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祖女孩之争，信息真空与猜忌裂缝

春节时刷到广东湛江妈祖女孩争议事件，我当时有些疑惑，但并没在意。没想到在官方发布声明后，居然再次引发舆论浪潮，“鹿年大吉”梗开始广泛传播，影射当地指鹿为马。一边是自媒体博主的狂欢，一边是蓝底白字的冷静声明，双方的分歧越来越大。

照例先叠甲，我并没有能力判断真假（似乎大多数网友都忘了这一点），仅凭看图说话就给事件定性，不妥。

网络流行的版本声称，原本被选为妈祖乩童的女孩，是被“资本做局”，最大的赞助商许家花了50万元“换童”，也有称那个短发“男孩”的爷爷是村长。这里还加入了掷圣杯的版本，据说掷了9次都没有得到神明的换童许可，但许家强行把自家孩子送上巡游的轿子，由于轿子实在抬不动，被解读为神明震怒，才又强行把原来的妈祖女孩请回来。那女孩不情愿，却被强行架过来，让两个童子一同巡游。

这个版本足够吸引人，资本、村霸、灵异……元素齐备。但我觉得似乎有些不合理的地方，比如如果掷了9次圣杯，都得到否定答案，“出资方”怎么够胆让自家孩子参加巡游呢？妈祖是当地的重要信仰，再有钱的家族也不敢拿神谕开玩笑，怎么会冒着被怪罪的风险强行让孩子当妈祖童子。

再有就是“资本”的说法，按照网传版本，出资50万元就被当成资本，那未免资本的门槛也太低了。一个村镇的社会事件，贸然扣上“资本”的帽子，虽然容易引发众怒，但显然与村庄现实不符。在这种宗族昌盛、民间信仰强大的地区，发挥作用的往往是地方性权力。地方性权力背后的影响因素，主要靠地方传统、信仰、宗族、人情培养而成，资本和公权力的介入往往没那么容易。因此，我对网传的“正义VS邪恶”版本存疑。

声明里则点明几个事实：1、短发孩子是女孩；2、两个女孩都姓许；3、短发女孩自己爬上巡游轿，按照当地风俗即被认为“新童”，新旧两位妈祖女童发生争论，导致原女童返家，后来巡游轿经过她家时，又被邀请上巡游轿；4、不存在资本介入，个人捐款最高金额为3000元，新童的父母以打散工为生，爷爷更不是村长；5、巡游没有掷圣杯环节，也没有发生轿子抬不动的现象，因为轿底安装的是轮子。

声明发出后，不少网友坚定地表示不相信。比如声称新童是短发，一定是男孩。或者指出新童穿戴整齐，一身红色，看上去有备而来。总之，继续通过看图说话来“证明”自己的观点，坚称自己是对的。

我不知道事实细节，但仅凭图片和短视频，无法判定网传版本就是对的。就像那个短发孩子，我想官方声明犯不上用假性别来欺骗公众，因为太容易被当事人戳穿。而新童一身红色正装，也可能是巡游发生后换衣服。没有当事人和知情人发声，更没有进行交叉核验，就无法有确凿的证据。

官方声明中，也有交代不详细的地方。譬如妈祖巡游没有掷圣杯，似乎有些难以置信，那妈祖女孩选择的方式具体为何？妈祖巡游在当地人心中是什么位置，到底是一次虔诚的信仰仪式，还是一个文化项目？孩子爬上巡游轿就被指认为“新童”，是否符合当地习俗？当地妈祖巡游的组织方式究竟为何，原本的女孩如何选出？能否梳理一下当天的时间线，并展示一下双方争议的具体内容？

这些细节没有办法通过公告来完成，需要实地采访的媒体恐怕早已凋零，这样的信息真空，给了自媒体编故事的空间，也滋养了公众的不信任。

以我的经验猜测，这个村里的许氏宗族或许也有分化，形成内部张力。在妈祖巡游这样的村庄仪式中，村庄的矛盾可能集中爆发，借由一点小事而引发角力。这本该是调查报道需要详细考察的方向，更是社会学与人类学的绝佳田野。

奈何，有情怀有能力的媒体如今太少，有理性有耐心的观众如今也太少。只剩下追逐流量的博主们，享受审判爽感的受众，猜忌的引线因此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