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以来,我在“崆峒泾河民俗文化”公众号上陆续转发了陆春潮老师的“天地万象大崆峒”系列文集,而且自己拜读过好多遍,至今印象很深,亦感回味无穷。作品内容丰富,文笔大气磅礴,实属难得的佳作。
陆老师今年已经八十有余,然精神矍铄,才思敏捷,笔耕不辍,让人非常钦佩。祖籍浙江绍兴陆家嘴,师承著名训诂学家、古典文献学家彭铎,又师从我国隋唐史权威金宝祥,出之名门,博学多才、著述颇丰。其创作的崆峒文史系列文章,为崆峒文化的研究与宣传做出了贡献。特别是关于唐代时期的历史挖掘和整理,论点新颖,资料详实,让许多读者包括我本人受益匪浅。
巍巍平凉,浩浩陇东。由陆春潮老师文章中可以得出,从关陇文化之地理坐标陇山,再到崆峒文化地理之坐标平凉,它们不仅承载着山水城池,更维系着文明的血脉与王朝的气运。平凉,这座陇东古城,正是这样一个被历史尘烟半掩却至关重要的存在。五万年前,智人启曙,泾川头骨证鸿蒙;远古之际,人文始祖,伏羲王母生于此,从五千年前黄帝问道广成子开始,平凉就作为关陇道上的璀璨明珠,默默见证并参与着崆峒地区部落的发展与壮大。平凉境内先后出现了共国、阮国、密须国、虞国、芮国、奚国等方国,先后设立乌氏、朝那、泾阳、都卢、成纪、阿阳、鹑觚、潘原、安定、阴密等县。周人得关陇之利而兴八百年基业,秦人借此奠定华夏一统基础,秦皇汉武先后登顶崆峒——这一切源于一个历史地理法则:得陇者方能望蜀,固边者才可安邦。
若说盛唐是中华文明的一座巍峨高峰,长安城为世界第一城,居住人口达到惊人的150万,城内外国人口有10多万,并且是对世界有着巨大影响的朝代。那么,西出长安第一城——平凉便是托举这座高峰的基石之一。没有平凉的战略屏障、文化蓄养与历史淬炼,大唐的盛世气象恐难获得如此辉煌。
一、从地理上来看,平凉是拱卫三秦的“国门锁钥”
“陇山以西,天下脊也。”——明末军事地理学家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的这一论断,精准道出了平凉的地理本质。陇山山脉如巨龙横亘于关中平原与河西走廊之间,而崆峒山恰好位于这条山脉的要冲:北控萧关古道,南扼陈仓狭道,形成天然的军事屏障。这种地理屏障与经贸通道的统一,使平凉成为西去甘凉第一重要关隘藩镇,成为中原王朝经略西北的战略支点。俊马到达之地,莫非王土。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从长安城向西一万二千里都是唐朝的领土,村落相望,桑麻遍野,天下最富饶的地区莫过于陇右”——这份富饶与安定,离不开平凉的护卫保障作用。
站在一个更大的地理格局中看平凉,它地处中原与西域、农耕与游牧文明的交汇处,自古便是丝路咽喉要道。其地理形胜,用古人的诗可概括为:
“孤峰拔地起泾川,镇守秦雍亿万载。
西望嘉峪接残照,东迎函谷纳云烟。”
在唐代,平凉是长安防御体系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平凉失守,敌人便可沿泾河川道长驱直入,直捣长安。“外阻河朔,内当陇口,襟带秦凉,拥卫畿辅。”这正是“平凉不保,关中震动”的生动战略写照。这一判断在历史中得到了验证:公元763年,吐蕃正是先占泾州,才得以攻陷长安。唐代宗出逃,大唐帝国首次尝到国都沦陷的屈辱。可以说,平凉的得失,直接关系着关中的安危、社稷的存续。
平凉地区各县在唐代的职能各有侧重,构成了完整的立体战略纵深:泾川是军政中心,泾原节度使驻地。静宁、庄浪皆为前沿堡垒,直接面对吐蕃威胁。灵台、崇信作为战略纵深,牧马与屯田基地。这种立体布局,使平凉不仅是简单的军事防线,更是一个可攻可守、能战能屯的战略系统。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年)正式定名的“灵台县”,沿用至今,见证了这段厚重的历史。
地理决定农业,农业支撑边防。现在如此,古代更如此。从平凉安国东沟遗址来看,5000年前,平凉泾河一带农牧业已经有相当大的规模。《新唐书·食货志》载唐代均田制度:“男凡十八以上者,受田一顷,其八十亩为口分,二十亩为永业。”“崆峒麦熟关时事”——这句诗揭示了平凉的另一个战略价值:粮丰天下安。泾河流域的农业产出,不仅是当地军民的生活保障,更是边防重要物资的来源。在“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冷兵器时代,平凉的农业生产直接关系着西北边防的稳定。
二、从历史发展来讲,平凉是唐朝命运的关键节点
历史长河,滚滚东流。探究李唐王朝的崛起,不难发现它与平凉的关系极其密切。平凉的命运,往往与大唐的国运同频共振。公元618年,李世民在泾州大破薛举,这场战役不仅展现了军事天才,更一举平定陇右,为唐王朝扫清了西北最大威胁。
文化学者张怀群将这一战解读为“两个甘肃老乡、两个少年秦王、两个皇帝之战”——一个要建大秦,一个要建大唐。这是唐初第一大战役,规模之大、意义之重,在历史上都属罕见。可以说,没有泾州之战的胜利,就没有大唐开国的稳固。
唐朝初年设置原州,元和年间在原州的平凉县设立行渭州。中和四年,又重新设置渭州。唐德宗下令让刘昌进行增筑扩建平凉城。公元787年的“平凉劫盟”,则是唐蕃关系史上的转折点。吐蕃以会盟为名,企图一举擒获重臣。浑瑊脱险、李元谅筑城坚守,这些事迹凸显了平凉地区军事将领的忠诚、勇气与眼光。此后,唐朝虽失去对陇右部分地区的控制,却始终以平凉为支点,以弹筝峡为界,维持着对吐蕃的战略平衡。没有平凉这道屏障,吐蕃铁骑恐早已直捣长安。
峰回路转,安史之乱爆发后,太子李亨来到平凉西郊龙隐寺,获得数万匹战马和崆峒勇士。崆峒之人武,使平凉再一次登上历史舞台。崆峒山下的龙隐寺,成为唐王朝中兴之日的重要转折点。有意思的是,唐朝的三位皇帝都曾在这座寺庙住过:李亨:唐朝第七位皇帝,在平凉暂驻后北上灵武即位。李豫:第八位皇帝,在位十五年。李倓:肃宗之子。三位帝王与平凉的因缘,折射出这座边城在国家危难之际的特殊地位。它不仅是军事要地,更是王朝复兴的见证者。安史之乱后平凉由内地方镇转为唐蕃对峙的最前线。唐代宗广德年间,朝廷在此设立泾原节度使,驻泾州统重兵屯田御敌。这一军事建制的升级,标志着平凉从普通州城一跃成为统管数州军政的军事中心,成为长安西北最重要的军事屏障。
三、从军事角度来说,平凉是西北盾牌与骑兵摇篮
“兵者,国之大事。”唐代军事力量的强大,首先体现在其完善的军事动员系统。而马政,则是这套系统的核心。随着唐代机构的逐渐完善,太仆寺作为中央机构负责马政,在陇右及其他地区设立国家牧监(养马场)。唐朝政府在泾(今泾川县)、宁(今宁县)等州分置牧马八坊:保乐、甘露、南普闰、北普闰、岐阳、太平、宜禄、安定,专门负责战马的饲养、管理和供应。平凉地区得天独厚的草场资源,使其成为帝国骑兵的摇篮。北朝至隋唐的牧马监制度在此延续,为唐军提供了优质战马。没有平凉的优质战马,就没有唐军纵横千里的骑兵优势。
唐朝时期,名将辈出,首推李世民。一代伟人在《沁园春.雪》中提及了五位著名帝王,对唐太宗文治武功评价颇高。以弱胜强,以少胜多,誉为“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其中不少大将与平凉有着深厚渊源:李元谅:波斯裔名将,筑崇信城、守良原,依托平凉山川构筑“防线”。浑瑊:在平凉劫盟中临危不惧,脱险后继续坚守。史敬奉、张仲武、郝玼等,都在平凉一带留下战功。这些将领的共同特点是:深谙平凉地形,善用山川之险。他们在平凉构筑的防线,同时也是情报网络、预警系统与机动兵力的综合体。杜甫《赠田九判官》中的名句,正是对这一军事体系的赞颂:
崆峒使节上青霄,河陇降王款圣朝。
宛马总肥秦苜蓿,将军只数汉嫖姚。
唐初面对突厥强盛,“于五原、灵武为长堑以制边。而于并、太原各置屯田,边列十二军以时练蒐会。”平凉地区的屯田,正是这一战时特殊经济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河西兴,国力足。而欲得河西,必先得陇东”——这句古语揭示的逻辑是:平凉的稳定,是河西走廊开发的前提;河西的富庶,又为大唐国力供应充足资源。
正如诗云:“西域请都护,崆峒献凯歌。”平凉既是凯歌奏响之地,更是凯歌得以奏响的根基。盛唐时期,平凉虽非长安那样的大型都会,但作为丝绸之路东段的关键支点,其作用就是全力确保人员、物资的流动与安全。
四、从文化传播来说,平凉是文明交融的精神高地
平凉者,华夏之根脉,文明之烛龙。西周时期的诗歌,其中“密人不恭,敢拒大邦”记录了周王伐灭密须国(今平凉灵台县)的史实,可视为与平凉相关的最早文字记载之一。皇甫规,梁鹄皆在平凉留下了故事,皇甫谧针灸至今惊艳世界。唐代诗人杨炯《和辅先入吴天观星瞻》“黄轩若有问,三月住崆峒。”将崆峒与黄帝联系起来。储光羲《题崔山人别业》:“何必崆峒上,独为尧所尊。”叙述帝尧、汉武帝拜谒崆峒的盛景。唐代边塞诗人笔下,“泾州塞”、“陇头水”、“崆峒山”反复出现。杜甫“崆峒使节上青霄”的壮丽。“陇头流水呜咽声”的悲慨。“崆峒西极过昆仑,驼马由来拥国门”的雄浑。这些诗篇共同塑造了大唐诗歌的骨骼与气魄。一句话,崆峒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精神原乡,它代表着边疆的坚守、民族的脊梁。
崆峒山不仅是道教名山,更是盛唐精神的文化符号。从黄帝问道的传说,到秦皇汉武的登临,崆峒早已超越了地理概念,成为道源圣地和中华文明的精神象征。“崆峒文化所代表的刚健包容精神,与盛唐气象内在相通。“中华”一词作为大唐别称,也成了最先进的文化代名词,成为唐朝极具号召力和知名度的文化名片。更深远的意义在于:平凉在乱世中保存了中原文化的火种。早在西汉时期,平凉人张轨于乱世中避居凉州,庇护中原难民,成为汉文化在西北发展的“桃花园”。他不仅守卫了一方净土,更使儒学典章、礼乐制度在此传播和继承。这一文化现象的保存,为后来隋唐文化复兴埋下了深根。
“没有平凉,儒释道都将灭尽”或许是一种文学化的测想,但其中蕴含的历史直觉却值得深思。文明的火种往往在最前沿的阵地上经受考验,并在这样的考验中,孕育出更加辉煌的文明成果。随着佛教沿丝路东传,平凉周边兴起修建佛教石窟群:泾川百里石窟是陇山以东的重要石窟,王母宫石窟见证佛道交融,是隋唐两代留下的文化遗产,这些石窟不仅是宗教艺术的杰作,更是文明交流的纪念碑。它们见证了大量僧侣、学者的往来,见证了丝路上的精神对话。更值得注意的是,儒、释、道在此共生,形成了独特的崆峒文化底蕴。平凉是佛教东传的关键驿站,“平凉歇马殿与洛阳白马寺是同一个马”的传说,虽带神话色彩,却折射出平凉在佛教初传时期的特殊地位。泾川大云寺三次出土佛舍利,轰动全国,证明了这里曾是重要的佛教文化中心。出土的唐鎏金铜函及银椁、金棺,为盛唐时期金银细工的重要标本,见证了唐代佛教的兴盛。《柳毅传》是唐代陇西作家李朝威创作的传奇小说,代表唐代传奇最高成就之一。故事以平凉泾河为背景,讲述书生柳毅为洞庭龙女传书救难的动人传说。
平凉始终是多种文明对话的舞台,见证了天人合一哲学思想及烂柯围棋文化相继起源,陆续发现的405处新旧石器村落遗址,表明这里是羌戎义渠崆峒氏乌氏等众多民族交流汇聚的风水宝地。也可以说,平凉大地上及其周边是历史上最早、规模最大的,进行民族融合的地方,而且主要是以和平方式,堪称最成功范例。
数千年来,这种多元融合的经验,正为大唐处理胡汉关系、中外交流提供了宝贵的地方范式。正如唐人诗句所言:“世传崆峒勇”——这种“勇”,不仅是武勇,更是智勇,文化自信之勇、开放包容之勇。
五、从丝绸之路来讲,平凉是黄金脊梁上的明珠
从长安西行的丝绸之路主干道在平凉线路经平凉、固原(原州)、会州(今靖远)渡黄河至凉州(武威),进入河西走廊。平凉因此成为商旅、使团、军队西行前的交通节点。尤其在陇山险峻、运输困难的情况下,此地是休整和转运物资的重要中继站,同时进行充足补给。往来商队在此交换货物,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与西域的玉石、香料、马匹在此流转,平凉成为区域性商品集散地,堪称陇上旱码头。
平凉及周边出土的文物,印证了丝路贸易的活跃。如:唐代胡商俑见证西域商人的足迹。波斯银币是国际贸易的实物证据。崆峒作为丝路商贸重镇,官驿、商埠、驿站十分密集,实为丝绸之路真正的黄金脊梁。西域的玉石、香料与中原的丝绸、药材在此交汇,居住在崆峒区的月氏人凭借经商优势,在商贸流通体系中占据重要一席之地。
唐代完善的驿传制度,在平凉设有官方驿站,为文书传递、官员使节提供住宿与换乘服务。《新唐书·地理志》对原州(含平凉)的驿道记载清晰,凸显其军事与交通地位。“崆峒西极过昆仑,驼马由来拥国门”——杜甫的诗句,正是对平凉作为“国门”交通枢纽的生动写照。
唐时朝廷通过互市贸易维持区域稳定,平凉成为多民族贸易、文化交流的实践地之一。这种互市不仅是经济行为,更是边疆治理的重要手段。玄宗时期,长安西市每日流通波斯金币超万枚,胡商可用金币直接交易。据敦煌文书《天宝交市录》记载,长安西市每天流通着300种语言。而这一切繁荣的前提,是丝路东段平凉一线的畅通。
可以说,没有平凉的通道功能,丝路上的交流将失去重要支点。
六、再度发现平凉的重要历史地位
甘肃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武威、张掖、酒泉表明的是战功,天水寓意着神话,嘉峪关是重要关隘,平凉代表的是战略……纵观平凉在盛唐文明中的角色,可以归纳为四个不可替代的贡献:
平凉在地理上是国门锁钥,拱卫三秦 ,提供安全屏障。历史上是见证开国,支撑中兴,参与国运塑造。文化上是文明熔炉,精神原乡,滋养时代精神。丝路上是黄金脊梁,交流节点,保障文明互鉴。没有平凉的战略屏障,丝绸之路可能早已断绝;没有平凉的文化蓄养,中原文明可能失去西北支点;没有平凉的历史淬炼,大唐的边疆经验将大为贫乏。
岁月悠悠,历史的天空风云变幻。平凉作为历史的见证者,也是文化的传承者,在陇原的黄土地上,静静守候着那段不平凡的传奇。从太史公司马迁来到平凉记录历史开始,到公元358年前秦苻坚设立平凉郡、符登在平凉登上皇位、夏主赫连定在平凉称帝、高平王、万俟丑奴等先后把平凉作为立国的地方。
当我们遥望千年前的大唐盛世,不应只看见长安的繁华、洛阳的富庶,还应当看见平凉这样的边疆重镇如何以它的山川险隘、军民热血和文化智慧,默默支撑着帝国的脊梁。唐代盛世之特点是在经济上开放包容,在文化上多元交流,在制度上不断创新,这些因素不仅铸就了唐代的辉煌,还随着丝绸之路而传向了欧洲大陆,促进了欧洲文明制度的发展。更甭提亚洲一带,唐朝的使者发明了岁首外交,万国朝拜,展现了大国风范魅力,因而是世界级的影响力,称呼为当时世界军事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不为过,至今仍令人神往、赞叹!俱往矣,西北先民,虽已远去,然其智慧创造,犹存世间。“唐人街”遍布世界,依然繁荣富有生机,我辈当珍视之、宣传之、传承之,转化之。
总而言之,平凉正是这幅文明图谱中不可或缺的一笔。没有平凉,盛唐的画卷将缺失关键底色;有了平凉,我们方能更完整地理解,一个伟大时代是如何在边疆与中原的互动中,铸就其不朽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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