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美国关税政策坐上“过山车”：谁在承受不确定性之痛？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吴斌 上海报道

一场由美国国内法引发的“关税地震”，给世界留下了一个棘手的问题。据央视新闻报道，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表示，从美国东部时间2月24日起停止征收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开征的关税。

美国最高法院20日公布裁决，认定特朗普政府援引《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实施的大规模关税政策违法。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最高法院裁决公布后宣布，依据美国《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对全球商品加征10%的进口关税，为期150天，以取代被最高法院认定违法的关税。21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他前一天宣布对输美商品加征的“全球进口关税”税率将从10%提高到15%。

此外，当地时间23日，美国媒体报道称美国政府正考虑以“国家安全”为由，对约六个行业加征新一轮关税。知情人士称，拟议关税可能涵盖大型电池、铸铁及铁制配件、塑料管道、工业化学品以及电网和电信设备等行业。这些新关税将独立于近期宣布的全球15%关税措施单独实施。

这场关税政策“过山车”，绝非一次简单的政策回调，而是全球贸易秩序进入深水区的缩影。当“美国优先”撕裂了曾经由美欧引领的规则共识，传统的贸易范本已然失效。旧秩序在撕裂，新规则在博弈中萌芽。

在特朗普政府被判征税“越权”后，前路再度迷雾重重。

据央视新闻报道，当地时间2月23日，欧洲议会国际贸易委员会主席贝恩德·朗格表示，欧洲议会谈判团队决定暂停批准欧盟与美国贸易协议的相关工作，并推迟原定于24日举行的关于该协议的投票。朗格重申，在采取任何进一步措施之前，需要明确的规定和法律确定性。

2月24日，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就美近期关税调整举措答记者问称，中方正密切关注并将全面评估美方相关举措，后续将视情适时决定调整针对美方原芬太尼关税和对等关税的反制措施。中方将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坚决捍卫自身合法权益。

源达信息证券研究所所长吴起涤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美国此番关税操作，显著分化了其与传统盟友及竞争对手的关系。对欧洲等传统盟友而言，核心产业受冲击，此前的协议面临瓦解风险。新政策对欧盟、日本、英国等盟友的冲击尤为严重。因为此前的贸易协议（如与欧盟的协定）已设定了特定关税，而新加的15%普遍关税是在原有基础上“叠加”，导致其平均税率反而上升。这种政策反复严重损害了美国作为贸易伙伴的可信度。欧盟已将针对美国商品的反制关税暂停期延长至8月初，但明确保留随时重启的权利，美欧贸易战风险再次骤升。

华东政法大学国际法学院副教授张皎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当前的新一轮国际贸易协定缺乏统一的规则和标准范本，一些国家尝试创设新的标准和条款，但其他国家是否能够接受仍存疑问。各国之间的利益分歧较大，达成协议的难度也随之增加。

张皎进一步分析，如今的贸易协定已不仅限于约束传统的贸易关系，贸易的概念本身也在扩大。许多学者提到“泛安全化”趋势，贸易与国家安全、国际竞争等问题日益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由于缺乏普遍适用的范本，未来可能需要数年时间，才能从多边层面梳理出各国都能接受的规则条款。

张皎将当前局面形容为“黎明前的黑暗”，但黎明何时到来尚不确定。过去，美欧曾是国际规则的主要引领者，但如今美国奉行“美国优先”，更多考虑自身利益，导致协议难以推进。而欧盟作为曾经提供规范性力量的“规则输出者”，现在也面临自顾不暇的困境，国际竞争力下降，重心转向内部市场建设和维护自身核心竞争力。

美国关税不确定性等因素推动黄金大涨，2月23日，现货黄金价格强势升破5200美元关口，美股、美元走低。

在关税等因素冲击下，美股的跌势尤为显著，23日美股三大指数全线大跌逾1%，标普500指数收跌1.04%，报6837.75点；纳斯达克综合指数跌1.13%，报22627.27点；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跌1.66%，报48804.06点。

据央视新闻报道，白宫的核心优先级并不是“尽快把钱退回去”，而是“尽快把关税工具续上”。白宫一方面通过行政令，终止依据IEEPA加征的额外从价税，另一方面又迅速依《1974年贸易法》第一百二十二条祭出为期150天的临时全球15%关税，同时加大利用301条甚至232条等传统工具，继续搭建新的关税墙。

吴起涤分析称，市场当前的“黄金涨、股跌、美元弱”格局，核心反映了投资者对政策“不确定性”的恐慌远大于对“税率”本身的恐惧。

市场厌恶的是“不可预测”，避险成为唯一选择。面对贸易战，资金涌入避险资产，黄金上涨，美债收益率下降（价格上升），清晰地勾勒出市场规避风险的图景。

对于后续政策演变对市场的潜在影响，吴起涤分析称，美股或波动加剧，分化明显。在7月“122条款”到期前，市场可能持续被各种传言和法令更替所扰动。如果针对汽车、科技行业的“301调查”落地，相关板块将面临直接压力。

美元中长期或偏弱。美国政府关税政策的不确定性，将对美元信用造成负面影响，美元的中长期走势将偏弱。

黄金的避险逻辑强化。如果关税政策的长期化博弈和地缘政治风险不解除，黄金作为终极避险资产的吸引力就不会消失。吴起涤预计，后续如果美国经济数据因关税拖累而走弱，引发降息预期，也将进一步支撑金价。

在申万宏源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赵伟看来，特朗普或争取维护现有关税框架，避免关税成果被清零，但未必再度大幅升级。借助关税，特朗普政府取得了两大成果：财政收入与投资承诺。如果没有替代手段，特朗普相关政绩或遭抹平，因而其有极强的激励维护关税。但在选举压力下，税率大幅升级或也不符合特朗普选票利益。

不考虑替代措施，IEEPA关税失效可使美国有效关税税率下降约7个百分点。判决前，美国对全球有效关税税率为16.0%，其中对中国为31%，印度为18%，越南为15%。IEEPA关税失效后，在不采取额外措施的情况下，美国有效关税税率或降至9.1%，中国税率或降至15.4%，受益较大。

考虑122关税措施后，赵伟表示，美国关税税率仍下降，但不同国家税率分化。特朗普加征15%的122关税，美国有效税率仅小幅下降2个点至13.7%，中、印、巴等新兴经济体税率普遍降低，英国、欧元区、日本等部分发达经济体税率或上升。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特朗普关税政策如何演变仍将是关注焦点。

吴起涤分析称，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正进入一个长期化、法律化博弈阶段。虽然最高法院否决了基于《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的关税，但这并未动摇特朗普的贸易保护决心，只是迫使其更换法律外衣，政策博弈将由此前的行政主导转向司法与立法的多重战场。

短期（至7月）美国或依托《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目前实施的15%全球关税是该条款下的最高税率，它既是应对司法裁决的“权宜之计”，也是一项强硬的政治表态。该措施严格限定了150天有效期，将于2026年7月24日到期，除非国会延长。

中长期（7月后）看，吴起涤认为美国或转向“301条款”和“232条款”。特朗普政府已明确表示，未来将重点依托法律授权更清晰、更具行业针对性的“301条款”和“232条款”来推进贸易议程。这意味着未来的关税将从无差别的普遍性打击，转向对特定行业（如汽车、半导体、制药）和特定国家的精准施压。这种关税一旦确立，往往更具长期性和制度化特征。

未来有一系列关键点需要关注。吴起涤提醒，7月24日“122条款”到期日是第一个重要节点。届时美国国会是否会通过新法案延长该关税，或者政府能否成功用“301/232”条款无缝衔接新关税，将决定下半年的贸易紧张程度。

赵伟分析称，7月24日，122关税将到期，延长难度较大，美国或切换至232、301关税。特朗普宣布执行的新301调查，特征有三：范围更广、议题更全，速度或更快。但301新调查平均耗时15个月，调整存量301关税或更可行。

此外，高达1750亿美元的退税问题悬而未决。最高法院的裁决为已征收的巨额关税退税打开了大门，这将成为影响选情和经济的重要变量。

吴起涤预计，11月的中期选举结果是决定性的节点。如果共和党在选举中失利，失去对国会的控制，特朗普政府将陷入司法裁决与立法制约的双重困局，其后续推动关税政策扩权的能力将极大受限，政策可信度也将同步削弱。

未来关税博弈或将进入新阶段。赵伟分析称，关税政策的不确定性或再次上升；美国或逐步退出普遍关税，未来关税措施或更定向化；关税逐渐固化、制度化，从一次性冲击，转变为长期摩擦；美国最高法院判决难以改变关税总体格局，关税仍可能长期存在，但在不同国家间的分配或发生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