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格纳有何来历？为什么发动兵变？又为何一日便接受“招安”？

2023年6月24日的凌晨，莫斯科外环公路的检查站灯光通明，装甲车辆在道路两侧排成一列，士兵戒备着看向南方。那一夜，许多俄罗斯军人直到天亮也没合眼，因为一支原本被视作“自己人”的武装力量，正沿着公路向北推进。

这支力量，就是近些年频繁出现在国际新闻中的“瓦格纳集团”。

对于很多关注国际局势的人来说，瓦格纳的名字并不陌生：乌克兰东部、叙利亚沙漠、非洲草原，到处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然而，到了2023年夏天，这支长期为俄罗斯执行“特殊任务”的私人武装，却突然把枪口，指向了本国的军方高层。

一场只持续了一天的“兵变”，从南方战区迅速烧到俄罗斯政治的核心，又以同样突然的方式收场，留下了无数疑问。要搞清楚这出戏究竟是怎么上演的，绕不过三个问题：瓦格纳从哪里来，为何敢“折腾”，又为何这么快就偃旗息鼓。

有意思的是，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只藏在2023年的那两天，而是埋在更早的时间里。

一、从“坐牢小贩”到“普京的厨子”

瓦格纳的故事，如果只从2014年算起，会显得有些突兀。要看得更清楚，需要把时间线往前拉几十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苏联。

1961年，叶夫根尼·普里戈任出生在列宁格勒，也就是后来的圣彼得堡。家庭条件一般，成长经历并不算光鲜。到20世纪80年代初，他因抢劫、盗窃等罪名被判刑，刑期长达12年。那时的苏联，还没有人能想到，这个在监狱里蹲了近十年的青年，会在很多年后卷入一场影响世界格局的风波。

1988年前后，苏联走向解体，制度动荡、管控松动，大批服刑人员获减刑或提前释放。普里戈任也在那时离开监狱。那会儿的他，除了“有案底”，几乎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只能在工地、摊位之间找些零工干。

但时代给了他一个机会。苏联解体后，西方文化和商品大量涌入，快餐也成了一种“新鲜玩意儿”。对很多俄罗斯人来说，一个汉堡，既是食物，也是对过去生活方式的一种告别。

普里戈任就是在这种氛围下，开始摆摊卖简易汉堡，后来慢慢开了小吃店。说白了，这是一条典型的“草根创业”路径：先是替人打工，再是自己开店，生意做大以后，开始接触有钱人、有权人。

到了90年代中后期，他已经不满足于路边小店，开始经营高档餐厅。菜品如何是一回事，关键是氛围与对象。他盯上的，是那些在新旧秩序更替时期迅速崛起的政商人物。在那样的年代，能坐在一起吃饭的人，往往说明已经进入某个圈子。

真正改变他的，是圣彼得堡市政府的那条关系线。彼时的市长索布恰克，是改革派的重要人物，他身边的助手中，就有一个后来举足轻重的名字——弗拉基米尔·普京。

一次饭局，把这几个人连在了一起。普京经常光顾普里戈任开的餐厅，从商务宴请到家庭聚餐，渐渐形成了稳定互动。餐饮服务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是一次性交易，而是持续接触，这让普里戈任有机会在普京的身边，慢慢刷存在感。

等到普京在2000年前后成为俄罗斯最高权力核心人物时，普里戈任也顺势从“餐厅老板”，变成了“克里姆林宫的御用承包商”，负责大型宴会、政府活动餐饮。媒体开始给他贴标签——“普京的厨子”。

有意思的是，这个称呼听起来有点戏谑，实际含金量很高。在俄罗斯这样的政治环境里，能长期贴身为最高领导人服务，意味着高度信任。以此为基础，普里戈任的业务范围，开始从餐饮蔓延到互联网、建筑、能源等领域，资产水涨船高，进入俄罗斯富豪行列。

但是，餐饮、工程这些生意再赚钱，也只是“商业帝国”。2013年前后，普京与普里戈任的一次秘密会晤，让这个“厨子”的角色，出现了新的转变。

那一年，两个人谈了些什么，外界不得而知。但一年后，瓦格纳集团出现在乌克兰东部战场上。联系时间点，很难说这两者之间没有关联。

二、瓦格纳从何而来：法律之外，权力之内

按俄罗斯现行法律，雇佣兵组织是被严格禁止的。不论是参与组织还是资助，一旦坐实，都是重罪，刑期通常在8年至15年之间。那问题就来了，既然违法，为啥瓦格纳还能“堂而皇之”在战场上活动多年？

这里就要从俄罗斯和周边地区的现实情况说起。

2008年俄格战争时，俄军在格鲁吉亚境内发现有一部分武装力量，与正规军装备风格不一样，却训练有素、战术娴熟。后来才搞清楚，这些人不少是前苏联退伍军人，为西方安全公司打工，相当于受雇佣兵公司指挥。

这种模式对某些国家来说非常方便：需要在海外动用武装力量，却又不想在外交层面承担责任，那就让“私人公司”出面。战斗失败了、士兵被俘了，都可以推成是企业行为，政府既可以撇清关系，又能达到部分目的。

俄罗斯当然看得明白。对于一个时常需要在“灰色地带”展开行动的大国来说，拥有自己控制的私人武装，其实很有诱惑力。尤其在一些敏感地区，官方不便出面，但利益又必须有人维护，这个时候，“不在法律之内，但在权力之内”的工具，就显得格外实用。

2014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克里米亚问题、乌东局势叠加，俄罗斯与西方对抗升级。乌克兰东部顿巴斯地区，俄语居民比例较高，一些亲俄武装要求“并入俄罗斯联邦”，局势迅速紧张。

在这个背景下，一支从未在俄罗斯正式注册，却拥有现代化武器、部分由退役军人和特种部队成员组成的武装力量，悄然出现。它不穿俄军制式军装，不挂俄罗斯国旗，却在战场上替亲俄武装冲锋陷阵。外界开始用一个名字称呼它——瓦格纳。

“瓦格纳”这个名字，据普遍说法，是由集团内某名军官的代号演变而来，该军官本人曾听德语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对作曲家瓦格纳颇为崇拜，久而久之这一代号被用作组织称呼。无论这个说法完全准确与否，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这不是街头乌合之众，而是有体系、有训练、有明确人员构成的雇佣兵集团。

瓦格纳的运行模式，和传统的正规军完全不同。名义上，它是一家“安全公司”，承担护卫、训练、设施保护等业务；实际上，执行的则大多是官方不便公开承担的军事行动。

乌克兰东部，是它的成名之地。在几次关键战斗中，亲俄武装在瓦格纳的支援下，击退了乌克兰政府军的进攻，稳住了局势。其作战风格比较“硬”：伤亡率高，但敢打、会打，尤其是在巷战和复杂地形作战中表现突出。

从那以后，瓦格纳的活动范围迅速扩大。2015年前后，俄罗斯军队进入叙利亚，支援巴沙尔政府。瓦格纳的人员紧接着出现在叙利亚战场，为当地政府军提供训练，保护油田、矿区，还直接参与地面战斗。

2018年，苏丹局势动荡，瓦格纳被曝在当地活动，一方面为苏丹军队提供训练，另一方面帮助俄罗斯企业争取资源开发权，包括黄金矿区。后续在中非共和国、利比亚等地，也都能看到他们的痕迹。

再往后，到了2022年俄乌冲突全面升级，瓦格纳干脆成为俄罗斯在乌克兰方向的一支“主力”。在巴赫穆特等关键地区，瓦格纳的部队先后投入大量兵力，扮演了“攻坚队”的角色。许多从前线返回的人都承认，这支私人武装在当时的俄方阵营中，战斗力相当靠前。

这也就解释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当“兵变”爆发时，俄罗斯高层会如此紧张。因为懂俄军作战体系、掌握真实战况、拥有实战经验的，不只是正规军干部，还有这一支长期在前线拼杀的雇佣兵集团。

不过，有一点必须分清：在法律文本中，瓦格纳是“非法”的；在实际运行中，它却是“半官方工具”。这种微妙地位，本身就埋下了后来的矛盾。

三、瓦格纳为何“倒戈”：积怨、误判与权力博弈

2023年6月23日夜间，瓦格纳老板普里戈任突然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消息，声称自己在乌克兰战区的营地遭到俄国防部“导弹袭击”，不少人伤亡严重。紧接着，他宣布：“我们要讨个说法。”

消息一出，外界普遍判断为“叛乱”。但普里戈任在讲话中，一再强调几个点：行动不是针对普京，不要推翻现政府，只是要求清算“国防部的败类”“乱党”。指向非常明确——国防部长绍伊古，以及总参谋长格拉西莫夫。

在这之前，双方矛盾已经积累很久。

俄乌冲突爆发后，瓦格纳不断增兵前线，尤其在2022年末到2023年初，普里戈任频繁在社交媒体上曝光瓦格纳“攻城拔寨”的战果，同时指责俄国防部不给弹药、不派正规军配合，还把自己打下的阵地写到官方战报里当作“俄军功劳”。

这样的公开指责，在战争时期是非常少见的。普里戈任在视频里甚至直言：“绍伊古不懂打仗，却占着位置，贪恋权力。”言辞激烈，引发大量讨论。

这种互怼表面看只是“军中内斗”，实则牵扯到实打实的利益——谁掌控战场话语权，谁拿到更多预算，谁能在战后政治格局中占据优势。国防部自然不可能任由一个私人武装做大做强，否则正规军体系的权威就会受损。

2023年6月初，俄国防部推出一项要求：所有在乌克兰作战的“志愿部队”与“爱国组织”，必须在7月1日前与国防部签订合同，纳入统一指挥体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像瓦格纳这样的武装，要么彻底并入军方体系，要么失去合法身份。

普里戈任当场拒绝。他清楚，一旦签约，瓦格纳就不再属于他自己，而是完全接受军官系统指挥，资金、人事、行动都会被国防部掌控。这相当于他的“私人军权”被收回。

就在这段时间里，他多次在公开场合指责绍伊古“贪婪”“无能”，指责俄军高层“拿士兵当炮灰”。双方的矛盾，已经从内部争执，变成在公众面前翻脸。

6月23日夜间的所谓“导弹袭击”，很难说是不是整个事件的直接导火索。但站在普里戈任的角度，这一事件至少被他当成了可以利用的理由——哪怕事实细节如何，他需要一个能够号召手下的“名义”。

于是，可以看到这样一个过程：

瓦格纳部队从乌克兰战区撤出，南下控制顿河畔罗斯托夫——这个地方是俄军南方军区司令部所在地，地位重要。普里戈任的人马占领了军区总部周边，声称只是“接管指挥权”，又一再对军官们说：“我们不是来反对你们，是来反对那些腐败的上层。”

随后，一支瓦格纳纵队沿公路北上，目标直指莫斯科。行军过程中，他们与拦截的俄军空军部队发生交火，曾击落直升机和一架伊尔-22空中指挥机，这说明冲突已经不止是“口头兵谏”。

这一点，非常关键。因为只要开火击落对方军机，在法律意义上，就已经构成了严重的武装叛乱，而不是简单的“内部争议”。

普京在24日中午发表电视讲话，措辞极重，将这次行动定性为“背后捅刀”“背叛祖国”，呼吁全国团结对抗“叛乱”。在俄罗斯这样的政治环境下，总统亲自发声定性，意味着事态升级。

从瓦格纳方面看，问题也在暴露：

一是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瓦格纳虽然人数不少，约有五万人规模，但是真正跟随普里戈任北上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多数人仍然留在各自驻地，或保持观望态度。

二是社会支持有限。很多俄罗斯民众对普京个人有高度信任，对军方高层虽有不满，却未必愿意在战时支持一支私人武装“闹事”。普里戈任在本国舆论场长期塑造“前线英雄”的形象，但要把这种声望转变成推翻某些高官的现实力量，并不容易。

三是时间和空间都对他不利。瓦格纳纵队虽然曾推进到距离莫斯科约四百公里的位置，但沿途遭遇道路破坏、桥梁封锁；莫斯科宣布紧急状态，周边防空、地面部队全面戒备。一旦接近首都，等着他们的，很可能是血战，而不是“谈判桌”。

在这样的局面下，普里戈任显然发现，自己高估了影响力，低估了对手反应速度。继续往前走，风险极高，退回去，又要一个台阶。

这时候，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出场，成为这场事件的关键调停者。据俄方说法，是普京打电话给卢卡申科，双方商量后，由后者出面与普里戈任沟通。双方经过数小时“极其艰难的谈判”，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瓦格纳停止北上，撤出占领的军区设施，普里戈任本人前往白俄罗斯，参与“调解安排”；参与行动的瓦格纳士兵不被追究刑事责任，可以选择回到民间、继续随瓦格纳活动，或者直接与俄国防部签合同转为正规合同兵。

从表面上看，这是俄罗斯方面的一次“招安”。一夜之间，刚刚被定性为“叛国”的武装力量，突然又被给予豁免。这样的转折，很容易引发外界猜测：是不是一场内部演练？是不是原本就在计划之中？

这种说法没有硬证支撑，更多停留在揣测层面。可以确定的是，行动从23日晚开始，到24日晚大致结束，确实只持续了一天多一点时间，来势汹汹，却也收得极为干脆。

为何收得快？既有实力对比使然，也有政治考量。

从实力上讲，瓦格纳虽然在局部战场极为能打，但若与整个俄军体系对抗，尤其是面对空军、战略力量，实际上优势有限。内部不统一、后勤线不稳定、补给和弹药完全依赖俄方系统，这些现实条件都摆在那里。

从政治上讲，普京既要维护权威，又要避免在首都附近爆发大规模内战式冲突。一旦血流成河，不仅军事形象受损，国家稳定与外部博弈的战略地位也会被削弱。短期内通过“豁免”把武装力量从对峙状态拉回到可控状态，对他而言，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选择。

而普里戈任这边，看到沿途支援有限，内部有分裂迹象，又遭到最高领导人强硬定性，早已知道自己不可能“拿下一城一地，逼迫高层让步”。在卢卡申科这样一个“第三方”出面调停时，适时“下台阶”，对他个人而言，也是避免彻底走到绝路的方式。

从这点看，“一日兵变、一日招安”，并非儿戏，而是在复杂权衡后，双方都作出让步的结果。

四、兵变之后：隐形军权与国家控制的边界

如果只把2023年这一幕看成一场短暂的闹剧，那就低估了它的历史意义。更关键的问题在于：瓦格纳这种“私人武装+国家授意”的混合体，暴露了怎样的结构性矛盾？

俄罗斯曾经长时间禁止私人军事公司，原因很简单——怕有人“拥兵自重”，最终形成地方割据势力，威胁中央权威。这个顾虑，几乎每个有统一传统的国家都会有。

但现实情况又让国家对这种武装产生依赖。莫说俄罗斯，哪怕是一些西方国家，也大量使用私人军事公司在海外行动，只不过形式更为隐蔽一些。对俄罗斯来说，瓦格纳正是这种“灰色工具”的集中体现：打仗的时候，能顶在前面；谈外交的时候，可以撇清关系；需要在非洲、中东、东欧拓展利益的时候，又可以以“安全公司”的名义出现。

问题在于，工具用得久了，就会产生自己的利益诉求。普里戈任这么多年一路走来，从“坐过牢的小混混”，到“普京圈子中的商人”，再到掌握数万武装人员、在前线拥有巨大影响力的“私人军头”，心态的变化几乎是必然的。

他希望瓦格纳在体系内有更高地位，获得更多资源、话语权。在俄乌冲突中，瓦格纳伤亡极大，普里戈任多次公开展示阵亡者的墓地和装满尸袋的卡车，用这种方式向政府施压，要求“给个说法”。在他看来，付出这么多，理应得到更大政治回报。

而从国家高层角度看，瓦格纳越打越勇，舆论曝光度很高，已经有膨胀迹象。俄罗斯国防部拟定的合同制度，其实就是把这匹“野马”套上笼头的举措：要打仗，可以，但必须在统一指挥之下，不能再绕过体系直接向最高层喊话，更不能在社交媒体上制造舆论压力。

双方的诉求根本不一致，一边要扩张，一边要收权，冲突迟早会在某个节点集中爆发。恰恰是在战争尚未结束、国内外局势复杂敏感之时，这个矛盾被激化到了极限。

从这个角度看，那场“一日兵变”，更像是多年来矛盾不断累积后的集中泄露。如要问它是不是“偶然”，可以说导火索可能有偶然性，但结构性矛盾则长期存在。

兵变虽短，但对所有参与者都是一次“实地测试”：对俄罗斯高层来说，是一次检验军队忠诚度、地方政府应急能力、社会支持态势的机会；对瓦格纳内部来说，则是一次非常直观的现实教育——私人武装再强，在没有广泛政治支撑和国家机器支持的情况下，能够走多远，边界很清楚。

有一件事，值得注意：事件平息后，俄方很快推动瓦格纳人员与国防部签约的进程，让相当一部分原瓦格纳成员转为正式合同兵。也就是说，那股战斗力，仍然要被纳入国家体系，只是换了形式。

这也进一步说明一个事实：国家可以在特定时期利用私人武装，但一旦发现其开始挑战中央权威，就会毫不犹豫把其纳入更严格的管理之下。工具可以灵活，权力架构本身却必须牢固。

如果把时间轴放长一点再看，从2014年乌东初显身影，到叙利亚、非洲多地活动，再到2022年俄乌战事中的攻坚主力，以及2023年的突然“倒戈”，瓦格纳的一切起落，其实都紧紧绑在俄罗斯国家战略的变动上。

在这个意义上，与其说瓦格纳是某个人的事业，不如说它是一种时代产物：在大国博弈的缝隙里，在法律与现实之间，在公开战争与隐秘行动之间，出现的一种特殊形态。而它突然闹出的那场“兵变”，只是把这种矛盾，以最激烈、也最直白的形式，呈现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