会,投了二十几份简历,收到的回复不超过五条。其中三条是“已读不回”,两条是“简历进入人才库”,一条是“感谢您的关注,目前暂无合适岗位”。
他有个学长,去年毕业进的是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月薪一万二,朋友圈里天天晒工牌。林远给他发微信,问最近怎么样。学长回:被裁了。
林远问:怎么会?
学长说:公司供应链断了,产品出不来,融资也断了,撑不下去。
林远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说什么好。
学长又发了一条:你还没找到工作吧?抓紧,越往后越难。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图书馆里很安静,周围都是低头看书的人,翻书的声音沙沙响。他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书,也不知道他们找到工作没有。
那天晚上他刷到一个帖子,标题是“今年可能是最难就业季”。底下跟了几百条评论,有人说投了上百份简历没一个面试,有人说面了七八家全挂,有人说考公吧,考研吧,考编吧,反正找不到工作。
林远一条条往下刷,刷到半夜,手机砸脸上才醒过来。
五月,他回了一趟家。
不是放假,是想回去看看。他妈在电话里说,家里的存款快见底了,爸想换个工作,但找不到合适的。
他坐高铁回去,三个小时。车厢里人不多,都戴着口罩,没人说话。他看着窗外,田野一块块往后退,有的种了庄稼,有的荒着。
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做饭。他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饭桌上,他爸忽然说:“那个厂,下个月彻底关了。”
林远停下筷子。
“外企,”他爸说,“总部撤了,生产线全搬走。我们这批人,补偿金都不一定能拿全。”
他妈在旁边说:“吃饭吃饭,别说这个。”
他爸没理她:“你工作找得咋样了?”
林远说:“还在找。”
他爸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帮妈收拾碗筷。他妈说,你爸心里难受,别往心里去。林远说我知道。
他妈又说,家里还有一点存款,够撑几个月,你别担心。林远说我知道。
他妈还说,你弟明年高考,别让他看出来家里有事。林远说我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起来翻家里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个存折,他翻开看了看,余额六万多。他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他妈跟他说过,家里有十五万存款。
半年,少了快十万。
他又翻到另一本,是爷爷的医疗本。上面记着最近几次看病的花销,一次比一次多。最后一次旁边用铅笔写着:医保报销比例又降了。
他把东西放回去,关上抽屉。
第二天他去看奶奶。奶奶八十多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他进门的时候,奶奶正在吃药,一大把,各种颜色。
“奶,吃这么多药?”
“没办法,血压高,血糖高,心脏也不好。”奶奶把药咽下去,喝了口水,“就是贵,一个月药钱两千多。”
林远知道,奶奶的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
他没说话,给奶奶倒了杯水。
奶奶看着他:“工作找着没?”
他说:“快了。”
奶奶点点头:“好好找。别担心我,我好着呢。”
林远看着奶奶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亮亮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背着他去赶集,走好几里地,一点也不累。
现在奶奶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回学校的火车上,他收到一条微信。是之前投过的一家初创公司,做国产芯片的。HR说,下周三方便面试吗?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田野还在往后退。有的一块块整整齐齐,种着庄稼;有的荒着,长满了草。他看着那些荒着的田地,想着那些庄稼去哪儿了,那些种地的人去哪儿了。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停了五分钟。站台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卖零食的小推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
他想起小时候跟爸妈坐火车,每次路过这种小站,他妈都会下车买点东西,茶叶蛋、火腿肠、矿泉水。那时候火车慢,站站停,买什么都来得及。
现在火车快,很多站都不停了。
面试那天,他起了个大早。穿上唯一一件白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有点皱,但还行。
面试是视频面试。他坐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那头是一个中年人,戴着眼镜,头发有点白。
问了几个技术问题,他答上来了。又问了一个项目经历,他也答上来了。然后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知道我们公司做什么的吗?”
林远说:“知道,国产芯片。”
那人点点头:“现在这个形势,做这个不容易。但我们总得有人做。”
林远没说话。
那人又说:“你愿意来吗?”
林远说:“愿意。”
面试结束了。他坐在那儿,看着电脑屏幕慢慢暗下去。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
手机震了,他妈发来一条微信:面得咋样?
他回:还行。
他妈发了一个笑脸。
他看着那个笑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教他写字,一笔一划,写错了也不骂他,只是说,慢慢来,别急。
他现在就在慢慢来。
一周后,他收到offer。
工资不高,比他学长的第一份工作少三千。但他还是回了两个字:接受。
他把消息告诉他妈。他妈在电话里哭了。他爸在旁边说,哭啥,孩子找到工作了,好事。
他妈说,我知道,我就是高兴。
林远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他妈还在哭,他爸在旁边说什么,听不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桌上那台旧电脑上,电脑是四年前上大学时买的,已经有点卡了。
他想,等发了工资,先给家里寄点。再给奶奶买点药。然后攒钱,换台新电脑。
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下,又远了。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路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骑车,有人在等公交。太阳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路上,照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天很蓝,云很白,和昨天一样。
和昨天不一样的,是林远知道自己明天要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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