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朝鲜旅游,最难忘的不是平壤的地铁,也不是少年宫的表演,而是导游妹妹吃相。
那天中午,我们团在平壤一家涉外餐厅用餐。菜品不算丰盛,但有一盘五花肉片,肥瘦相间,在桌子上显得格外珍贵。导游妹妹二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夹起一片肥肉,送进嘴里,眯着眼睛嚼着,那种满足感,就像我们小时候过年吃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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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一样,就挺知足的。”她忽然说。
我们愣了一下。这话从一个正吃着肉的年轻女孩嘴里说出来,有点违和。她大概看出了我们的疑惑,放下筷子,认真地解释起来。
朝鲜的三大免费——住房、医疗、上学,她说得轻描淡写。我们听着,却想起火车上看到的那些穿胶鞋的农民,想起平壤街头骑自行车的人们,想起未来科学家大街那套240平米的房子。冰箱里只有泡菜,但女主人笑得真诚。
“我爸爸说,他小时候,能吃上玉米饭就很开心了。”导游妹妹接着说,“现在我们有米饭,有肉,虽然不常吃,但大家都有。”
她说“大家都有”这四个字时,眼神清澈。
后来几天,我们慢慢看懂了这种“大家都有”的幸福。
在开城的乡间,火车慢悠悠地开着。窗外,稻田刚插完秧,绿油油的。田埂上,三三两两的农民坐着休息,男人抽着烟,女人解开布巾擦汗。他们不着急,不像我们农村,农忙时节恨不得睡在地头。放学回家的孩子,书包甩在肩上,追着跑着,笑声能传过几块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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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就更不一样了。黎明街的高层公寓刷成粉绿、淡黄、浅蓝,像童话里的积木。仓田街的楼下停着电动汽车——导游说那是国家奖励给有功人员的。未来科学家大街上,人们走路都带着书卷气。晚上,路灯亮起,情侣们牵手散步,老太太们坐在楼下聊天。
最有意思的是参观千三合作化农场。农场负责人请我们喝茶,说起收入,他伸出八个手指:“一年八十万朝元。”我们换算了一下,大概相当于人民币五六百块。但他笑得自豪:“大学教授才十二万呢。”
他说“圃田制”,说交足集体的,剩下的自己卖。说这些时,他的眼睛亮亮的。
可就在这个农场,我们看到了另一幕。几个年轻妇女蹲在田头,面前摆着塑料盆,盆里装着自家腌的泡菜、晒的干蕨菜。她们不说话,就静静等着。偶尔有路过的人停下,蹲下翻翻,讨价还价。其中一个妇女,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脸贴在她胸前。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来路的方向。
后来导游告诉我们,这是“私活”。农忙之余,她们会做点小买卖,攒钱给孩子买点稀罕东西——中国产的饼干、俄罗斯的糖果、或者一双真正的运动鞋。
“大家都有”的幸福,开始有了裂缝。
我们的导游,就是裂缝里长出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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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学医,在平壤医科大学,全国最好的医学院。但她的理想不是当医生。“我想去羊角岛宾馆工作。”她说这话时,脸微微红了,“那里能接触外国人,能学外语,能赚外汇。”
“外汇”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我们听得很清。
“买自己喜欢的衣服,吃想吃的零食,去想去的地方。”她一一数着,“那样才更幸福。”
说这些话时,她没吃肉片。那盘肉片,已经被我们吃光了。
离开朝鲜的前一晚,我们又路过未来科学家大街。那栋240平米的房子里,灯光温暖。我们想起冰箱里的泡菜,想起女主人腼腆的笑。
第二天一早,火车启动。窗外,又看见那些田埂上休息的农民,又看见追逐的孩子。但这一次,我们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个年轻女孩站在村口,穿着鲜艳的裙子,脚上是高跟鞋。她望着火车,望着火车里模糊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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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游妹妹送我们到车站。临别时,她忽然说:“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什么是幸福。但我知道,吃过肉以后,就忘不掉那个味道了。”
火车开动,她站在月台上,瘦瘦的,小小的,但眼睛亮亮的。
我突然想起她说“大家都一样就挺知足”时,那盘肉片还在桌上。而现在,肉片没有了,她的话还在耳边。
或许幸福就是这样——当大家都一样时,它是一种安稳;当有人开始不一样时,它就是一种渴望。
而朝鲜,正在这两种幸福之间,慢慢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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