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文
1900年流亡日本的梁启超发表了《少年中国说》,预言青春中国将大出于世。同年19岁的鲁迅也在“走异路,逃异地,寻求别样的人们”。家庭变故让他无缘科场,辗转进入南京的新式学堂。不久,鲁迅获得留学日本的机会,文化视野进一步拓展,最终选择投身文学艺术。1907年鲁迅撰写了名为《摩罗诗力说》的长文,是他早期思想的集中反映,也是他奋斗抗争的人生宣言。
这一时期鲁迅先后撰写了《斯巴达之魂》《文化偏至论》《破恶声论》等多篇文章。南京大学已故著名学者赵瑞蕻先生(以下简称“赵瑞蕻”)认为其中《摩罗诗力说》尤为重要。鲁迅早期的文论热情深邃,但篇幅较长,尤其是文言形式,词语古奥让读者很难亲近。前几年,北大翻译专业考研题目要求试译《摩罗诗力说》,让考生们当场大呼困难的,恰恰是汉语原文难以晓畅。1981年正值鲁迅百年诞辰,赵瑞蕻将《摩罗诗力说》译成白话,并作注释解读,为经典阅读提供便利。2025年南京大学出版社将《鲁迅〈摩罗诗力说〉注释·今译·解说》重新出版,我们不妨借助赵瑞蕻的解读注译,走近青年鲁迅的文论思想,追寻那些用才华燃烧自己、照亮过世界文学天空的诗才彗星。
盖人文留遗后世者,最有力莫如心声
《摩罗诗力说》是中国新文学的先声。文运即国运。鲁迅指出文学的蓬勃萎靡,反映了民族精神的高扬颓唐。1870年意大利能够重新统一,离不开诗人但丁的精神感召。文士不是统治者身后的仆从,不是经传正史的附庸。文学可以转移性情,改造社会。文学家可以鼓动人心,从而创造历史,推动历史。
赵瑞蕻晚年最服膺的一句话是《摩罗诗力说》中“盖人文留遗后世者,最有力莫如心声”。鲁迅强调诗人是“撄人心者也”,诗歌的力量来源于诗人的内心,诗歌的传播来自心灵的共鸣。不同于古人所谓“文以载道”,诗人的创作首先要真诚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在新文化运动前十年,鲁迅已经提出了深刻成熟的文学观念。新文学的突破在于个体的独立,形式上不必承袭老式格套,内容上不必追求用典雅驯,精神上不必束缚于礼教观念,在当时有着石破天惊的思想震撼。
《摩罗诗力说》是鲁迅文艺新生的开端,也是过往人生的总结。在绍兴,鲁迅自幼打下了扎实的学问基础,深知传统文化的利弊。他指出无为而治的统治术要点在于“不撄人心”,所谓“诗言志”与“思无邪”也有内在的矛盾。文中盛赞屈原的伟大,而鲁迅私下也常诵《离骚》。在南京,鲁迅深受严复所译《天演论》的影响,文中以社会进化论批驳退步史观,提出了尖锐的观点。在日本,鲁迅思想视野获得进一步开拓,文中甚至提到了生物的“返祖现象”。鲁迅先后学习过多门语言,广泛阅读世界文学,听取异邦新声,反思中国社会,对传统文化与国民性进行独立思考。他与好友许寿裳交流,认为我们民族最缺乏的是“诚与爱”,落实在《摩罗诗力说》是他对“至诚”与“温煦”的呼唤。在与老师章太炎的讨论中,鲁迅认为“学说所以启人思,文学所以增人感”。“增人感”在《摩罗诗力说》即“撄人心”的另一种表述。文中所见鲁迅平生的读书思考,可谓念兹在兹。
《摩罗诗力说》主要介绍拜伦、雪莱、普希金、莱蒙托夫、裴多菲等八位欧洲革命浪漫主义诗人。他们大多英年辞世,裴多菲牺牲时年仅26岁。诗人生命虽然短暂,却留下了历久弥珍的精神财富。鲁迅撰文时也是26岁,当时认为自己投身革命,可能会随时牺牲,在笔墨中对前辈革命诗人投入了深厚情感。赵瑞蕻出生于1915年,少年时曾与同学秘密出版了《中国青年行进》并寄送鲁迅请教。难得的是,赵瑞蕻晚年仍持赤子之心,从英德法俄意多国文献中寻找《摩罗诗力说》引用的原文,对鲁迅的热爱崇敬,可谓有始有终。
一份特殊的文学书单
《摩罗诗力说》是一份特殊的文学书单。鲁迅因反对“青年必读书”,引发过激烈的舆论风波。不过他也为许世瑛列出12种的精要书目,内容全部为中国传统典籍。至于世界文学,《摩罗诗力说》可以说是一份贯通中西,兼顾学术与思想的经典导读。
“摩罗诗人”的称号始于拜伦。他出身于英国贵族,却为希腊解放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两百年前,在诗歌《哀希腊》中拜伦疾呼“自由的事业别依靠西方人,他们有一个做买卖的国王”。洗刷过百年屈辱,直面今日之世界,我们恐怕会有更为深刻的体会。鲁迅称普希金为俄国文学独立的标志性人物。在近代社会转型中,俄罗斯与中国有着相似的命运主题:外有西欧列强的挑战,内有专制的沉重负担,广袤落后的农业国如何完成工业化转型。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当俄国彼得大帝锐意改革,清朝统治者却无力应对变局,致使民族危机日趋严重。鲁迅盼望中国出现自己的普希金,期盼中国也能像俄国迎来文化上的“黄金时代”,希望中国的天才纷至沓来,涌现像果戈里、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的文化巨人。然而在天才未有之前,我们只能培植天才的土壤。摩罗诗人的潮流将要由西向东,影响到中国社会,启发中国青年,正是文中饱含的深意。
摩罗诗人们构成一幅从英国向东直抵俄罗斯、跨越国家民族的“世界文学”版图。鲁迅开拓性地关注东欧,关注弱小民族的文学,还提到但丁、莎士比亚、弥尔顿、歌德等诸多外国文豪,彰显出世界文学的深远目光。鲁迅对摩罗诗人的选取标准是“凡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作为外国文学专家的赵瑞蕻,在解说中从十个方面阐述浪漫主义,以深厚的学养,提出了新的认识。“世界文学”浪潮的背后是世界人民渴望和平、繁荣、安宁的共同心声。正如赵瑞蕻谈及中国的牡丹花和欧洲的郁金香一齐盛开,南天的凤凰木和北地的白桦树纷纷落叶。
呼唤中国精神界的战士
《摩罗诗力说》更是鲁迅成为精神界战士的宣言。文中暗藏了鲁迅青年时期的成长线索、思想何以独到深刻的精神密码。赵瑞蕻、北冈正子等学者对《摩罗诗力说》引用材料进行过详细考证。鲁迅对世界文学的作家作品,既是博取,亦有深思,被学者称为“在剪刀和浆糊的使用方法中,有时也能鲜明地看到作者不容混淆的具有个性的态度”,这些研究对于理解鲁迅具有重要的意义。不过,鲁迅撰写《摩罗诗力说》的本意不在于学术,而是要呼唤中国精神界的战士。战士总要由人来做,然而终归“难见真的人”,则是鲁迅“立人”思想留给我们的深沉启示。
留学日本,鲁迅也是晚清时期教育实验与改革浪潮的承受者。在当时清末留学生中,如陈天华深感国耻而“愤死”者多达十余人。《摩罗诗力说》诞生于中华民族苦难深重、慷慨悲歌的时代氛围之中。“别求新声于异邦”,后半句“而其因即动于怀古”。学习国外与继承传统本不矛盾,鲁迅主张的是用强大包容的民族主义,取代狭隘的迂腐偏见。《摩罗诗力说》先论古国兴亡,正是有感于国人的盲目。结尾处写到“亦惟沉思”,鲁迅未止步于提倡与思考,而是率先响应,终身奉行的行动者、创造者。《摩罗诗力说》首句言中国文化衰颓正如“春温”入“秋肃”,誓以“温煦之声”破中国之萧条局面,在冷静深邃的目光中,是心跳澎湃、血脉涌流,又不落入空洞口号的热烈情感。摩罗诗人各有坎坷,然而“求索而无止期,猛进而不退转”,也是鲁迅一生追求“坚实个体”的自我写照。
距离鲁迅撰写《摩罗诗力说》已近120年,连赵瑞蕻的注释解读也过去了40多年。放眼世界民族之林,文明的进步困难重重,但社会撕裂与精神沦丧更是值得警惕。对于鲁迅精神的学习与传承,不应仅仅是一种趣味和学养。我们需要的是坚定且温柔,有思想的行动者。当下重读《摩罗诗力说》,试问今日能作至诚温煦之声,中国精神界之战士何在?如此追问与深思,永远不会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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