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清晨,县城还没完全醒来。
雾很重。
街道空荡。
李丹拖着行李箱,从家门口走出来。
轮子碾过结冰的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母亲站在门口,没有走出来。
她只是说:
“路上注意安全。”
语气像平常叮嘱她上班。
父亲站在门框旁,点了一支烟。
他说:
“别太挑,差不多就行。”
没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再回来。
仿佛她只是出门买菜,很快就会回来。
她把行李放进网约车后备箱。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某种关系,被悄悄切断了一截。
汽车缓慢驶出小区。
窗外熟悉的街道一段段后退。
早餐铺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升起。
彩票站刚刚开门。
老人牵着狗在路边散步。
生活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她突然意识到——
她的痛苦,对这个城市来说毫无意义。
汽车驶出县城时,雾逐渐散开。
远处山脉露出模糊轮廓。
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
司机打开收音机。
里面正在播放一首老歌。
旋律温柔而空洞。
李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不断向南延伸。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去打工。
她是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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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念头并没有带来轻松。
她想起广东流水线。
想起夜班灯光。
想起十二小时重复的动作。
她忽然明白——
那里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固定。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母亲发来语音。
她没有点开。
她只是盯着那条语音。
她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害怕听见母亲的声音。
不是讨厌。
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疲惫。
车子进入高速收费站。
队伍很长。
前方车辆一辆一辆缓慢通过。
她盯着排队的车流。
她忽然产生一个荒诞的联想——
人生好像也是排队。
每个人都被安排在某个位置。
按顺序通过某个出口。
车子重新加速。
阳光越来越亮。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车窗玻璃上。
影子很淡。
像一层快要消失的水印。
她忽然想起那场车祸。
红色羽绒服。
血迹。
护栏旁歪倒的小身体。
那个画面像烙印一样停在她脑子里。
她第一次认真意识到——
死亡并不一定带着意义。
很多人只是突然被抹掉。
像从纸上擦去一个字。
她又想起舅妈。
想起邻居老许。
她发现他们的一生都极其相似:
努力生活。
遵守规则。
承担责任。
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突然产生一个问题:
如果结局都是消失,那活着的方式是否真的有区别。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她也没有继续思考。
她只是感到一种空白。
中午时,车子进入广东境内。
空气变得湿润。
天空颜色也变得柔软。
她忽然感到一阵短暂轻松。
但这种轻松很快被另一种感觉替代——
陌生。
她意识到,自己既不属于县城,也不属于这座城市。
她像被放置在两个世界之间。
回到宿舍时,室友已经提前返厂。
房间里有淡淡的洗衣粉味。
床铺整齐。
一切和离开时没有区别。
她把行李放下。
坐在床边。
她突然发现,这个房间像一只盒子。
一只可以暂时装下她的盒子。
晚上,她重新站在宿舍阳台。
远处城市灯光依然明亮。
和离开前一模一样。
她盯着楼下水泥地。
那个熟悉的念头又浮现出来——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安静一点。
这一次,她没有去计算高度。
她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夜风吹进来。
带着潮湿气味。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被长时间浸泡过的布。
沉重。
冰冷。
没有形状。
她转身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光刺眼。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县城带回来的,不是行李。
是一种无法卸下的重量。
她闭上眼。
脑子里再次出现那条流水线。
这一次,她站在上面。
她看见自己被贴上标签:
年龄
性别
婚姻状态
生育能力
传送带缓慢启动。
她被推向前方。
她试图看清终点。
但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白色。
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站着。
被慢慢运送。
窗外城市灯光闪烁。
像无数重复运转的信号。
她躺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还活着。
但她不确定,这算不算活着。
宿舍楼下,有人笑着聊天。
有人骑车经过。
有人在打电话。
世界正常运转。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深之后,城市灯光渐渐变稀。
李丹仍然睁着眼。
她望着天花板。
呼吸平稳而缓慢。
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人。
也像一个已经被时间遗忘的人。
(全文完)
如果你是李丹——
当家庭、社会、年龄都在催促你走向某种人生时,
你会选择顺从,还是逃离?
欢迎留下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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