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北凉王府,听雪轩。
大雪封门。
炭火无声,映着一张苍白的脸。
“爹,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徐凤年手中攥着一枚磨损的剑穗,声音嘶哑,像被风沙撕裂的旧旗。
他对面,北凉王徐骁正襟危坐,一身蟒袍,不动如山。
他未答话,只是伸手,将一盘冷透的炙肉推到儿子面前。
“人死债消。”
“可他还欠我一个天下第九!”
徐凤年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如蛛网密布。
“徐骁,我只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老黄的底细?”
北凉王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如冰封的古潭。
“在你走出王府,踏入江湖的那一刻,这北凉三十万铁骑,便再也护不住你周全了。”
“所以,你就让他跟着我?”
“凤年,这盘棋,不是我想下,是离阳宫里的那位,逼着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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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下了三天三夜。
整个北凉,都披上了一层厚重的缟素。
徐凤年自武帝城归来,未曾踏出听雪轩半步。
他带回了一柄剑匣,五剑尽出,剑匣已空。
他也带回了一具空囊,里面装着一个缺门牙的酒鬼,毕生的念想。
王府的仪仗与喧嚣,都被隔绝在轩外那片厚重的雪幕之后。
府中来往的仆役,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那位刚刚游历归来的世子殿下。
谁都看得出,世子殿下变了。
那双曾终日浸淫在胭脂堆里的桃花眼,如今淬着冰,藏着刀。
他不再嬉笑怒骂,只是静坐,对着一方小小的木匣出神。
木匣是老黄的。
从清城山到武帝城,三千里路,这匣子就没离过老黄的背。
里面装着他的换洗衣物,他的酒葫芦,他的草鞋,还有他攒下的几块碎银子。
徐凤年记得,老黄总是一边擦拭着匣子上的灰尘,一边咧着没牙的嘴笑。
“少爷,等回了北凉,俺就用这钱,给你打一壶最好的绿蚁酒。”
酒还在,喝酒的人,却永远留在了东海之滨。
姜泥端着一碗参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将汤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木匣,又看了一眼徐凤年。
“人死不能复生。”
她的声音清冷,像窗外的雪。
徐凤年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胶着在木匣上。
“他不是死,他是去赴约。”
“一个天下第十一,去挑战天下第二,不是找死是什么?”
姜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徐凤年缓缓摇头。
“你不懂。”
“我只懂,你再这么坐下去,身子就垮了。”
姜泥将汤碗往前推了推,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父王让你喝的。”
徐凤年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端那碗参汤,而是轻轻抚摸着木匣的锁扣。
那是一把寻常的铜锁,已经生了绿锈。
钥匙,在老黄的贴身衣物里找到了。
他想打开,又不敢。
他怕一打开,那股熟悉的,混着汗味与劣酒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会让他刚刚筑起的堤坝,瞬间崩溃。
姜泥见他不动,也不再劝。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陪着他。
屋外,风雪更紧。
几名负责洒扫的仆役,在廊下低声议论。
“世子殿下这次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是啊,以前何等张扬,现在却……”
“听说了吗?在武帝城,世子殿下亲眼看着……”
“嘘!噤声!不要命了!”
声音戛然而止。
轩内,徐凤年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他从怀中摸出那把冰冷的钥匙,对准了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木匣,开了。
第二章
木匣之内,并无奇珍。
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叠得整整齐齐。
一只磨得锃亮的酒葫芦,塞子却不见了。
徐凤年记得,那是被他在路上赌气扔进了河里,老黄摸黑找了半宿才找回来,塞子却丢了。
还有一双崭新的草鞋,鞋底纳得极密,一看就是出自女子的手。
他知道,这是府里的丫鬟红薯偷偷送给老黄的。
匣子最底下,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碎银,边角都已磨圆。
每一件物品,都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徐凤年的心上。
不疼,却酸楚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将那些衣物一件件拿起,又一件件放下,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指尖触碰到匣子底部,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匣底的木板,似乎有一处接缝,与周遭的纹理略有不同。
他用指甲轻轻一撬。
“啪嗒。”
一块薄薄的木板应声弹起,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仅能容纳一卷事物。
徐凤年的心,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卷东西取出。
不是金银,不是秘籍,而是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信封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入手温润。
而那火漆印,却让徐凤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北凉王府的印记,也不是江湖门派的徽记。
那是一条小小的,盘踞的四爪蛟龙。
大离王朝,内廷,谍报机构“赵勾”的专属印记。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老黄的遗物里?
一个在王府马厩里待了二十年,只会傻笑、爱喝酒、缺门牙的糟老头子,怎么会和离阳皇室最阴暗的爪牙扯上关系?
无数个念头,在徐凤年脑中炸开,让他一阵眩晕。
他想起了老黄那口总是含糊不清的乡音。
想起了他那看似笨拙,却总能避开致命攻击的身法。
想起了他临去武帝城前,那句没头没脑的“少爷,俺走了”。
过往的一幕幕,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他颤抖着手,撕开了火漆。
信纸抽出,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离阳宫廷御用的熏香。
信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容置喙的威严。
徐凤年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
那熟悉的笔迹,他曾在父王徐骁的书房里,见过无数次。
那是离阳皇帝亲笔朱批的笔迹。
信的内容,很短。
只有寥寥数行。
“黄振图,潜邸旧人,赐名‘六甲’。令尔入北凉,近徐氏长子,择机格杀,以绝后患。事成,汝女可入宗籍,封郡主。”
黄振图……
原来,他叫黄振图。
徐凤年反复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只觉得满口苦涩。
他一直以为,老黄姓黄,没名没姓,就是个老黄。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鲜红的玉玺印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不会错。
这是传国玉玺的印章。
徐凤年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那封轻飘飘的信纸,此刻却重逾千斤。
他几乎拿捏不住。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择机格杀”四个字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
原来,那个陪他走了三千里江湖,为他挡刀,为他背黑锅,为他挨骂,临死前还想着为他争一个“天下第九”的老黄……
从一开始,就是皇帝派来杀他的死士。
这二十年的陪伴,三千里的相随,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一阵剧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头。
徐凤年猛地推开桌子,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对着满天风雪,剧烈地干呕起来。
雪花灌进领口,冰冷刺骨。
可这寒意,远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
他扶着窗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老黄是死士,为何迟迟不动手?
这二十年,他有无数个机会,可以轻而易举地取走自己的性命。
尤其是在那三千里游历途中,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他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让自己坠入万丈深渊。
可他没有。
他不仅没有,还在芦苇荡,在神武城,在无数个生死关头,用他那并不宽阔的后背,为自己挡住了所有的刀光剑影。
这说不通。
这根本就说不通!
除非……
徐凤年猛地回头,视线重新落在那封信上。
他注意到,在信纸的背面,似乎还有字迹。
他踉跄着走回去,拿起信纸,翻了过来。
背面的字,与正面的截然不同。
字迹歪歪扭扭,像孩童涂鸦,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甚至被墨点浸染得模糊不清。
徐凤年一眼就认出,这是老黄的字。
他曾经让老黄抄过书,那字迹,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上面只有一句话。
“少爷,我本是皇室死士,任务就是杀你。”
看到这里,徐凤年的心,又一次沉入谷底。
然而,下一句话,却让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但跟你走江湖,真痛快。”
第三章
“但跟你走江湖,真痛快。”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徐凤年的心口。
他眼前一阵发黑,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满架的经史子集,被撞得簌簌作响。
痛快?
什么是痛快?
是一起在破庙里躲雨,分食一块发霉的干饼?
是背着他这个“累赘”,在泥泞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还是为了几文钱的赏钱,在街头与人厮打,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头还要冲他咧嘴傻笑?
这就是他所谓的“痛快”?
徐凤年不懂。
他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一个奉皇命来杀自己的顶尖刺客,最后却因为觉得“痛快”,而放弃了任务,甚至……甚至为了他,死在了武帝城头?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哈哈哈……”
徐凤年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他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冰冷的泪水,划过他苍白的脸颊,滴落在信纸上,将老黄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晕染开来。
他笑自己的天真。
他笑自己的愚蠢。
他更笑这世道的荒唐,命运的无情。
“原来……都是假的。”
他喃喃自语。
二十年的主仆情谊,三千里的生死相伴,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奉旨演出的戏码。
他徐凤年,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那封来自皇帝的密信,和老黄的亲笔留言,就像两面镜子,映照出截然不同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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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是君臣大义,皇命如山。
一面是江湖快意,生死相托。
老黄,或者说黄振图,他最后选择了哪一面?
答案,似乎已经写在了武帝城的城墙上。
可这个答案,太沉重了。
沉重到让徐凤年无法接受。
他宁愿老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马夫,一个贪酒好色的糟老头子。
他宁愿他们之间的情谊,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阴谋与算计。
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击。
“砰!”
徐凤年一拳砸在桌上,坚硬的红木桌面,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那封信,被震得飘然落地。
他死死地盯着那封信,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有悲伤,有迷茫,更多的,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
不。
不对。
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事情。
以父王徐骁的手段,怎么可能让一个皇帝的死士,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潜伏二十年而毫无察觉?
北凉谍报“伏弩”,号称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一个大活人,还是身负“格杀世子”密令的刺客,怎么可能瞒天过海?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徐凤年心中升起。
除非,父王从一开始,就知道老黄的身份。
他不仅知道,而且默许了老黄的存在。
甚至,他是在利用老黄,来给远在京城的皇帝,传递某种假象。
这个念头一生起,便如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徐凤年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腾而起,让他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这三千里游历,所谓的“生死磨砺”,又算什么?
是父王与皇帝之间的一场豪赌?
而自己和老黄,都只是这场赌局上,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怕自己会疯掉。
他必须去问个清楚。
他要当面问一问那个坐镇北凉,算无遗策的父王。
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徐凤年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那封信,看也不看一旁的姜泥,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听雪轩。
风雪扑面,卷起他的衣袍。
他一路疾行,穿过重重回廊,直奔王府深处的书房。
沿途的侍卫仆役,见到他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无不骇然避让。
书房门外,两名铁塔般的甲士伸手拦住了他。
“世子殿下,王爷正在议事。”
“滚开!”
徐凤年一声低吼,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
那两名身经百战的甲士,竟被他这股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徐凤年不再理会他们,一脚踹开了书房厚重的木门。
“徐骁!”
他冲着书房内那个端坐的身影,吼出了自他懂事以来,第一次直呼其名的两个字。
书房内,除了北凉王徐骁,还有一人。
那人一袭青衫,面容枯槁,正坐在轮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情淡漠。
正是北凉王府的头号谋士,被誉为“毒士”的李义山。
听到徐凤年的吼声,李义山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而徐骁,则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手中一枚黑子,轻轻按在棋盘之上。
“啪。”
棋子落定,金石之声,清脆悦耳。
“凤年,你太急了。”
徐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急?”
徐凤年冲到书案前,将那封信狠狠拍在棋盘上,震得满盘棋子一阵跳动。
“我爹都要被人换了,我差点死在外面,你跟我说我太急了?”
他指着信上那“择机格杀”四个字,手背青筋暴起。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老黄是皇帝派来的狗?”
“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看我的笑话!”
一连串的质问,如连珠炮般砸向徐骁。
徐骁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自己这个状若癫狂的儿子,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复杂神色。
他没有去看那封信,只是将目光,落在了徐凤年的脸上。
“二十年。”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让他跟了你二十年。”
“若我要他死,他活不过第一天。”
“若皇帝要你死,你也活不过第一天。”
徐凤年闻言,浑身一震,如遭电击。
徐骁的话,不多,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所有的死结。
是啊。
以徐骁在北凉只手遮天的权势,要杀一个身份暴露的死士,易如反掌。
以皇帝君临天下的威严,要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世子,也绝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为什么?”
徐凤年的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徐骁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儿子的肩膀,却被徐凤年下意识地躲开了。
徐骁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因为,为父需要一双眼睛,一双皇帝信得过的眼睛,替他看着你。”
“看着我……一无是处,不堪大用。”
徐凤年瞬间明白了。
这二十年,他扮演的纨绔子弟,草包世子,不仅仅是演给北凉的文武看的,更是通过老黄这双“眼睛”,演给远在太安城的皇帝看的。
只有让皇帝相信,北凉的继承人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才会暂时放下对北凉的戒心。
而老黄,就是这出大戏里,最关键的一环。
他既是皇帝插入北凉的利刃,也是徐骁递到皇帝眼前的“望远镜”。
“那他呢?”
徐凤年指着信纸上,老黄那句“真痛快”。
“他又是怎么回事?”
“人心,是天下最难算计的东西。”
一直沉默的李义山,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嘶哑而难听。
“王爷算到了开头,算到了皇帝会派人来。”
“我也算到了过程,算到了黄振图会成为我们蒙蔽太安城的棋子。”
“但我们谁也没算到……”
李义山顿了顿,枯槁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近乎于敬佩的神色。
“谁也没算到,这枚棋子,自己长出了脚,走出了我们为他画好的格子。”
“他用一条命,向我们证明了。”
“江湖,终究是江湖人的江湖。”
第四章
李义山的话,像一阵穿堂冷风,吹散了徐凤年心头的燥热。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
一个是他血脉相连的父亲,北凉三十万铁骑的统帅。
一个是他敬畏有加的谋主,算计人心的顶尖高手。
他们联手,布下了一个横跨二十年的惊天大局。
局中,有太安城的皇帝,有他这个北凉世子,还有那个缺门牙的老黄。
他们算计了君心,算计了时局,甚至算计了人心向背。
可最后,却被一颗棋子的“意气用事”,打乱了全盘的节奏。
“江湖人的江湖……”
徐凤年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老黄是死士,是棋子,可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有自己的悲欢,有自己的抉择。
当庙堂的阴诡,遇上了江湖的快意,他最终选择了后者。
用自己的性命,为这段主仆情谊,画上了一个惨烈而悲壮的句号。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一切,却一直瞒着我?”
徐凤年的声音里,依旧带着怨气。
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很不好受。
尤其是,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蒙蔽。
徐骁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在你没有足够的力量掀开桌子之前,最好的选择,就是安安分分地当一个看客。”
“可我现在已经不是看客了!”
徐凤年提高了音量。
“老黄死了,死在了武帝城!”
“王仙芝那一战,你们算到了吗?”
“他去送死,是不是也在你们的计划之内?”
徐骁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他去武帝城,不在任何人的计划之内。”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想在生命的最后,为你这位少爷,做最后一件事。”
“他想告诉全天下,北凉徐家的人,即便是个马夫,也敢向天下第二挥剑。”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在徐凤年耳边轰然作响。
他一直以为,老黄去武帝城,是一时冲动,是江湖人的好勇斗狠。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是一个死士,在完成他最后,也是最忠诚的一次“任务”。
只不过,这一次,他效忠的,不再是离阳的皇帝。
而是他徐凤年。
“他……留下了什么话吗?”
徐凤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
徐骁摇了摇头。
“伏弩传回来的消息说,他战至力竭,身中九十六剑,最终含笑而逝。”
“临死前,他面朝北方,只说了一句‘来,给少爷上酒’。”
“轰!”
徐凤年脑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他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将头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许久的悲恸,在这一刻,如山洪般决堤。
他哭得像个孩子。
哭那个缺门牙的老黄,哭那三千里走过的江湖路,也哭自己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纯真岁月。
徐骁和李义山,都没有出声安慰。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有些痛,必须自己扛。
雏鹰想要搏击长空,就必须经历断骨换羽的痛苦。
哭了不知多久,徐凤年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如桃。
但那眼神,却不再迷茫,不再愤怒。
取而代ده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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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黄的债,王仙芝要还。”
“皇帝的债,我也要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徐骁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李义山也微微颔首,枯槁的脸上,露出一抹赞许。
“世子,你长大了。”
徐凤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目光在信纸上逡巡。
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黄在背面写下的那句话,“但跟你走江湖,真痛痛快”,最后一个“快”字,下笔极重,墨迹几乎要透出纸背。
而且,这个“快”字的最后一捺,似乎比寻常的写法,要长出那么一丝。
这绝不是一个不识字的人,会有的书写习惯。
他心中一动,将信纸举起,对着烛火。
“你们看这里。”
他指着那个“快”字。
徐骁和李义山同时凑了过来。
在烛光的映照下,信纸变得半透明。
那个被重墨写下的“快”字,其最后一捺,恰好与正面皇帝御笔信中,“格杀”的“杀”字,最后一笔,重叠在了一起。
两个笔画,一正一反,在光影中,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交叉。
“这是……”
李义山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
“他在提醒我们。”
徐骁缓缓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
“提醒什么?”
徐凤年追问。
“提醒我们,皇帝的杀心,从未停止。”
李义山接口道。
“黄振图的任务失败了,皇帝必然会派出第二个,第三个‘黄振图’。”
“这封信,既是黄振图的绝笔,也是他留给我们最后的警告。”
“他用自己的笔迹,覆盖了皇帝的杀意,是想告诉我们,他已经尽力了。”
“但他没能抹去这杀意,只是暂时将其遮盖。”
“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听完李义山的分析,徐凤年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棋局。
没想到,这棋局之下,还藏着更深的杀机。
“那下一个‘黄振图’,会是谁?”
他下意识地问道。
徐骁和李义山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李义山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最可怕的刺客,不是那些手持刀剑的莽夫。”
“而是那些,让你毫无防备,甚至心生亲近的人。”
“他可能,是为你端茶送水的丫鬟。”
“可能,是与你称兄道弟的门客。”
“甚至可能,是你……最信任的人。”
第五章
李义山的话,像一把无形的锥子,扎在徐凤年的心上。
最信任的人……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张面孔。
是那个外冷内热,总喜欢与他斗嘴的姜泥?
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温柔体贴的丫鬟红薯?
还是那个新入府,武功高强,却沉默寡言的客卿,吕钱塘?
他不敢再想下去。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生,吞噬掉所有的信任。
“难道,就没有办法把他揪出来吗?”
徐凤年不甘心地问道。
“难。”
李义山摇了摇头。
“‘赵勾’行事,向来诡秘。他们选中的人,往往都是潜伏多年,身份清白,毫无破绽。”
“除非他自己露出马脚,否则,我们就算把王府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找到线索。”
“那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
徐凤年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让他如芒在背。
“当然不。”
徐骁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霸道绝伦的寒光。
“他离阳的皇帝会派人,我北凉就不会?”
“他有‘赵勾’,我北凉有‘伏弩’。”
“他想在我的地盘上玩阴的,也得问问我这三十万铁骑,答不答应!”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让书房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徐凤年知道,他这位父王,是真的动了怒。
“爹,你的意思是……”
“打草,才能惊蛇。”
徐骁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明天起,我会下令,彻查王府内外所有人员,但凡与离阳京城有一丝牵连者,无论身份,无论职位,一律拿下,关入地牢,严加审讯。”
“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徐凤年有些迟疑。
“这么做,固然能起到震慑作用,但也必然会搞得人心惶惶。而且,真正的毒蛇,往往最会伪装,我们这么做,恐怕只会打掉一些小鱼小虾,却惊动了那条真正的大鱼,让他潜伏得更深。”
“世子说的,不无道理。”
李义山赞同地点了点头。
“王爷此法,乃是阳谋,威势有余,却失之精巧。对付‘赵勾’这种藏于阴影中的对手,还需用更阴柔的法子。”
“哦?”
徐骁看向李义山。
“义山有何高见?”
李义山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蛇要出洞,无非两样东西,一是食物,二是威胁。”
“我们现在,就要给他制造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食物’,引他出洞。”
“什么食物?”
徐凤年好奇地问。
李义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徐凤年。
“世子殿下,便是最好的诱饵。”
徐凤年一愣。
“我?”
“不错。”
李义山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皇帝派人来杀你,无非是怕你将来继承北凉,成为第二个‘人屠’。”
“那我们,就顺着他的心意来。”
“从即日起,世子殿下要一改往日的纨绔形象,开始真正地接触北凉军政。”
“王爷可以放权,让世子处理一些不甚紧要的军务,甚至,可以让他参与到‘伏弩’的运作之中。”
“我们要让太安城那位看到,北凉的继承人,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成长。”
“他越是忌惮,就越会催促他埋下的那颗钉子,尽快动手。”
“因为,时间拖得越久,世子羽翼越丰,他动手的难度就越大,风险也越高。”
“妙啊!”
徐凤年眼睛一亮。
这一招“引蛇出洞”,的确比他父亲那“打草惊蛇”要高明得多。
“可是,这样一来,我岂不是时时刻刻都暴露在危险之中?”
他随即又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世子放心。”
李义山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蛇虽然被引出来了,但捕蛇人,也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从今往后,世子身边,明里暗里,会有我北凉最顶尖的高手护卫。”
“他不动手则已,一旦动手,便是雷霆一击,绝不容他有逃脱的机会。”
徐骁听完李义山的计策,沉吟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就照义山说的办。”
他看向徐凤年,眼神中带着一丝歉疚,但更多的是期许。
“凤年,这条路,会很危险。”
“你,怕吗?”
徐凤年笑了。
他笑得坦然而无畏。
“以前怕。”
“怕死,怕疼,怕麻烦。”
“但现在,我不怕了。”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外面那片苍茫的雪色。
“老黄用一条命,给我上了一课。”
“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这北凉的担子,我既然要扛,就不能怕。否则,我有什么资格,去替他报仇?”
看着儿子眼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徐骁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需要他庇护在羽翼之下的孩子,真正长大了。
北凉的雄狮,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好。”
徐骁再次说出一个“好”字。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古朴的铁盒,递给徐凤年。
“这是‘伏弩’的虎符。”
“从今天起,北凉所有的谍报,都由你来调动。”
“我只有一个要求。”
“把那条毒蛇,给我活捉回来。”
“我要亲自问问他,他离阳的‘赵勾’,到底有几斤几两!”
徐凤年接过铁盒,只觉得入手冰凉,沉重无比。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枚虎符。
这是权力,是责任,更是他父王对他全部的信任。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爹,你放心。”
“我不会让你失望。”
就在这时,李义山忽然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的意味。
“世子,在你开始行动之前,还有一件事,或许,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徐凤年心中一紧。
李义山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被揉皱的信,重新铺平在桌上。
他枯瘦的手指,缓缓划过老黄留下的那行字。
“你真的以为,黄振图留下这行字,只是为了向你表达他的心意吗?”
徐凤年愣住了。
“难道……不是吗?”
“一个顶尖的死士,一个在北凉潜伏了二十年而未被识破的谍报高手,他的心智,会如此简单?”
李义山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利。
“这行字,每一个字的位置,每一个笔画的长短,都不是随手而为。”
“它里面,藏着黄振图留给你的,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秘密。”
徐凤年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试图从中看出什么端倪,却只觉得一片茫然。
“秘密?什么秘密?”
李义山枯槁的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蘸了蘸桌上冰冷的茶水。
然后,他在那行字的上方,轻轻地点了三个点。
又在那行字的下方,画了两道横线。
“世子,你再看。”
“这像什么?”
徐凤年凝神望去,只见那行字在李义山添加的笔画之下,竟隐隐构成了一个奇异的轮廓。
那轮廓,像是一座舆图,又像是一个复杂的徽记。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然而,李义山却摇了摇头,他用衣袖,轻轻抹去了桌上的水渍。
“不对,还差了最关键的一笔。”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徐凤年,声音嘶哑而郑重。
“黄振图的秘密,不在纸上,也不在字里。”
“它藏在……那只缺了塞子的酒葫芦里。”
第六章
酒葫芦。
徐凤年的心,狠狠一抽。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冲出了书房,向着听雪轩狂奔而去。
风雪依旧,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
徐骁与李义山对视一眼,后者推动轮椅,缓缓跟上。
当徐凤年再次冲回听雪轩时,姜泥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只被磨得锃亮的酒葫芦。
她见徐凤年去而复返,神色慌张,不由得一愣。
“你……”
“给我!”
徐凤年一把夺过酒葫芦,动作粗暴,不带一丝温情。
姜泥的手被撞得生疼,她蹙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却终究没有发作。
徐凤年顾不上她的反应,他将酒葫芦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
这只葫芦,他再熟悉不过。
老黄总是宝贝似的揣在怀里,闲时便拿出来,用袖子擦了又擦。
葫芦的表面,光滑油亮,包浆厚重,显然是常年摩挲的结果。
除了那个遗失的塞子,葫芦口光秃秃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用力摇了摇,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粒干涸的酒糟,发出轻微的响声。
“秘密在哪?”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这时,徐骁和李义山也赶到了。
李义山看着徐凤年手中的葫芦,缓缓说道:“黄振图此人,看似粗鄙,实则心细如发。他既是死士,便深知如何传递最隐秘的消息。”
“寻常的藏匿之法,如夹层、暗语,都容易被识破。”
“最安全的,反而是最不起眼,最光明正大的地方。”
徐凤年心中一动,将目光,重新聚焦在葫芦的表面。
在烛光的映照下,他忽然发现,葫芦的腰身上,有一圈颜色略深的痕迹。
那痕迹,像是一道水渍,又像是一圈天然的纹理,毫不起眼。
若非李义山提醒,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伸出手指,在那圈痕迹上轻轻摩挲。
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不似葫芦表皮的光滑,反而带着一丝细微的颗粒感。
“这是……”
他将葫芦凑到眼前,对着光亮,仔细辨认。
那圈痕迹,根本不是什么水渍或纹理。
那是一行用特殊药水写下的,几乎与葫芦本色融为一体的微小刻字!
字迹小如蚁足,若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察觉。
“快,拿放大镜来!”
徐凤年急切地喊道。
很快,侍从便取来了西洋进贡的琉璃放大镜。
透过镜片,那行微小的刻字,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听潮亭下,石龟驮碑,龟首西望,龙抬头日,影长一丈,其下三尺,有‘甲’字匣。”
短短的一行字,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听潮亭!
那是北凉王府的藏书阁,也是天下闻名的武学宝库!
石龟驮碑,更是听潮亭前最显眼的标志。
老黄,或者说黄振图,竟然在听潮亭下,藏了一个秘密的匣子!
这个发现,太过震撼。
听潮亭守卫森严,高手如云,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亭下埋藏东西的?
“龙抬头日……”
李义山掐指一算,面色微变。
“是二月初二。算来,还有不到半月的时间。”
徐凤年的心,砰砰直跳。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甲”字匣里,藏着揭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或许,是黄振图的真实身份。
或许,是“赵勾”在北凉的完整名单。
又或许,是足以颠覆整个离阳王朝的惊天秘密。
“不能等了。”
徐骁当机立断,声音沉稳有力。
“我现在就带人,去把东西挖出来!”
“不可!”
李义山立刻出声阻止。
“王爷,万万不可!”
“为何?”
徐骁眉头一皱。
“黄振图既然将时间定在‘龙抬头日’,必然有他的深意。”
李义山解释道:“听潮亭前的布局,暗合九宫八卦,机关重重。石龟的位置,每日都在发生细微的变化。只有在‘龙抬头日’那一天,特定的时辰,阳光照射的角度,才能让龟首的影子,准确地指向埋藏地点。”
“若我们贸然挖掘,不仅可能一无所获,更有可能触动机关,毁掉匣子里的东西。”
徐凤年闻言,也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李义山说的有道理。
黄振图行事如此缜密,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那我们就等到二月初二。”
徐凤年握紧了拳头。
“这半个月,我要让整个王府,都变成一个铁桶。”
“我倒要看看,那条毒蛇,还能藏到几时!”
他的眼中,燃起了复仇与探寻的火焰。
老黄留下的线索,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为老黄复仇。
更是为了揭开笼罩在北凉上空那片阴谋的迷雾。
为了守护他身后这片冰冷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上,所有信任他的人。
第七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北凉王府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暗地里,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徐凤年手持“伏弩”虎符,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掌权。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进行清洗,而是采取了李义山“引蛇出洞”的策略。
他一改往日的懒散,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前往军营,与那些将领士卒一同操练。
虽然他的武艺依旧稀松平常,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却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白日里,他处理徐骁交给他的一部分军务,从粮草调配到边防巡逻,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他的批示,或许还很稚嫩,但那份认真与专注,却让那些原本对他心存轻视的文官谋士,也不得不刮目相看。
夜深人静时,他则把自己关在书房,研究“伏弩”传回来的各地密报。
北凉与离阳,北莽与西域,江湖与庙堂……
一桩桩,一件件,都化作冰冷的文字,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以往从未接触过的信息。
他的成长,是肉眼可见的。
而这一切,都通过无数双眼睛,传递到了王府的各个角落,也必然会传递到那位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眼中。
徐凤年,正在变成一个合格的北凉继承人。
一个,让太安城那位皇帝,寝食难安的继承人。
压力,给到了那条毒蛇。
它必须尽快动手。
否则,等雄狮真正长成,它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期间,徐凤念身边的人,也被悄然进行了调整。
姜泥依旧住在他隔壁的院子,但院墙之外,多了两名不起眼的扫地老翁。
徐凤年知道,那是王府供奉的两位顶尖高手。
红薯和绿蚁两位贴身丫鬟,也被暂时调离,换成了两名徐骁亲卫营出身的女子,她们不仅身手了得,更擅长验毒与探查。
整个听雪轩,变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徐凤年就像一个坐在蛛网中心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然而,一连十几天过去,王府内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条毒蛇,比想象中更有耐心。
徐凤年不禁有些焦躁。
这天夜里,他处理完最后一份军报,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推开窗,想透透气。
正看到姜泥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院子里,姜泥正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那柄“神符”古剑,怔怔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清冷而孤寂。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到是徐凤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睡不着?”
徐凤年在她身边坐下。
“你不是也一样?”
姜泥淡淡地回了一句。
两人一时无言。
良久,姜泥才轻声开口:“你……好像变了。”
“是吗?”
徐凤年自嘲地笑了笑。
“以前那个混蛋,死了。”
“死在了武帝城。”
姜泥沉默了。
她知道,徐凤年说的是老黄。
她虽然不喜欢那个总是傻笑的糟老头子,但她也看得出,老黄的死,对徐凤年的打击有多大。
“你是在为他报仇吗?”
她问。
“是,也不全是。”
徐凤年仰头看着夜空。
“以前,我总想着逃避。逃避这个姓氏,逃避这座王府,逃避我爹给我安排好的一切。”
“可老黄的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我是徐骁的儿子,是北凉的世子。这片土地,这些人,我得护着。”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姜泥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些陌生,却又……莫名的吸引人。
她撇了撇嘴,想说几句刻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喏,给你。”
“这是什么?”
“桂花糕。我让厨房做的。”
徐凤年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还带着温热。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香甜软糯,入口即化。
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股甜意所驱散。
“谢谢。”
他轻声说道。
姜泥的脸,微微一红,扭过头去。
“别误会,我只是……怕你饿死,没人给我当牛做马了。”
徐凤年笑了。
他知道,这就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碎裂的声音。
声音虽小,却没能逃过徐凤年的耳朵。
他如今虽然内力不济,但精神却高度集中。
他的笑容,瞬间凝固。
来了!
第八章
徐凤年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动声色地,将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然后站起身。
“夜深了,早点休息。”
他对姜泥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的脚步,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充满了戒备。
姜泥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徐凤年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而是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万籁俱寂。
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不。
绝不可能。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那条毒蛇,已经出洞了。
它在等待时机,等待自己最松懈的那一刻。
徐凤年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装作已经熟睡的样子。
他的手,却悄悄地伸向了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把徐骁给他的,削铁如泥的匕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徐凤年快要以为,今晚不会有事发生的时候。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有人进来了!
徐凤年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房间。
黑影的动作极轻,落地无声,显然是个中高手。
他没有立刻走向床边,而是在房间里,静立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徐凤年是否真的睡熟。
徐凤年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强迫自己,保持平稳的呼吸。
终于,那个黑影动了。
他一步一步,朝着床边走来。
越来越近。
徐凤年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皂角的味道。
是王府统一发放的皂角。
说明,这个人,就是王府内部的人。
就在黑影走到床边,举起手中利刃的刹那。
徐凤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去拔枕下的匕首,而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身下床,同时,一脚踹向了床边的火盆。
“哗啦!”
燃烧的炭火,被踹得四散飞溅。
整个房间,瞬间亮如白昼。
火光,也照亮了那个黑影的脸。
当看清那张脸时,徐凤年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他怀疑过的任何人。
不是姜泥,不是红薯,不是吕钱塘。
而是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
那个每日跟在他身边,为他牵马,为他备墨,沉默寡言,忠心耿耿的亲随。
阿二。
“是你?”
徐凤年失声叫道。
阿二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
他的眼神,冰冷如铁,不带一丝感情。
手中的短刀,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刀上,淬了剧毒。
“世子,得罪了。”
他的声音,同样冰冷,与平日里那个憨厚老实的阿二,判若两人。
他一击不中,没有丝毫恋战,转身便向窗外掠去。
“想走?”
“晚了!”
一声暴喝,从房梁上传来。
两道身影,如苍鹰搏兔,从天而降,一左一右,截住了阿二的去路。
正是那两名伪装成扫地老翁的王府供奉。
与此同时,屋外也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无数火把,将整个听雪轩,照得如同白昼。
徐骁亲卫营的甲士,已经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天罗地网,早已布下。
阿二看着眼前这阵仗,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绝望。
他知道,自己已经插翅难飞。
他没有反抗,而是将手中的短刀,猛地调转方向,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刺去。
他要自尽!
“铛!”
一声脆响。
一枚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地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阿二吃痛,短刀脱手而出。
随即,两名供奉欺身而上,瞬间制住了他的穴道。
阿二软软地倒了下去,动弹不得。
徐凤年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被制服的阿二,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不通。
为什么会是他?
阿二是徐骁亲手挑选,跟在他身边已经五年了。
这五年来,他对自己,可以说是尽心尽力,忠心耿耿。
徐凤年甚至一度,将他当成了半个朋友。
可没想到,这条潜伏最深的毒蛇,竟然就是他。
这时,徐骁和李义山,也披着大氅,赶了过来。
徐骁看了一眼地上的阿二,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徐凤年,紧绷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放松。
“拿下,带去地牢。”
他冷冷地吩咐道。
“是!”
几名甲士上前,将阿二拖了下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就此落幕。
徐凤年走到李义山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神机妙算,凤年佩服。”
若不是李义山提前安排,今夜,他恐怕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李义山摆了摆手,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得意。
他看着徐凤年,幽幽地说道:“世子,蛇,虽然抓住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今夜,真正想杀你的,或许……不止他一个。”
徐凤年闻言,心中一凛。
“先生此话何意?”
李义山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个因为惊动而跑出房间的,俏丽身影。
姜泥。
她手中,还拿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装桂花糕的油纸包。
第九章
李义山的目光,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向姜泥。
姜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看我做什么?人又不是我杀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徐凤年顺着李义山的目光看去,心中猛地一沉。
桂花糕。
他想起了刚才,姜泥递给他的那包桂花糕。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猛地冲到姜泥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糕点呢?”
“吃……吃完了啊。”
姜泥被他吓了一跳。
“剩下的呢?厨房里还有没有?”
徐凤年追问道。
“应该……还有吧。”
“带我去!”
徐凤年拉着姜泥,不由分说,就朝着厨房的方向跑去。
李义山看着他们的背影,对身旁的徐骁说道:“王爷,看来,世子已经想明白了。”
徐骁点了点头,面沉如水。
“传令下去,封锁厨房,任何人不得进出!”
厨房内,一片狼藉。
徐凤年冲了进去,找到了那个装着桂花糕的食盒。
食盒里,还剩下几块。
他拿起一块,放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几乎无法察白的苦杏仁味,钻入他的鼻孔。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牵机”。
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中毒者会在一个时辰后,四肢抽搐,头足相就,状如牵机,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而这苦杏仁味,是“牵机”唯一的破绽。
若非他对毒药有过一些研究,根本不可能察觉。
姜泥,竟然在糕点里下毒!
他缓缓回过头,看着门口那个脸色同样苍白的少女。
他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不解,与心痛。
“为什么?”
他嘶哑地问道。
这三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可以接受一个陌生的亲随是刺客。
但他无法接受,这个与他朝夕相处,斗嘴打闹,甚至在他最失意的时候,默默陪着他的女孩,会想要他的命。
姜泥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挣扎。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啊!”
徐凤年一步步逼近,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我徐家,杀了你西楚皇族,你要报仇,我理解!”
“但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我刚才真的以为,你是关心我!”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
姜泥的眼泪,终于决堤。
“我没有!我不想的!”
她哭着摇头。
“是……是她逼我的!”
“她?”
徐凤年一愣。
“谁逼你?”
“是……是红薯姐姐。”
姜泥哽咽着说道。
“今天下午,她偷偷来找我,给了我一包药粉,让我加在给你的糕点里。”
“她说,这是宫里传出来的秘方,吃了能安神助眠。”
“她说,看你最近太累了,想让你好好睡一觉。”
“我不知道这是毒药!我真的不知道!”
红薯?
这个答案,比姜泥是主谋,更让徐凤年感到震惊。
那个总是温温柔柔,对他百依百顺,甚至有些怯懦的丫鬟红薯?
她怎么可能……
“不可能!”
徐凤年断然否定。
“红薯没有理由这么做!”
“是真的!”
姜泥急切地说道。
“她还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如果被发现了,就打开看。她说,信里的内容,可以保我一命。”
“信呢?”
姜泥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封信,递给徐凤年。
徐凤年一把抢过,拆开信封。
信上的字迹,清秀娟丽,正是红薯的笔迹。
信的内容,却让徐凤年如坠冰窟。
“世子亲启:”
“奴婢红薯,本名红麝,乃敦煌城主之女。十年前,大柱国铁骑踏破敦煌,家父城破自尽,奴婢被掠入王府,沦为死士。”
“这十年来,奴婢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雪恨。”
“然,世子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下不了手。”
“今夜,‘赵勾’刺客阿二动手在即,奴婢若不有所行动,必遭灭口。故出此下策,以姜泥公主为棋,在糕点中下‘牵机’之毒。”
“此毒,奴婢动了手脚,剂量减了九成,食之,只会让人腹泻半日,并无性命之忧。”
“奴婢此举,一为向‘赵勾’交差,保全自身。二为借世子之手,除掉阿二这个真正的威胁。”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想借此机会,脱离王府,远离这是非之地。”
“信尽于此,世子珍重。今生无以为报,唯愿来世,不做仇敌。”
看完信,徐凤年久久无言。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撕裂成了无数片。
原来,今夜是一场局中局。
阿二想杀他,是第一层。
红薯利用姜泥下毒,引出阿二,是第二层。
而他自己,和李义山,自以为是捕蛇人,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算计了阿二。
却被红薯,这个看似最无害的丫鬟,给算计了。
她用一包假毒药,一场假刺杀,不仅除掉了心腹大患,还为自己,换来了一线生机。
好深的城府,好狠的心计。
“她人呢?”
徐凤年抬头,看向身后的徐骁。
徐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已经跑了。”
一名亲卫上前,单膝跪地。
“王爷,红薯姑娘一个时辰前,以出府采买为由,离开了王府,至今未归。”
“查!”
徐骁怒吼道。
“封锁全城,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徐凤年却摆了摆手。
“算了,爹。”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让她走吧。”
“北凉,欠她敦煌一座城。我徐凤年,欠她十年恩情。”
“就当……还清了。”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在哭泣的姜泥,心中一阵刺痛。
他知道,她是被利用了。
但他和她之间,那点刚刚萌生的,朦胧的好感,也在这场阴谋中,被击得粉碎。
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补。
他走上前,从她手中,拿过那柄“神符”古剑。
“从今以后,你不用再给我当丫鬟了。”
“你想报仇,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徐凤年,等着。”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姜泥一个人,在厨房冰冷的灯火下,哭得撕心裂肺。
第十章
二月初二,龙抬头。
北凉的雪,终于停了。
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这座雄城之上。
听潮亭前,石龟驮碑,静静地矗立在晨光之中。
徐凤年一身黑衣,独自站在亭前。
他的身后,不远处,是徐骁和李义山。
更远处,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北凉甲士,将整个听潮亭,围得水泄不通。
阿二被关在地牢,无论如何用刑,都撬不开他的嘴。
红薯,则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音讯。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老黄留下的这个“甲”字匣上。
时辰,一分一分地接近正午。
阳光下,石龟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
终于,当太阳升到最高点时,龟首的影子,稳稳地指向了石碑前一丈远的地方。
“就是这里!”
徐凤年眼中精光一闪。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走到影子所指的位置,用刀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挖!”
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两名亲卫,立刻上前,用铁锹开始挖掘。
泥土翻飞。
很快,铁锹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事。
“挖到了!”
亲卫惊喜地喊道。
他们小心翼翼地刨开四周的泥土,一个尺许见方的铁匣,露了出来。
铁匣通体黝黑,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正中央,刻着一个古篆体的“甲”字。
匣子上,没有锁。
徐凤年亲自上前,将铁匣抱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打开了匣盖。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武功秘籍,也没有众人预想中的“赵勾”名单。
只有两样东西。
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
和一枚小小的,用黄杨木雕刻的,缺了门牙的笑脸人偶。
徐凤年拿起那枚人偶,只觉得眼眶一热。
他知道,这是老黄亲手刻的。
刻的,是他自己。
他将人偶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展开了那卷羊皮地图。
地图上,绘制的不是北凉,不是离阳,而是西北方,一片更为广袤的土地。
北莽。
地图上,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数十个红点。
每一个红点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
“拓跋菩萨,北莽军神,大宗师境。”
“呼延大观,北莽女帝之师,陆地神仙境。”
“慕容宝鼎,北莽棋剑乐府府主,指玄境。”
这赫然是一份,北莽王朝顶尖高手和重要军事据点的分布图!
其详尽程度,远超北凉“伏弩”耗费数十年心血,所能探查到的极限。
“这……这是……”
饶是徐骁,看到这份地图,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份地图的价值,无可估量。
它足以让北凉在未来的国战中,占据绝对的主动!
“我明白了……”
李义山看着地图,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佩。
“黄振图,他不是‘赵勾’的死士。”
“他是我们北凉,埋在离阳皇室最深的一颗钉子!”
“他之所以潜伏在世子身边,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保护你!”
“他之所以去武死在帝城,不是为了争什么天下第九,而是为了用自己的死,将这份他耗费毕生心血换来的地图,以最安全的方式,交到我们手上!”
“那封皇帝的密信,是他伪造的。”
“那句‘真痛快’的留言,是他故意留下的线索。”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设下的局!”
“他用自己的命,骗过了离阳皇帝,骗过了‘赵勾’,也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他才是这盘棋局中,最高明的棋手!”
真相大白。
徐凤年手握地图,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木雕人偶,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缺门牙的老黄,咧着嘴,对他傻笑。
“少爷,走江湖,真痛快啊。”
是啊。
真痛快。
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是北莽的万里江山。
他的眼中,不再有迷茫,不再有悲伤。
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锐利的,无尽的战意。
老黄,你放心。
你的这盘棋,我来替你,下完。
这天下,我也替你,看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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