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芙指数”能说明很多问题

作者|谢明宏

编辑|李春晖

这阵子上网老刷到“过芙”，硬糖君还以为自己掉进什么诡异的信息茧房了。多平台、多朋友交叉验证后才确认：杨过x郭芙CP已经成为一门互联网新显学。

越来越多读者加入《神雕侠侣》索隐大军，逐字逐句翻找过芙相爱的证据、对比各版剧集的细节，连带对金庸其他作品也产生兴趣。这些年武侠式微，纯粹的武侠剧更是凤毛麟角。若传统武侠真能靠邪门CP起死回生，我看也是奇功一件。

相较于二十年前天涯老哥那种阴湿宅男现身说法的自我剖白——“我就像杨过一样自卑，感觉他最爱的还是郭芙”。当下的“过芙”主力军，更像是言情成瘾群体找不到饭开始自己大做特做。毕竟，这年头谁还敢拍/写说不清主角到底更爱谁的“红白党争”之作？三观党太正，嗑糖党太邪，稍欠才华与主见的创作者一通和稀泥，端出来的东西便食之无味。

于是，就在开年影视圈乃至网红圈都话题枯竭之际，全新解读的“神雕侠侣”在社媒崛起，既是穷极无聊的自娱自乐，也是无意中展露的情感密码。

“过芙指数”的飙升起码能说明几个问题：首先自然是现在的东西都太无聊了、太缺乏解读与辩论空间了，搞得大家满满的特立独行欲望和对线站队热情却只能炒冷饭；

其次是观众价值观、情感观的转向。作为“病人”最多的金庸小说，《神雕侠侣》无疑正暗合当下的某种心境。对其文本的二次解读，既可以为今天的影视创作提供镜鉴，更揭示了流行文化符号再生产的底层逻辑。

太“直给”输给“反着来”

以前的剧看半天不知道谁爱谁，现在的剧基本前两集就能把男女主“锁死”。随之而来的漫长双向奔赴，简直是爱情马拉松。

从过芙线的解读思路里，我们能确诊当下影视创作的不少问题。按照现在的人设说法，杨过是腹黑自卑男鬼，郭芙是团宠草包美女，碰撞起来比官配更有CP感和嗑点。

两人关系的核心矛盾则是“看不清自己”和“说不出爱”。直到最后的襄阳大战，郭芙都没搞明白自己为何总是和杨过过不去。“我难道讨厌他么？武氏兄弟一直拼命想讨我的喜欢，可是他却从来不理我。只要他稍微顺着我一点儿，我便为他死了，也所甘愿。我为甚么老是这般没来由的恨他？只因我暗暗想着他，念着他，但他竟没半点将我放在心上？”

这简直堪称武侠版“图书馆30秒”。“他冲入敌阵去救齐哥时，我到底是更为谁担心多一些啊？我实在说不上来。”可恶的丫头，竟然20年都没摸清楚自己的脾气，恨杨过只是恨他不肯放下自尊来哄自己。

杨过方面也陷入了自证陷阱。在目睹大小武兄弟成为郭芙舔狗后，杨过心想“其实当真娶到了，整天陪着这般骄纵蛮横的一个女子，定是苦头多过乐趣。嘿，这般痴人，也真好笑。”若没对郭芙动过心思，又何必幻想与她生活是苦是乐呢？

一个自卑，一个嘴硬。一个绝不低头，一个非要对方低头。针尖对麦芒的结果，就是不断找对方茬，打造令观众痴迷的恨海情天。除了上述两段经典心理描写，这届过芙党还挖掘出不少新物料，诸如：

襄阳大战互相磕头，不是惩罚而是行夫妻对拜礼；凡是伤害姑姑的杨过都大发慈悲既往不咎，凡是想伤害郭芙的他都是一招秒杀；明知小龙女是被神尼带去南海，杨过却往东海之滨寻找对方；给郭襄三根金针是为了见郭芙；郭芙喊小龙女杨大嫂，在杨过看来是“我喜欢的人成了我的CP粉头”。

金针这个解读尤其有意思。“十六岁那年的烟花，是大哥哥在和姐姐斗气”，代入郭襄，感觉想到此处，练功时可能会走火入魔。

用当下流行设定去套过芙，金庸确有超前之处，或者说有些东西本就是永恒的人性。不过，有些针对“对家”的恶意解读，则更具我们这个时代的特色。比如说“屠龙刀”的龙指小龙女，纯属原著没读懂，这里的“龙”指的是霸占中原的异族统治者。说杨过是小龙女修仙的炉渣，完全造谣。至于小龙女死后杨过是否跟郭芙二婚，《倚天》的黄衫女是不是郭芙后人，都见仁见智可以各抒己见。

病人更懂病人

相较于《射雕英雄传》明媚阳光的爱情叙事和人生叙事，《神雕侠侣》展现了多维度的情感困境和心理症候，堪称武侠的末法时代。而这些病态的人和事，恰与当下形成镜像，病人更能理解病人。

在《神雕侠侣》里，有为爱痴狂的李莫愁，有喜欢上自己养女发了疯的武三通，有把妻子推下枯井的公孙止，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是不用诊断就可入院的级别。

早年间，群众对李莫愁的评价是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后来，不少读者指出其偏执的问题。你救了别人，别人就一定要跟你好吗？或许起初陆展元也有真心，但想起与世隔绝的生活还是被劝退了。最关键的，和李莫愁这样的人恋爱完全没有“安全退出机制”。不爱了想分手，她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如此淫威实在可怖。

1995古天乐版《神雕侠侣》有个创意改编，雪梨饰演的李莫愁急着给郭襄找奶娘。闯入一家，新婚夫妇声称才成亲三个月没有孩子喂不了奶。李莫愁勃然暴怒：“成亲干嘛不生孩子？那为什么要成亲？干脆死掉算了！”说她正常吧，抬手就要杀人。说她疯吧，人家的逻辑还挺闭环。

说起来，连载版的小龙女性格也挺病娇的。后来金庸大笔一挥，添加了不少娇妻情节，反而冲淡了其人设魅力。因为小龙女答应过孙婆婆要照顾杨过一生一世，所以她决定在自己死之前杀了杨过，完成诺言。当时，李莫愁入侵古墓，小龙女受伤吐血她想起誓言便对杨过说：“我死之前，自然先将你杀了。”

有网友将此解读为《杨过的初恋乐园》，认为被害者不洗脑自己已爱上施暴者的话会解离。所以杨过一直自欺欺人爱姑姑，敢说爱郭芙就会被小龙女打死。其实，这种理解有些求之过深了。但小龙女的人设多版都拍得清新脱俗不晓人事，硬糖君也觉得不如让她和杨过高手过招互相拉扯更有看点。

更有甚者，当小龙女在大散关当众宣布要嫁给杨过时，网友解读为“小龙女逼宫”，是利用公众压力巩固自己和杨过的关系，类似全国表彰大会上，领导本来想把自己女儿介绍给你，而你的班主任兼继母公布了你俩的婚讯。有人以黄晓明版《神雕侠侣》杨过呆如木鸡的表情为证明，殊不知是他是演技差演不出情感流动。试看白皮古天乐版，那可是含情脉脉眼波流转呢！

官配杨龙恋受到质疑并产生阴谋论，也反映了当代网友对“不健康”情感关系的复杂态度。一边对过芙“口是心非”的对抗感到上头，一边又对同样病态的杨龙嗤之以鼻。男的强制爱就是霸总和粉红泡泡，怎么姑姑强制爱就大呼饶命了？显然是对亲密关系里女性扮演强势一方，还没有习惯。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暗线”

那些被束之高阁的纸质本武侠小说，再度被年轻读者翻阅时已经没有“江湖夜雨十年灯”的豪情，字里行间全都是“吃人”的小龙女和令人拍案叫绝的“暗线”。

如同鲍德里亚曾经揭示的那样，这是一个奇怪的循环：“崭新的时代埋葬了传统的历史，但这些历史却被制作为特殊的符号供人消费。”武侠依然在，只是打开的方式变了。“过芙”在短视频时代的复兴与重构，正是这一过程的生动例证。

每隔一段时间，过去的流行文化便会面临重新阐释的危机和机遇。这种危机可能表现为新CP的涌现、反派角色的翻案，或传统英雄的重新评价。去年的“康熙生父是洪承畴”的索隐探秘潮，不仅带动了《康熙王朝》《还珠格格》《延禧攻略》《步步惊心》等影视内容的新解读，甚至影响到了《红楼梦》的大众认知。

熟悉的阴谋论味道，配合让人虎躯一震的“暗线”“伏笔”“隐喻”，再加上万金油般的理论普适性，顷刻便能登上热搜。杨过是小龙女找的双修工具人，本质上和“洪清文学”没有差别。

对经典文本的“文化盗猎”现象，在社交媒体时代达到了新高度。大家先拼凑只言片语和零星片段，再根据自己的情感需求与价值取向，重新组合成符合当代审美的叙事。别说过芙这种非官方CP，就连林黛玉孙悟空、吕布和董卓这样跨时空与文本界限的拉郎配都能以险取胜。

在符号消费时代，经典的价值不再局限于文本自身，而在于它能被不断赋予新的意义，成为观众表达自我、宣泄情绪、寻求认同的载体。今天的过芙党，说杨过跟小龙女在一起是别无他法，是虚与委蛇的演戏。殊不知这种解读，早在越南版《神雕侠侣》里就出现过，人家的杨过暗恋李莫愁，为了诈骗玉女心经才假装接近小龙女。

硬糖君常常怀疑国人有索隐癖，总是觉得文字有言外之意，并经常以挖掘出隐藏内容而自鸣得意。而当下的影视创作，事件很密集但对白、镜头的信息密度很低，配上无需猜测的情感粗箭头，显然伤害了观众的索隐热情。话都让你说了，生怕情绪不够还拿BGM来凑，观众自然无话可说。

不妨参考《神雕侠侣》的情感叙事，来他个口是心非，来他个嘴硬自卑。当大家弄不清谁爱谁的时候，也许就已成功了大半。接下来只需资深情专老师下场，震撼首发自己的理论成果，引得群众前来辩经，就算是彻底出圈了。

另外，经由“过芙”我们也可以审视，完美的爱情是否本身就是一种暴力？从孟宴臣的突围到裴轸掀桌，这种对“官配”的祛魅，反映了大众审美趣味的转向。我们不再满足于观看“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城堡里”的童话结局，而是更愿意探究幸福表象下的裂痕与阴影。

这些裂痕与阴影，是杨过一般的矛盾体——既对情感有着“高需求”，又对亲密关系充满“低配得感”。当人们皓首穷经地去寻找“相爱的证据”，这些被重构的符号已成为当代情感文化的组成部分，映照着我们对爱、权力与自我实现的复杂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