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夏天,云南老山前线的夜里,经常安静得有些反常。山风吹过残破的树梢,偶尔带起一阵窸窣声,值班的战士却不敢轻易断言那是风,还是人。对越作战进入拉锯阶段后,大规模炮战暂时平息,越南特工队却在暗处频频活动,专挑缝隙下手,让不少老兵都感到棘手。
有意思的是,在这样的阶段,一个刚从军校走上前线的年轻见习参谋,因为“多站了一班岗”,阴差阳错地撞上越军特工队的大股渗透力量,一战之中击毙十五名敌特,成为我军在对越作战中单次歼灭越南特工最多的战士。这人,就是后来被授予一等功、获“一级英模”称号的黄登平。
要说清这件事,就得从越南特工队的来历、我军在前线的处境,以及那座不起眼的无名高地说起。
一、越军特工的来路与“名头”
越南特工队并不是在中越边境冲突中突然冒出来的一支新部队。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越南在抗法战争时期,就开始有专门从事秘密渗透、爆破暗杀的特工力量。到了六七十年代美国深度卷入越南战争时,这支力量进一步发展、扩充,被越方自己视为“特别精锐”的“必不可少的重要力量”。
概括来说,越军特工队的主要任务,就是深入敌军后方或者侧翼,寻找薄弱环节,打击要害目标。他们不单搞爆破、偷袭指挥所、伏击补给线,有时还专门盯着俘虏工作动手脚。资料中有不少记录提到,一些越军特工即便被俘,在押解途中也会伺机反扑,甚至不惜与押解人员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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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经历,在他们对付法军、美军时表现得尤为明显。擅长丛林潜伏、夜间渗透、冷兵器近身袭击,使得曾在印度支那作战的法军,以及后来深入越南的美军,都吃过特工队不少亏。
不过,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中越关系彻底恶化后,这支特工力量面对的是另一支风格完全不同、经验极其丰富的陆军——中国人民解放军。不得不说,开战初期,我军在边境作战中,对这种“渗透+偷袭”的特工打法并不完全适应,有时还要顾忌俘虏政策,不能轻易下死手。这样一来,越军特工确实在一些小规模战斗里占到便宜。
战斗英雄、后来的一等功臣黄登平,回忆起那段时间时,提到过一句在前线流行的说法:“遇到特工队的人,绝不交代什么政策,也不惦记抓什么俘虏,闷头往死里打。”这话听着有些狠,却是当时不少前线官兵在血的教训中总结出的态度——对方既然专门干这类事,一旦贴近了,留手反而可能害人害己。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越军特工队在法越战争、抗美战争中留下了不少“光环”,在对我军作战过程里,却远没有那样耀眼。战线紧凑、火力密集,配合上严密的警戒制度,让他们的渗透空间被压缩了不少。即便如此,他们时不时冒出来搞“小动作”,仍旧令我军前线十分头疼。
二、一面旗、一座无名高地
时间拉回到1984年夏天。那一年,老山方向的“712战斗”刚刚结束不久。我军在老山地区的阵地经过血战基本稳住,越军经过重创,一段时间内不再组织大规模攻势,前线的态势看起来似乎“安静”了不少。
就在这年战斗之后,黄登平从军校毕业,被分配到前线某团担任见习参谋。按照部队的安排,他这样的军校学员,理论基础扎实,但缺乏实战经验,因此在前一段时间主要在团部工作,协助处理作战文电、情报整理、后勤协调等任务。说白了,就是先熟悉情况,暂时不上最前沿的火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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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战斗暂时缓和下来后,越军特工队并没有消失。他们换了一种更隐蔽、更零散的活动方式,盯着的是哨位、交通线、前沿小高地,试图通过小规模袭扰制造麻烦。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一面突然出现在我方防区腹地的小小越南国旗,引出了后来的故事。
某天,黄登平所在部队在观察时发现,在防区内一处无名小高地上,竟插着一面越南国旗。这处高地周边都是我军控制区域,而且位置并不是关键要点,炮火也可以覆盖到,因此此前未设置固定火力点和驻守人员。越军特工显然是利用夜色,绕过我军火力点,悄悄摸上这块高地,将旗子插了上去。
旗子本身没有任何战术价值,却极具挑衅意味。前线战士看到后,自然窝了一肚子火。团长更是脾气火爆,当场下令炮兵开火,把那面旗子打下来。炮弹呼啸而去,尘土飞扬,等尘土落下,旗杆居然还竖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样的结果,让团长大为恼火,一时间痛骂炮兵“不中用”。
就在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黄登平站了出来,主动向团长提出要求:“我带人上去,把那面旗拔了。”这话说得干脆,带着一股年轻人不服气的劲头。团长沉默了一下,还是同意了,给了他几名战士配合,同时嘱咐注意安全。
黄登平带人上山之后,才发现那面旗的位置选得非常刁钻,恰好处在一个面积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射击死角里,炮弹飞过、震波掠过,偏偏够不着旗杆本身。越军特工能找到这样的点位,说明对地形侦察也花了不少心思。
在拔旗下山的过程中,黄登平格外留意沿途地形。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山路、侧坡、凹地,心里在盘算:既然特工队能从夜里摸上来,也就说明这里可能是一条他们惯用的渗透路线,如果完全放空不用,未免太危险。
回到团里汇报情况时,他建议在这处无名高地上设置一个机枪阵地,既能封锁周边山路,又能监视敌特可能的活动路径。团长听完,考虑到地形确实有利,便批准了他的建议,准备抽人加强这个点位。
隔天,黄登平再次带着几名战士上山,架设了一挺高射机枪,并组织战士修筑掩体、清理射界,把周边可能遮挡火力的灌木、杂树处理掉。这个过程中,他比前一天更加细致,甚至把几个不太显眼的石缝、小凹地都看在眼里,心里在做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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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阵地初步成形,按说他这个见习参谋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回团部继续自己的参谋工作。但很显然,他并不满足于只在地图和文件上“打仗”。
三、多站一班岗,撞上十五名特工
就在这个无名高地机枪阵地设立后的第五天意外发生了。黄登平的一位战友,在夜间向高地运送弹药、给养的途中,误踩了越军特工预先埋设的地雷,当场牺牲。前线对越军特工本就已经有很深的厌恶,这一下更是添了火。
消息传到团部,气氛压抑得有些凝重。黄登平得知战友遇难,非常愤怒。他把团长找到,态度很明确:“我想上前线去,参加战斗。”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口头抱怨,而是正式提出的请求。
从部队角度看,像他这样刚毕业的军校见习参谋,在团里属于重点培养对象,一般不鼓励轻易上最前沿,尤其是参与可能和特工队直接对抗的任务。团首长起初自然是拒绝的,很清楚他此时情绪受到刺激,担心他带着情绪上阵,反而有危险。
黄登平并没有退缩,换了个说法,请求代替牺牲的战友承担向无名高地运送给养的任务,看起来似乎“只是送一趟东西”。送一次补给,很快就能回来,按理说危险可控,何况那处阵地本身还是他亲手布置的。经过一番权衡,团里终于点头,批准他的这个申请。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决定,实际上已经允许他走上了真正意义上的前沿战位。当天夜里,他抵达高地之后,照例通过步话机向团部汇报阵地情况,末了补了一句:“我想在阵地上留一晚上。”团长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轻叹一声,只好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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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留一晚上”,黄登平心里却打定主意:既然来了,就不能只当旁观者。他主动找哨位上的战士商量,要求替他们多站一班岗。战士看他是团部来的参谋,有点犹豫,哨长笑着打趣:“你还真想碰上敌人啊?”黄登平沉声回了一句:“早晚要碰的,躲不过。”
那一夜,山林里很安静。高地上的战士都知道,越军特工喜欢利用后半夜的迷雾和风声接近我方阵地,因此谁都不敢掉以轻心。时间一点点过去,到了凌晨三四点,困意最容易上头的时段,山脚下升起了浓雾,雾气沿着山谷慢慢往高处爬,树影在雾中轻轻晃动。
就在这时,黄登平忽然感觉山下的迷雾中,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那不是惯常的树影抖动,而是一种更快速、更有目的性的移动。他立刻推醒旁边的战友,压低声音说:“下面有人。”哨位上的几个人都警觉起来,但向外望去,雾气遮挡视线,只能看见若隐若现的树干、石头,难以分辨。
哨长看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半是开玩笑半是缓和气氛地说了一句:“是不是太想打仗,看走眼了?”话说得轻松,心里却也不敢放松,大家都紧紧盯着山脚。
迷雾越来越浓,很快覆盖了高地前面的一个小山坳。如果这时候真有越军特工顺着山路或山沟摸上来,人影基本会被雾遮住,不到近前很难发现。黄登平心里明白,等雾完全罩住,手里的观察优势就没了,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先下手封锁可能的路线。
他迅速判断几个敌人可能借用的山路、沟谷和石缝,咬了咬牙,下达了一个干脆的命令:“机枪封锁。”
高射机枪顿时怒吼起来,曳光弹在雾中划出一道道绿色的弧线,把几个怀疑区域铺了一遍。突然而猛烈的火力不仅惊动了越军阵地,也惊动了我方周边各个哨位。周围的战士听到枪声,虽然没来得及看清敌情,也纷纷按照预案开火,朝疑似方向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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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整片山头枪声大作,子弹呼啸而过。出人意料的是,对面没有任何还击,仿佛山林里从来没人出现过一样安静。火力持续了一阵后,周边哨位有人忍不住在步话机里嘀咕,甚至带着埋怨和粗话,说这枪打得有点“瞎”。
有那么一瞬间,黄登平也有些不踏实。刚才看到的那抹人影到底是真是假?如果真是看错了,那这波火力确实有些浪费。但只要想起战友踩雷牺牲的场面,再想到越军特工一贯的阴毒手段,他心里还是更倾向于“宁可多打一梭子,绝不放过一点可疑情况”。
等到天色稍稍发白,雾气开始一点点消散,山路的轮廓逐渐清晰,高地下方的坡面、树丛也能看出个大概。奇怪的是,无论从哪条路径看,都没有发现敌人的尸体或影子。那一刻,他难免闪过一个念头:“难道真是自己眼花了?”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原因很简单,这一夜的火力既集中又猛烈,山路和几个可能的接近通道都被扫了好几遍。只要是人,从这些地方穿过,几乎不可能全身而退,更别说还要成建制地通过。既然没有尸体,那就说明敌人不是通过去了,而是躲在了某个死角里。
沿着山路和山坡仔细观察时,他把目光停在一处并不起眼的石缝上。这处石缝之前勘察地形时他也注意到过,缝内进深大约六七米,空间狭窄,没有明显掩护。按一般经验判断,这并不是一个理想的藏身之所:进去容易,出来难,而且一旦被堵住口子,就成了“瓮中之鳖”。
也正因为如此,前些天在布置阵地时,黄登平虽然记下了这个位置,却并没有把它列为重点防范目标。此刻,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越军特工向来喜欢钻别人想不到的“牛角尖”,会不会正好反其道而行之,利用这个看似不合常理的石缝暂避一时?
这个判断如果成立,就意味着刚才那一波机枪封锁并非“打空”,而是把正在接近的特工队逼进了这道狭窄的岩缝里。想到这里,他没有犹豫,决定亲自下去查明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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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哨长在高地上指挥火力,要求把机枪对准石缝可能的位置,只要下面情况不对,立刻开火压制。随后,他带上一名战士和一箱手榴弹,从阵地里猫腰跃出,沿着山路向石缝方向靠近。
离石缝还有一小段距离时,一抹淡淡的血迹出现在他们面前。血迹并不算多,像是有人受伤后急着往里钻,来不及处理就留下了痕迹。这一下,许多疑问似乎都找到了答案——之前的火力封锁显然打伤甚至打倒了部分敌人,对方为了避免继续暴露,只能匆忙挤进石缝深处,企图等风头过了再摸上高地。
黄登平用手指点了点地上的血迹,又向战士指了指前方的石缝,两人心照不宣地分散开,挑选了两处稍微有掩护的位置,把已经拉开保险的手榴弹依次抛了进去。
短短几秒之后,石缝深处传出连续几声剧烈爆炸,炸点在狭窄空间里来回反弹,声浪被放大了许多。爆炸声刚停,各种惨叫、呻吟紧接着从岩缝中传出,同时还夹杂着铁器碰撞和石块掉落的声音。片刻之后,一些被冲击波抛出的碎布条、破裂的枪托、弹匣甚至零散的装备残片被炸出石缝口,像乱七八糟的小雨一样落在山路周围。
确认没有再听到移动声和对讲机噪音后,两人迅速撤回高地。那一刻,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消灭了多少敌人,只知道这一波手榴弹肯定不算白丢。
真正的答案,要等到战斗结束后的战场清理中才能得出。
四、战后清点与“最高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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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前线的惯例,一旦火力交锋结束且确认附近没有新的敌情,部队会组织小分队下山清理现场,一是收集情报、统计战果,二是排除残余威胁,防止有伤员伪装潜伏,进行“垂死一击”。
天亮之后,负责打扫战场的小分队沿着山路向下推进,很快来到了那道石缝前。慎重起见,他们先在外围观察了一阵,确认没有爆炸未引燃的弹药和新设置的陷阱,再小心翼翼地靠近。
岩缝内部的情形,用“拥挤”来形容并不为过。根据战后记录,当场清点出的越军特工尸体达十五具,全部装备较为精良,身上带有冲锋枪、手枪、爆破器材,以及专用的通信设备和简易地图。从服装、装备和某些标志物来看,这并不是普通步兵,而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特工分队。
结合现场情况和前一夜的火力分布来看,大致可以还原出敌方的行动思路:这一股十五人的特工队,企图依托夜色和山林迷雾,借我军此前未重点防守的这条山路渗透到无名高地附近,再伺机袭击我方机枪阵地。机枪阵地一旦被摧毁,我军前沿的一条防线就会出现缺口,周边几个哨位的联合作用也会被削弱。
按常规推演,如果他们顺利接近阵地,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突然发动袭击,在几米甚至几步的距离内用冷兵器或爆破物近身搏杀,后果确实不堪设想。但这一切,都被那一夜的“多站一班岗”打乱了。
黄登平在雾中看到的那抹人影,应该就是前出侦察或带队的越军特工。由于提前发现,他果断下令用机枪封锁几条关键路径,迫使对方在短时间内做出选择:是硬顶着密集火力突出重围,还是寻求临时掩蔽,等待机会再说。对方显然选择后者,于是尽可能多人挤进了那条六七米深的石缝里。
从战术角度看,这个选择带有一定的“赌气”成分。在平地或普通山谷,这样的临时掩蔽也许还能起作用,在这么狭窄、无回旋空间的岩缝里,一旦被封住出口,再加上手榴弹爆炸形成的冲击波,几乎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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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清理结束后,统计结果显示,这一战黄登平亲自指挥的机枪封锁与随后组织的手榴弹攻击,共计歼灭十五名越军特工。这一数字,在对越自卫反击作战中,成为单次战斗中击毙越南特工最多的我军官兵纪录。
值得一说的是,在这场战斗发生前,黄登平并没有参加过真正意义上的实战,他的身份始终是“见习参谋”。战场经验的空白,让许多人事后回顾时都觉得这场遭遇战带有很强的偶然性:如果那一夜他没坚持留在阵地,如果他没主动要求多站一班岗,如果在雾中看到可疑人影时,他犹豫了一下,选择再观察一会儿,事情便可能是另外一番局面。
然而,偶然之中也有必然。他之前对地形的熟悉、对无名高地射界的精心设计,以及在拔旗行动时形成的直观印象,都在那一刻起了作用。年轻参谋并不是凭空做出决定,而是在短时间内把脑中已有的地形信息、敌情判断和特工队一贯手法综合起来,作出了一次干脆而有效的判断。
战斗结束后,部队根据相关规定,对这次战果进行了核查和上报。最终,黄登平被记一等功,并由中央军委授予“一级英模”称号。这种荣誉,在当时对越前线的众多战功中,仍旧显得格外醒目。
有老兵在讲起这件事时,会带着一点调侃的语气说:“他就是多站了那一班岗,多看了一眼雾里的人影,就把越军特工一锅端了。”话说得轻松,但每一个在前线经历过寒夜的人都明白,这“一眼”和“一班岗”背后,是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以及随时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再往后看,这场战斗对前线应对越军特工也产生了不小影响。无名高地的设防实践证明,提前占据有利地形、清理射界、在关键地段设置火力封锁线,比单纯在后方等待敌人上门更加主动。同时,从石缝伏击的结果可以看出,越军特工在面对严密火力封锁时,并非刀枪不入,只要侦察得当、判断准确,他们同样会陷入被动乃至被全歼的境地。
中越边境的山林早已恢复宁静,当年的机枪阵地和那道石缝也被植物重新覆盖。但在老兵的记忆里,那个在无名高地上多站了一个夜班的年轻见习参谋,以及那十五具静静躺在岩缝里的越军特工身影,仍旧是那段岁月中极为鲜明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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