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天,手机在凌晨五点响起。
来电显示是“姨妈”。
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按下接听,还没来得及说“喂”,尖利的声音就扎进了耳朵。
“林薇啊,你妈这事办得突然,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悲恸,只有一种急不可耐的清算。
“你妈活着的时候,每月一号准时给我打两千五百块钱,这事你知道吧?”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母亲身体每况愈下这一年,我辞了外地的工作回来照顾,从没听她提过。
姨妈见我不答,音量拔高:“这钱是当初说好的,算是她补偿我的!现在她走了,这钱可不能断。以后每月一号,你记得准时打给我。”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我看着母亲遗像上温柔的笑容,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忽然裂开一条缝,一股冰冷的清明涌了上来。
我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透过话筒传过去。
姨妈显然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止住笑,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姨妈,钱的事,等我妈入土为安后再说,好吗?”
“你别想拖!”她急了,“白纸黑字都有!你妈亲笔写的承诺书在我这儿呢!你要是不认,咱们亲戚都没得做!”
承诺书?
我的心沉了沉。
“好。”我说,“等葬礼办完,我们见面谈。该付的,我一分不会少。”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些,甚至假惺惺补了句:“节哀啊薇薇,你妈命苦,你也别太难过。”
电话挂了。
灵堂里母亲的笑容静谧安详。
我跪在蒲团上,看着袅袅上升的线香,那点冰凉的笑意还挂在嘴角。
妈,您到底瞒着我,答应了她什么?
两千五,一个月,雷打不动。
这钱,流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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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葬礼那天,姨妈一家来得最早。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在素白一片的灵堂里格外扎眼。
表哥王浩跟在后面,眼睛没看遗像,倒是打量着我家客厅,目光在我新换的电视墙上停了停。
姨妈没去上香,直接走到我面前,手一伸:“薇薇,趁今天亲戚都在,咱们把话说清楚。承诺书我带来了,你看看。”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有些发黄的纸,啪地拍在旁边的桌上。
几个早到的远亲看了过来。
我拿起那张纸。
是母亲的笔迹,我认得。内容简短:“因早年对妹妹(赵淑芳)造成亏欠,自愿每月补偿其生活费人民币贰仟伍佰元整,直至终身。立据人:赵淑芬。日期是……五年前。”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
五年前,正是母亲查出早期肺癌,手术需要一大笔钱的时候。她当时还跟我抱怨过,说姨妈催她还一笔旧债,催得很急。
“看明白了吧?”姨妈凑近,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得意,“你妈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现在她走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我折好那张纸,递还给她,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姨妈,我妈是怎么‘亏欠’你的,能当众说说吗?也让亲戚们评评理,这每月两千五,到底该不该给。”
灵堂里瞬间安静。
几个亲戚竖起了耳朵。
姨妈脸色一变,没料到我会直接反问。
“陈年旧事提它干嘛!”她声音尖起来,“有字据就行了!你想赖账?”
“不是赖账。”我语气依旧平静,“只是想知道,什么样的‘亏欠’,需要按月付钱,付一辈子。是救命之恩,还是……别的?”
“你——”姨妈被我噎住,脸涨成猪肝色。
表哥王浩一步上前,挡在他妈面前,指着我鼻子:“林薇,你妈刚死就想翻脸不认账?我告诉你,这钱少一分,我天天上你家门来要!看你还要不要脸!”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
旁边的亲戚开始窃窃私语。
我看着眼前这张嚣张的脸,和姨妈那副胜券在握的表情,胃里一阵翻腾。
但我只是点了点头,垂下眼睛,仿佛被他们的气势压倒了。
“字据我看到了。”我低声说,“钱的事,等葬礼结束吧。现在,先让我送我妈最后一程,行吗?”
我示弱了。
姨妈得意地瞥了周围亲戚一眼,哼了一声,总算拉着儿子走开去假装上香了。
我跪回母亲灵前,慢慢烧着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我冰冷的眼睛。
妈,您放心。
烧给您的每一张纸钱,都会有人用另一种方式,加倍还回来。
02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陆续离开。
姨妈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前又强调了一遍:“下个月一号,我等你打钱。别耍花样,字据我可复印了好多份。”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母亲留下的气息,和令人窒息的空荡。
我没开灯,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起身走进母亲卧室。
她是个极其细致的人,重要的东西都有归处。我直接打开了那个上了锁的床头柜抽屉——钥匙在母亲枕头下,我知道。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病历,一个老式首饰盒,几本存折,还有一摞用橡皮筋捆好的信件。
我打开首饰盒,里面没有值钱首饰,只有几枚廉价的胸针,底层压着一本薄薄的、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
前面是些琐碎日记和菜谱,翻到后面,笔迹变得急促而压抑。
时间,正是五年前。
“……淑芳又来逼我了。说我当年顶替她进了纺织厂,毁了她一辈子。可那是抽签抽中的,妈能做证。她这些年没完没了,手术费还差三万,她竟说抵掉欠她的债还不够……”
“……浩子要买婚房,开口借二十万。我哪里拿得出?淑芳说,就当提前支付‘补偿金’,写下字据,每月给她两千五,直到我死……我心凉了,这是要吸干我的血啊。可薇薇在外地刚稳定,不能让她分心……”
“……今天又吵了。我累了,签了。就当买个清静吧。每月从养老金里挪,紧一紧,也够。只是对不起薇薇,本想多攒点给她……”
纸页上有几处模糊的水渍。
我合上笔记本,手指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
原来如此。
一场抽签决定的进厂机会,成了她一辈子挟恩图报的筹码。甚至不惜在母亲重病时,用手术费要挟,签下这吸血的字据。
我打开母亲的旧手机,通讯录里,和姨妈的通话记录几乎每天都有。
短信箱里,密密麻麻全是姨妈的催款信息,语气越来越蛮横。
“姐,一号了,钱呢?”
“拖什么拖?你想赖?”
“下个月再不按时,我直接去找林薇!”
最后一条,是母亲去世前一周:“别以为病了就能不给,白纸黑字,到死都得给!”
我一条条看完,然后用自己的手机,全部清晰拍照。
包括那张发黄的“承诺书”,我也趁她不注意时,用手机压在上面快速拍了照。
证据一,到手。
但这不够。
我要知道,母亲每月挤出来的两千五百块血汗钱,究竟流向了哪里,滋润了怎样贪婪的无底洞。
03
一周后,我约了叶臻在咖啡馆见面。
她是我高中死党,现在是一名专打经济纠纷和家庭伦理案件的律师,作风犀利,人送外号“叶一刀”。
我把打印出来的照片、母亲笔记本的关键页复印件,以及整理好的时间线推到她面前。
叶臻快速翻阅着,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
“每月两千五,持续五年多,总额超过十五万。这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用胁迫手段,使被害人在违背真实意愿情况下签署的协议。”她放下资料,言简意赅,“法律上可认定为敲诈勒索。刑事犯罪。”
“刑事?”我看向她。
“重点在于‘胁迫’和‘违背真实意愿’的证明。你母亲的日记、这些催命短信,加上她重病急需用钱的背景,构成完整证据链。而且,金额累计巨大。”叶臻身体前倾,“薇薇,你想怎么做?民事追回,还是刑事报案?”
“我要她把这五年多吞下去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我搅动着冷掉的咖啡,“还要她在所有亲戚面前,亲口承认是怎么逼我妈的。”
叶臻笑了,那是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那就得下点猛药。刑事立案的威慑力最大。这类亲属间敲诈,报案了,警方立案,她就慌了。到时候,赔偿、道歉,都由我们开条件。”
“会影响我妈的名声吗?”我有些顾虑。
“受害者是你母亲,她是被胁迫的可怜一方,只会博得同情。该身败名裂的,是加害者。”叶臻收起资料,“交给我。第一步,我以律师身份发函,正式告知其行为涉嫌犯罪,责令限期返还钱款并道歉。看她反应。”
“她不会轻易就范。”我了解姨妈。
“那就走第二步,报警,提交所有证据。”叶臻眼神冰冷,“我敢打赌,你那位姨妈,色厉内荏。警察找上门的时候,她会跪得比谁都快。”
“费用……”
“谈什么费用。”叶臻打断我,“阿姨以前给我做过多少回好吃的。这案子,我免费代理,就当给阿姨出口气。”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盟友已就位。
猎网,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04
律师函寄出的第三天,姨妈的电话就疯狂轰炸过来。
我开了免提,放在桌上,继续整理母亲的衣物。
“林薇!你什么意思!找律师吓唬我?我是你亲姨妈!”她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慌而扭曲。
“律师函写得很清楚,姨妈。”我叠好一件母亲的毛衣,语气平淡,“返还非法所得,公开道歉。这是给你机会。”
“放屁!什么非法所得?那是你妈自愿补偿我的!有字据!”
“胁迫病人签下的字据,没有法律效力。相反,它是指控你敲诈的证据。”我拿起另一件外套,“顺便说,我妈的银行流水我已经打印好了,每月一号固定向你账户转账两千五,持续六十三个月。一笔不少。”
电话那头呼吸粗重起来。
“你……你想怎么样?”
“律师函上写了。三天内,十五万七千五百元,打回我账户。然后,在家族微信群里,公开说明你是怎么逼我妈签的字,道歉。”
“你做梦!我一分钱都不会还!有本事你去告!”她嘶吼着,但气势明显虚了。
“那就没办法了。”我叹了口气,模仿着她之前的语气,“姨妈,别怪我没给你机会。明天,这些材料就会出现在派出所。哦对了,表哥单位好像挺看重员工直系亲属有无犯罪记录的吧?”
“你敢威胁我?!”她尖叫。
“不是威胁,是通知。”我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她不会就范。
贪婪已经蛀空了她的理智,她只会觉得我在虚张声势。
果然,半小时后,表哥王浩的电话打了进来,开口便是辱骂:“林薇你他妈是不是找死?敢阴我妈?信不信我弄死你!”
“通话我录音了。”我只有一句话。
对面瞬间安静,只剩粗喘,然后电话被狠狠挂断。
傍晚,母亲的旧手机收到一条新短信,来自姨妈:“小贱人,跟你妈一样不识抬举!咱们走着瞧!钱你一分都别想拿回去,那是我应得的!”
我保存好短信,转发给叶臻。
“最后通牒已收到,对方拒绝。”叶臻回复,“明天上午九点,派出所见。”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夜色渐浓。
姨妈,舞台给你搭好了。
灯光,即将聚焦在你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上。
05
周六,外婆八十大寿的家宴。
姨妈果然选择了这个场合发难。她大概觉得,在全体亲戚面前,能用人伦孝道压垮我。
酒过三巡,她突然敲敲杯子,站了起来。
“今天妈大寿,本来不该提晦气事。但有些话,我不吐不快!”她眼圈一红,指向我,“大姐走了才几天?林薇这孩子,就想把她妈欠我的债一笔勾销!还找律师告我敲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白眼狼?”
席间顿时哗然。
舅舅、舅妈、一众表亲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我,多是惊疑和责备。
姨妈哭诉,声泪俱下:“当年要不是大姐顶了我的工位,我能是今天这样?她补偿我,不是天经地义吗?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啊!现在大姐尸骨未寒,她就翻脸不认账!”
表哥王浩在一旁帮腔:“就是!小姨,林薇就是看你心软,想独吞大姨的遗产!”
外婆脸色难看地看着我:“薇薇,有这事?你妈真欠了你姨钱?”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待我的辩解或认罪。
我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了起来。
“姨妈,你说完了吗?”我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怎么,你没话说了?”姨妈昂着头。
“有。”我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连接上包厢里的电视屏幕,“正好亲戚都在,有些东西,请大家一起看看吧。”
电视屏幕亮起。
首先出现的,是那张“承诺书”的高清照片。
“这是姨妈说的字据。”我转向众人,“大家看看落款日期,五年前的十一月。有谁记得,那个月,我妈在干什么?”
舅舅愣了一下:“那年……二姐好像刚查出来心脏不好,要动手术,还到处借钱来着?”
“对。”我点头,切换下一张图片,是母亲病历的局部,“这是医院记录。我妈当时等钱做手术。而这张字据,就是姨妈在她等钱救命的时候,逼她签下的。条件就是,签了,才‘借’给我妈三万块救命钱,而这钱,还要用每月两千五的‘补偿金’来还。”
席间安静了。
姨妈脸色开始发白:“你胡扯!”
我没理她,继续播放。
下一张,是密密麻麻的短信截图,姨妈催款的恶毒言语铺满屏幕。
“手术回来,我妈身体一直不好。但每月一号,姨妈的催款短信比闹钟还准。语气如何,大家自己看。”
“这是银行流水,每月一号,准时转账两千五。持续了五年多,直到上个月我妈去世。”
亲戚们看着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字句和数字,交头接耳,看向姨妈的眼神变了。
“这……淑芳,你这也太过分了吧?”舅舅忍不住开口。
“还有。”我点开最后一段音频。
姨妈那尖利的声音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响彻整个包厢:“小贱人,跟你妈一样不识抬举!咱们走着瞧!钱你一分都别想拿回去,那是我应得的!”
录音结束。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姨妈面色惨白如纸,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问道:“姨妈,这就是你说的,‘天经地义’?”
06
“那些……那些短信是你伪造的!录音也是假的!”姨妈猛地回神,慌乱地挥舞着手臂,试图反击,但声音颤抖,底气全无。
“伪造?”我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报警之后,警方会有专业技术鉴定。或者,我们现在就可以当场验证。”
我看向表哥王浩,他早已没了刚才的气焰,眼神躲闪。
“表哥,”我轻声问,“你去年十月结婚,婚房首付八十万。你月薪五千,姨妈姨夫退休金加起来不到八千。那笔首付的大头,是哪来的?”
王浩脸色骤变。
亲戚们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
“我……我借的!”他梗着脖子。
“向谁借的?借条呢?”我追问,“要不要查查你妈的银行账户,看看是不是每月收到我妈的钱后,没多久就有大额资金转出?”
“你管不着!”王浩急了。
“我管得着。”我声音冷下来,“那是我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看病钱、养老钱!每个月,她连好点的药都舍不得买,就为了填你们家的无底洞!”
我再次操作手机,投影上出现几张照片。
是母亲那本笔记本关键页的特写,她绝望而隐忍的笔迹,还有那些泪痕。
“这是我妈留下的日记。她不敢告诉我,怕我担心,怕家庭不宁。一个人扛着病痛,扛着亲妹妹的吸血逼迫!”
我将日记内容,用沉重的声音念了几段。
每念一句,姨妈的脸就灰败一分。
念到“就当买个清静吧”时,外婆已经老泪纵横,指着姨妈:“淑芳啊淑芳!你大姐对你哪点不好?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黑心啊!”
“妈,我没有!她胡说的!”姨妈还在做最后挣扎。
“是不是胡说,警察自然会查。”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叶臻一身干练西装,带着两位身着警服的民警走了进来。
“赵淑芳女士。”叶臻亮出证件,“我是林薇女士的代理律师。根据我方提交的证据,你涉嫌长期敲诈勒索亲属,数额巨大。现警方依法对你进行询问,请配合。”
真正的警察出现,彻底击溃了姨妈的心理防线。
她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王浩勉强扶住。
“不……不是这样的……警察同志,那是我姐自愿给我的……”她语无伦次。
“是否自愿,我们会调查。”一位民警严肃地说,“现在,请先跟我们回派出所,协助调查。”
寿宴彻底变成了闹剧现场。
在众亲戚复杂的目光中,姨妈面如死灰,被民警带离了包厢。
王浩想跟上去,被另一位民警拦住:“你是王浩?也请一起回去,协助调查相关款项流向。”
07
警察和姨妈母子离开后,包厢里久久无人说话。
先前那些或怀疑或责备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震惊、羞愧,以及对我无声的同情。
舅妈第一个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眼圈红了:“薇薇,苦了你了,也苦了你妈……我们一点都不知道,淑芳她竟然……”
舅舅重重叹了口气,猛捶了一下桌子:“丢人!赵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为了钱,连亲姐姐的命都不顾啊!”
其他表亲也纷纷开口。
“难怪以前看大姨总是省吃俭用,气色也不好……”
“淑芳姨也太狠了,这是要把大姨榨干啊。”
“王浩那婚房原来是这样来的,真不要脸……”
外婆哭得几乎晕厥,被扶到一旁休息,嘴里一直喃喃:“我的错,都是我没教好女儿,让我大闺女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没有多少畅快,只有浓浓的悲凉。
母亲至死都想维持的“家庭和睦”,薄如一张纸,一捅就破,露出底下狰狞的算计。
这时,我的手机震动,是叶臻发来的消息。
“初步讯问,赵淑芳心理防线已崩溃,承认了大部分事实,但还在狡辩是‘借款’和‘补偿’。王浩吐得快,承认婚房首付大部分来自你母亲每月给的钱,说是‘借款’,但无借据。警方已冻结相关账户,下一步追赃。”
我回复:“辛苦。追回的钱,以母亲名义捐给心脏慈善基金。”
叶臻回了个“明白”。
我收起手机,看向满桌狼藉的寿宴。
外婆在低声哭泣,舅舅铁青着脸抽烟,其他亲戚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这个家,表面的一团和气已被彻底撕碎。
但撕碎了,才能看清里面早就腐烂化脓的真相。
姨妈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受害者”形象和家庭地位,在短短半小时内,土崩瓦解。
众叛亲离,莫过于此。
08
事情处理得比想象中更快。
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姨妈的任何狡辩都苍白无力。
警方查清了所有转账记录,证实了累计超过十五万的款项流向。
鉴于亲属关系,且嫌疑人有悔过表现(主要是在法律威慑下的崩溃),并承诺退还全部赃款,最终检察院做出了相对不起诉的决定。
但行政处罚少不了。
退还全部十五万七千五百元,并处以高额罚款。
同时,留有案底。
更重要的是,在叶臻的操作下,一份措辞严谨、事实清晰的“情况说明”连同行政处罚决定书的复印件,被分别寄送到了姨妈和姨夫的单位、所在的街道社区,以及表哥王浩的工作单位。
社会性死亡,有时比法律制裁更彻底。
姨妈一家连夜搬离了原来的小区,据说去了一个偏远县城投靠远亲,从此在原来的社交圈里销声匿迹。
王浩的婚事果然黄了,女方家里听到风声,坚决退婚。他在单位也待不下去,主动辞职,据说去了外地打工。
母亲的钱,连同罚款的一部分,我按照承诺,以母亲的名义,全额捐给了市心脏疾病救助慈善基金会。
基金会送来证书和感谢信的那天,是个晴朗的下午。
我把证书端端正正摆在母亲遗像旁边。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母亲微笑的照片上,温暖而明亮。
“妈,您的钱,救不了您,但或许能帮到和您一样受病痛折磨的人。”
“吸血的蚂蟥,已经清理掉了。”
“您安息吧。”
09
姨妈一家像水滴蒸发一样,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偶尔从其他亲戚那里听到零星消息,说他们在小县城过得并不好,姨夫觉得丢人,常和姨妈吵架,王浩工作也不顺,一家人灰头土脸。
曾经巴结他们的亲戚,如今都避之唯恐不及。
外婆大病一场后,慢慢缓了过来,偶尔会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说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我。
我劝她宽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母亲的房子,我重新收拾了一遍,保留了她的卧室原样,其他房间则按自己的喜好重新布置。
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我不再对所谓“亲戚情分”抱有幻想,学会了保持距离和分寸。
但也更珍惜真正值得珍惜的人,比如舅舅舅妈事后真诚的关心,比如叶臻毫无保留的鼎力相助。
年底,家族聚会照例举行,只是少了姨妈一家。
席间再无人提起那些不愉快,大家默契地聊着家常,气氛反而比以往更加轻松真实。
舅舅举杯,特意和我碰了一下:“薇薇,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舅说。咱们是实在亲戚。”
我笑着点头,饮尽了杯中饮料。
尘埃落定。
污水褪去,生活露出了它原本的质地,或许不够完美,但至少干净,踏实。
10
春天的时候,我在母亲生前最爱的阳台角落,种满了她喜欢的茉莉花。
小小的白色花朵绽开时,清香满室。
我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旧藤椅上,看夕阳西下。
手机里,慈善基金会发来季度报告,显示以母亲名义捐赠的款项,已经帮助了三位经济困难的老人完成了心脏手术。
其中一位老人的家属,还发来了真挚的感谢视频。
我看着视频里老人康复后的笑脸,眼眶微微发热。
妈,您看,您的善意以另一种方式在延续。
叶臻偶尔会来找我吃饭,绝口不提旧事,只吐槽她接手的新案子,或者分享哪里新开了好吃的馆子。
生活渐渐被新的、温暖的事物填满。
那场风波,像一块投入湖心的巨石,曾激起滔天浊浪。
但湖水终会恢复平静,甚至因为被深层搅动过,而变得更加清澈通透。
我学会了保护自己的边界,也懂得了善良必须带有锋芒。
血脉不是勒索的筹码,亲情更不是无限提款的凭证。
真正的亲人,不会将你置于冰窟,还怪你不够温暖。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我关上台灯,让月光倾泻一室。
阳台上,茉莉花香随风潜入,清冽悠长。
人心鬼蜮,或许难防。
但守住底线,活得明白,便是对亡者最好的告慰,也是对生者最强的武装。
月光静静流淌,仿佛温柔的抚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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