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在父母家吃饭,吃完饭我妈就一直重复的说,你们早点回去,早点回去,我在洗碗就听到她至少说了三四遍,就一直在赶着我们走那种。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一时不知道该接话还是该转身就走。锅里的热水还冒着热气,碗碟堆在池子里,油腻腻的,一看就是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吃过饭的样子。刚才吃饭的时候还不是这样,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鱼是整条的,鸡是炖烂的,饺子一盘接一盘往上端,我妈还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说多吃点,在外面吃不到家里这个味。
那时候气氛多好啊,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当背景音。我和家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问身体,问工作,问孩子,说说笑笑,一屋子烟火气。我还想着,今年总算安安稳稳过个年,不用赶场子,不用应付外人,就安安静静待在爸妈身边,比什么都强。
可饭一吃完,桌子一收拾,气氛就不对劲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本来还在剥橘子,剥到一半,手停在半空,眼神飘向窗外,一句话也不说,像尊闷葫芦。我妈擦桌子的动作明显快了,抹布在桌面上来回蹭,力道大得像是跟桌子有仇。我刚说我来洗碗,她立刻摆手,不用不用,你们赶紧走,晚了路上堵车,孩子也该困了。
我以为她只是客气,笑着说没事,洗完再走,耽误不了几分钟。
结果她声音一下子就提了起来,还是那一句,让你们早点回去就早点回去,待在这里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心里莫名一紧。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语气里那股不耐烦,藏都藏不住。我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孩子还在旁边玩着玩具,根本没察觉大人之间这微妙的尴尬。
我又试着坐回沙发,想陪我爸看会儿电视。刚坐下没两分钟,我妈从厨房出来,擦完手,又念叨,怎么还不走啊?真要等到半夜吗?
一遍,两遍,三遍。
每重复一遍,我心里就凉一截。
我不是傻子,我听得出来,这不是关心,是驱赶。
是觉得我们在这里碍事,是觉得我们待久了麻烦,是觉得这屋子装不下我们这几口人。
我慢慢站起身,把孩子的外套穿上,把带来的东西收拾好,动作轻得不敢发出声音。我想再跟他们说两句新年快乐,想说过两天再来看他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说什么,都像是多余的,都像是硬赖着不肯走。
我爸始终没抬头,眼睛盯着电视,可我看得出来,他根本没看进去,眼神是空的。我妈背对着我们,在厨房继续收拾,水流声开得很大,掩盖了所有沉默。
出门的时候,我轻轻带上门,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说再见。
门关上的那一刻,楼道里安安静静,电梯下行,灯光一层一层暗下去。
我坐在车里,孩子在后座已经昏昏欲睡,爱人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可我知道,他也看出来了。
我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心里乱糟糟的,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空。
小时候,最盼着过年,最盼着回家,那时候家里再小再穷,只要有爸妈在,就觉得是全世界最安稳的地方。那时候他们从来不会赶我们走,只会拉着我们的手,说再多待一会儿,再多吃点东西。
什么时候开始,家变成了坐一会儿都嫌久的地方。
我不是不理解,年纪大了,精力有限,一大家子人热闹完,剩下的疲惫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不想麻烦我们,也不想我们麻烦他们,他们想安安静静休息,想按照自己的节奏过日子。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吵架吵出来的,不是矛盾闹出来的,是一种悄无声息的距离感。是你明明是他们最亲的人,却在除夕这晚,像个客人,还是个不受欢迎、需要被及时送走的客人。
车开在路上,城市里到处都是烟花,一朵朵在天上炸开,亮得晃眼,又很快暗下去。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那些灯光里,应该都藏着团圆和温暖吧。
我不知道,此刻我爸妈家里,是不是终于安静下来了。是不是松了一口气,不用再强撑着招待子女,不用再勉强自己笑。
我也不知道,下一次再回去,是轻轻松松地进门,还是又会被这样一遍一遍地催着走。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在悄悄变了。小时候拼命想往外闯,长大了拼命想往回靠,可等你真的想靠一靠的时候,才发现,那个曾经无条件接纳你的家,已经悄悄关上了一半门。
不是不爱了,只是大家都累了。
只是长大以后,连回家,都变成了一种需要拿捏分寸、不能久留的做客。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有点凉。我把衣服裹紧了一点,看着前方模糊的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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