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锦华：未来只剩末日、赛博朋克和克苏鲁，如何重访20世纪遗产？

【编者按：2025年6月15日，全球大学举办戴锦华老师的专题演讲《20世纪的精神遗产：革命、债务与重写的记忆》，本文为第三部分。本部分从“遗产”与“债务”的概念出发，回应德里达与霍布斯鲍姆关于20世纪的思想资源与历史命名，进一步讨论当代全球弥漫的“无力感”与“末日叙述”。在灾难想象、文化症候与精神危机的背景下，戴锦华老师提出：重访20世纪，不是出于怀旧，而是为了以记忆对抗遗忘，在历史书写与情感结构的层面重新思考革命、阶级与未来的可能性。】

“极端年代”之后：为何我们相信别无选择

对我来说，选择《20世纪的精神遗产》这个题目，源于很长一个时段的经历和历史的记忆。而之后，因为德里达的著作《马克思的幽灵》[1]，这个概念渐次开始聚焦和明确起来。在这本书中，德里达一开始就用了自嘲的说法，他说讨论这样一个命题，结果我们居然也采用了这些与私有制相关的、经济学和法律学上的概念：债务和遗产。我们通过这样的方式去谈论这个[2]“极端的年代”，谈论这个被霍布斯鲍姆称为极端年代的100年的人类历史的特殊段落，有一点反讽与嘲弄的意味。但是，我们似乎又很难选择到一种替代性的语词，来讨论20世纪之于今天、之于21世纪的意义。也许，这些面向久远未来的特殊意义，本身就充满了独特的文化意味，足够构成一个我们可以去讨论和思考的命题。

《马克思的幽灵：债务国家、哀悼活动和新国际》 雅克·德里达 著

当然，当我们谈论20世纪的遗产之于21世纪和更为久远的未来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包含了一个假设：我们假定还有一个久远的未来。而我们讨论20世纪的历史对于我们今天的意义，再度重提对20世纪历史的记忆与遗忘时，正是因为此前所提到的——在21世纪，全球范围之内弥散的这种无助、无力、别无选择的情感基调，也是人们认知世界的所谓共识基础。我认为这个是非常有意思的。

《极端的年代：1914～1991》 艾瑞克·霍布斯鲍姆 著

当“末日叙事”成为时代情绪

之前我提过，我们无需告知大家说我们的状况并不好，因为大家选择了某一种装睡的状态。我得出这个结论的理由之一，就是源于贯穿我一生的大量阅读。这种大量的阅读绝不仅限于精英著作，我也阅读很多通俗流行的作品。我们会注意到，进入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以后，在通俗流行写作当中，可以发现有几种对于未来的想象（或基于现实的未来想象）成为主调。那就是大量的“末日”叙述。

有意思的是，这些叙述通常并非关于末日降临本身，而是关于“后末日”的故事。这个叙述本身就非常有意思，当这些故事展开时，世界已然处于毁灭性大灾难之后。也就是说，这种叙述本身就设定了一个前提：大灾难不可避免，终将到来。我们的想象是在不可避免的大灾难已经发生之后，残留的人类如何继续生存下去。科幻类型中的 “废土科幻”，也同样是在大灾难之后的世界中，关于废墟上人类生存的想象，也成为一个非常主流的叙述类型。

左：《疯狂的麦克斯》系列 中：《辐射》系列 右：《赛博朋克2077》

与此同时，欧洲通俗文类写作当中的一个特殊的想象形态“克苏鲁”[3]，再度在世界范围内流行与通俗想象中占据重要的位置。如果你也读科幻，也是科幻迷的话，你就会知道科幻迷们的一个自嘲：“不清不楚，致敬克苏鲁”[4]。也就是说，当我们无从去解释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就借助“克苏鲁”这样一个混沌、混乱、恐怖、巨大而又无以名状的毁灭性力量，以人类想象几乎无从到达、穷尽的方式，试图再现那种令人战栗与恐惧的存在。

克苏鲁（Cthulhu）

重访20世纪：记忆如何对抗遗忘

在这样的想象的流行之外，同时，在世界范围之内，“忧郁症”成了最重要的流行病，而且，患病的比例在逐年快速上升。这些症状告诉我们，当人们面对世界性的深度危机时，所弥漫的无能为力和无所作为的状态，成为控制着世界的情绪基调与主调。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需要重新叩访与回顾20世纪。站在今天，站在21世纪所积累的历史经验，以及当下世界所面临的问题与挑战之上，我们开始尝试重组记忆，用记忆去对抗遗忘，并由此去建立一种新的对于20世纪的思考和理解。

【待续，逢周二更新】

1. 《马克思的幽灵：债务国家、哀悼活动和新国际》（Spectres of Marx: The State of the Debt, the Work of Mourning & the New International）是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于1993年出版的重要政治哲学著作。德里达在书中回应冷战后“马克思已死”的论断，主张马克思的思想像幽灵一样仍然在当代历史与政治中回响，并提出“幽灵学”（hauntology）的概念，强调过去未消失、未来尚未到来之中依然存在的历史影像与思考动力。该书对马克思主义传统、全球化政治以及21世纪的左翼重新想象具有深远影响。 ↑
2. 《极端的年代：1914-1991》（The Age of Extremes: The Short Twentieth Century, 1914–1991）是英国历史学家艾瑞克·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于1994年出版的世界历史巨著。书中霍布斯鲍姆将20世纪视为一个“短暂的二十世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到苏联解体，在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等多维度经历极端的战争、革命、经济危机及意识形态竞争。这本书试图从历史整体性视角理解20世纪的重大转折与矛盾，是20世纪全球史研究的重要叙述性作品。 ↑
3. “克苏鲁”（Cthulhu）是美国恐怖小说作家H·P·洛夫克拉夫特（H. P. Lovecraft）创造的虚构宇宙核心神祇之一，也是所谓“克苏鲁神话”的象征性角色。克苏鲁初次出现于1928年的短篇小说《克苏鲁的呼唤》（The Call of Cthulhu），通常被描绘为非人形的巨大古神，象征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与未知。洛夫克拉夫特的克苏鲁神话先后由众多作者共同扩展，构成一个跨越文学、游戏、电影、漫画等文化领域的虚构宇宙体系。 ↑
4. 这是一段流行于中文互联网的调侃语：“遇事不决，量子力学；风格跳跃，虚拟世界；解释不通，穿越时空；不懂配色，赛博朋克；脑洞不够，平行宇宙；画面老土，追求复古；不清不楚，致敬克苏鲁”。其结构通过排比句式，将当代流行文化与科幻元素（如量子力学、赛博朋克、平行宇宙等）作为“万能解释框架”，以戏谑方式指称某些创作或表达在逻辑不自洽、风格混乱或难以解释时，借助宏大概念进行“合理化包装”的现象。在中文网络语境中，“不清又不楚，致敬克苏鲁”并非真正的文学致敬，而是一种反讽式用法：当某种文本、影像或叙述显得模糊、混乱、逻辑难以成立时，人们以“克苏鲁”作为“不可解释”的象征性替代物，从而将“无法说明”转化为一种带有神秘色彩的文化姿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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