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女子在杭州全款买5套别墅,遗忘10年回家一看,竟当场愣住

0
分享至



女子在杭州全款买5套别墅,遗忘10年回家一看,竟当场愣住

飞机降落在杭州萧山国际机场时,林晚秋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熟悉的、却又透着陌生的城市天际线,心里涌起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十年了。距离她最后一次离开这座城市,整整十年。这十年,她像一只刻意绕开风暴眼的鸟,盘旋在远离故土与大洋彼岸,用距离和忙碌编织成一个厚厚的茧,将自己与这片土地有关的记忆、气息、温度,严严实实地包裹、封存,乃至……遗忘。

直到一个月前,她在纽约的公寓里整理旧物,准备搬家去西海岸,一个尘封的檀木匣子从书架顶层跌落。匣子锁扣松脱,里面零零散散的东西撒了一地:几本旧护照,一些早已失效的银行卡,几件不算值钱但样式老旧的首饰,还有——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文件夹。

她捡起那个文件夹,掸去上面细密的灰尘。触感柔软,却带着陈旧的凉意。打开,里面是一沓已经微微泛黄、边角起毛的文件。最上面是五份装订好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她翻开封皮,熟悉的地址映入眼帘:杭州市西湖区云栖路“竹语山房”……买受人:林晚秋。身份证号码……成交日期是2014年春夏之交。付款方式一栏,刺目地写着:一次性付清。

记忆的闸门,被这薄薄的纸张猛地撞开,汹涌的浪潮带着十年积压的尘埃与咸涩,瞬间将她淹没。2014年春天……那是母亲确诊晚期肝癌的第三个月,也是她和陆明轩的关系降至冰点、即将分崩离析的前夜。焦灼、恐慌、巨大的无力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像藤蔓一样绞缠着她。那五套别墅,就是在那样一种末日般的心境下买的。

她记得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但照不进心里。她从医院出来,母亲刚刚在吗啡的作用下昏睡过去,枯槁的手背上布满针眼。陆明轩的电话照例打不通,或者接通了也是不耐烦的敷衍。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杭州城里转,鬼使神差地转到了当时还是一片工地、但广告打得铺天盖地的“竹语山房”。巨大的沙盘模型,勾勒出背靠茶山、面朝湿地的静谧图景。售楼小姐热情洋溢的介绍,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觉得那模型里一栋栋精巧的独栋别墅,像一个个与世隔绝的、坚硬的壳。或许,买下一个这样的壳,把自己藏进去,就能隔绝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隔绝陆明轩越来越冷的眼神,隔绝内心不断扩大的黑洞?

“这一排五栋,位置最好,能看到湿地全景,而且彼此有竹林隔开,私密性绝佳……”售楼小姐指着沙盘边缘联排的五栋模型。

“这一排,我都要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可怕。

售楼小姐愣住了,随即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接下来的手续快得超乎寻常。她动用了母亲早年悄悄给她的、嘱咐她“任何时候都别动,给自己留条后路”的一笔巨额存款,以及自己工作多年几乎所有的积蓄,像完成一个仪式,又像进行一场豪赌,签下了那五份合同。没有告诉陆明轩,也没有告诉病榻上的母亲。仿佛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对抗整个崩塌世界的孤注一掷。

然而,壳还没来得及住进去,世界已经彻底崩塌。母亲在一个月后溘然长逝,葬礼上,陆明轩姗姗来迟,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烦躁,仿佛这场死亡只是给他添了麻烦。葬礼结束后的第七天,她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在了他书房桌上。他看了眼财产分割部分——她只带走了自己的婚前积蓄和母亲留下的那点钱,以及……那五份她自己都几乎忘记的购房合同复印件。他大概以为那只是不值钱的期房凭证,并未在意,爽快签了字。

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国内的一切琐碎,卖掉了和陆明轩共同居住的公寓(那里面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味道),斩断了几乎所有社会关系,登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去读一个一直想读却因为婚姻搁置的艺术管理学位,然后留在那边工作、生活。那五栋遥远的、只存在于合同纸上的别墅,连同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被她一起打包,塞进了记忆最阴暗的角落,贴上封条,沉入水底。十年间,她从未想起,也从未过问。它们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此刻,这些泛黄的合同,带着法律文件特有的冰冷质感,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面前,像一个沉睡了十年的幽灵,缓缓睁开了眼睛。

十年……足以让一片荒滩变成繁华新区,也足以让期房变成现房,甚至可能……变成别人的家?一个荒谬又令人心悸的念头闪过。她仔细翻看合同,有地址,有门牌号,有她的签名和指纹。产权呢?十年过去了,产权证办了吗?物业费呢?有人入住吗?还是早已被开发商另作他用,甚至被他人占据?

她立即尝试联系当年的售楼处,电话已成空号。上网搜索“竹语山房”,信息繁杂,楼盘早已售罄,二手交易信息时有出现,但具体到她这五栋的位置,信息寥寥。一种混杂着荒诞、好奇、隐隐不安的情绪攫住了她。她必须回去看看。看看那场疯狂举动留下的、被她彻底遗忘的“遗迹”,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于是,她回来了。没有通知任何故人。订了最早的航班,像执行一个秘密任务,独自一人,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回到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出了机场,打车直接前往“竹语山房”。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听她报出地址,讶异地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竹语山房’?那可是西湖边上的高端别墅区,老早卖光了,现在二手房贵得吓人嘞!小姐你是去看房还是访友?”

“去看看。”林晚秋含糊地应道,望向窗外。十年,杭州的变化天翻地覆。高楼更多了,道路更宽了,绿化更精致了,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更快的节奏和更浓的商业气息。当年略显偏僻的云栖路一带,如今已是郁郁葱葱的高档住宅区腹地,环境清幽,道路整洁,全然不是记忆里工地尘土的景象。

车子在一片浓密的竹林掩映处停下,前方是气派的仿古中式大门,门楣上是“竹语山房”四个苍劲的大字。保安室里的年轻保安礼貌地拦下出租车,询问来访事由和拜访住户。

林晚秋下了车,深吸一口气,走到保安窗前。她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和那份泛黄的购房合同,指着上面的地址和名字:“你好,我不拜访谁。我……是这里的业主。10-A到10-E,这五栋,是我的。我想进去看看。”

年轻保安狐疑地接过她的证件和合同,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她。林晚秋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简单挽起,脸上有长途飞行的疲惫,但眼神沉静,气质不俗。保安不敢怠慢,说了声“稍等”,拿起内部电话,似乎是打给了物业中心核实。

等待的几分钟里,林晚秋的心跳有些加速。她看着眼前幽深的庭院,竹林随风轻响,完全不见当年的荒芜。十年,这里早已是成熟的社区。她的那五栋房子,究竟怎么样了?

保安挂了电话,态度变得更加恭敬,但眼神里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古怪。“林女士,您好。核实过了,10-A到10-E的业主确实是您。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您……您很久没回来了吧?物业这边说,您的物业费从交房那年起就一直欠缴,累积起来……数额不小。而且,您这几栋房子,情况……有点特殊。您最好先去物业中心了解一下,我给您指路。”

特殊?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欠物业费在她预料之中,她根本忘了这回事。但“情况特殊”是什么意思?她谢过保安,按照指引,拖着行李箱,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走向位于小区中央的物业中心。一路上,她观察着这个小区。环境确实极佳,竹影婆娑,流水潺潺,一栋栋白墙黛瓦的中式别墅错落有致,庭院深深,透着低调的奢华。偶尔有穿着讲究的业主牵着名贵犬种散步而过,或用好奇的目光瞥一眼她这个拖着行李箱的生面孔。

物业中心是一座同样中式风格的两层小楼。接待她的是一位姓王的经理,四十多岁,面相精干。看到林晚秋的证件和合同后,王经理脸上也露出了和保安相似的、混合着惊讶和微妙的神情。

“林女士,真是……好久不见。”王经理请她坐下,倒了杯茶,“您这五套房产,在我们系统里可是‘知名’的。从2016年交付到现在,一直联系不上业主。物业费、能耗费,每年都产生,账单寄到合同地址都石沉大海。我们甚至尝试过通过公安系统联系您,但也找不到人。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晚秋听着,脸上微微发烫。这确实是她理亏。“抱歉,王经理。我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工作生活变动大,完全忘记了这几处房产。欠费是多少?我马上补缴。”

王经理报出一个数字,确实不小,但以林晚秋如今的经济能力,并非不可承受。她点点头,示意可以立即处理。王经理松了口气,但随即,脸上又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林女士,费用问题解决了就好。不过……您那五栋房子,现在的状况,可能和您想象的不太一样。”王经理斟酌着词句,“10-A到10-E,是小区最靠湿地的一排,位置好,私密性也最强。但是,因为一直无人居住,也没有委托管理,所以……”

“所以怎么了?”林晚秋的心提了起来。

“所以,有一些……‘自然生长’的变化。”王经理似乎觉得这个词很贴切,“而且,因为位置偏,又长期空置,我们物业日常巡逻虽然会顾及,但毕竟不是业主自家院子,有些情况……也是最近一两年才比较明显。您最好亲自去看看。我带您过去吧。”

王经理的态度让林晚秋的不安感越来越重。她跟着王经理,再次踏上小区的青石板路,走向更深处。越往里走,环境越发清幽,人工雕琢的痕迹渐少,自然的野趣渐浓。终于,穿过一片格外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波光粼粼的小型湿地映入眼帘,芦苇摇曳,水鸟栖息,景致确实绝佳。而临水的一排,五栋白墙黛瓦、样式统一的独栋别墅,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然而,林晚秋只看了一眼,便当场愣住,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只留下冰凉的眩晕感。

这……这是她的别墅?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最荒诞的想象。这五栋别墅,与其说是住宅,不如说是五座被绿色彻底占领的堡垒,是自然与人类造物之间一场静默而疯狂的战争遗骸。

久未修剪的竹林早已失去了边界,疯狂地蔓延开来,不仅将别墅之间原本设计的间隔完全吞没,更如同绿色的潮水,汹涌地扑向建筑本身。粗壮的毛竹斜刺里生长,抵着墙壁,挤占着窗棂,有些甚至从屋檐的缝隙中钻出,骄傲地指向天空。别墅的外墙,白墙不再,爬满了厚厚的爬山虎和各种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层层叠叠,春夏的浓绿与秋冬的枯藤交织,仿佛给建筑披上了一件厚重而杂乱的原始外衣。屋顶的瓦片间,野草长得有一尺多高,在微风中摇晃。原本精致的雕花木门和窗棂,在风吹雨打和植物根系无声的侵蚀下,显得斑驳腐朽。庭院更是无从辨认,石板小径被苔藓和野草覆盖,当初设计的盆景、花草,早已被更强势的野生植物取代,形成了一片郁郁葱葱、杂乱无章的小型丛林。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枝叶腐烂和泥土混合的浓郁气息,间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添荒芜与寂寥。

这不是遗忘,这是彻底的放逐,是时间与自然联手,对她的那段疯狂过去,进行的一场漫长而彻底的“再创作”。她花费巨款买下的、意图用来逃避现实的坚硬外壳,如今成了植物狂欢的乐园,成了被文明世界遗忘的角落。

林晚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行李箱的拉杆从她松脱的手中滑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感到一种极度的荒谬,仿佛置身于一个超现实的梦境。耳边似乎又响起售楼小姐热情的声音:“私密性绝佳……”是的,太“私密”了,私密到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王经理在一旁,带着一丝同情和尴尬,轻声解释:“林女士,您也看到了……这些植物长得太快了,尤其是竹子,根系发达,我们物业也头疼。没有业主授权,我们不敢大规模清理,只能定期修剪一下过于靠近公共道路的部分。而且……”他指了指最右边那栋,也就是10-E,“那栋的情况,还稍微有点……特别。”

林晚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10-E的外观和其他四栋一样,被绿色包裹。但仔细看,会发现它门前的“小路”(如果还能称为路的话)似乎被踩踏得稍微平整一些,不像其他几栋那样完全被野草淹没。而且,二楼的一扇窗户,虽然也爬满了藤蔓,但玻璃似乎是干净的,不像其他窗户那样布满灰尘和蛛网。

“那里……有人?”林晚秋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个……”王经理摸了摸鼻子,表情更加微妙,“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大概……两三年前开始吧,偶尔会看到有人在那附近活动,像是个看林人或者……嗯,有点像守园的。但他从不出现在业主公共区域,也不跟我们打交道。我们尝试接触过,他不太说话,只是示意自己不会打扰别人,也没破坏什么。我们看他似乎只是在照顾那些野生植物,甚至……好像在某种程度上,防止了更糟糕的情况发生,比如火灾隐患或者流浪动物聚集,所以也就……默许了。毕竟,业主长期失联,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这么个人看着点,也不算坏事。当然,如果您回来,要收回房子,我们肯定会协助您处理。”

林晚秋听着,只觉得荒谬感层层叠加。她全款买下的别墅,十年间不仅被自然吞噬,还疑似被一个不明身份的“看林人”占据?而她这个正牌业主,竟毫不知情,成了自己房产的局外人。

“钥匙呢?”她问,“房子的钥匙,你们有备用吗?”

王经理摇摇头:“当初交付时,所有钥匙都交给业主了。您没收到,可能是因为联系不上。我们物业只有公共区域和部分设备间的钥匙。”

也就是说,她想进去看看,要么想办法打开那些可能已经锈蚀的门锁,要么……去会一会那位神秘的“看林人”。

强烈的、混合着震惊、荒谬、好奇和一丝隐约怒意的情绪,促使林晚秋做出了决定。她谢过王经理,表示自己先看看,处理问题会再联系他。王经理留下名片,客气地离开了,显然也松了口气,毕竟这位“幽灵业主”突然现身,带来了一堆棘手又奇怪的问题。

林晚秋拖着行李箱,沿着几乎无法辨认的边界,艰难地走向那五栋被绿色吞噬的房子。她先试着靠近10-A,也就是最左边的一栋。茂密的竹枝和带刺的藤蔓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她甚至无法靠近大门。透过枝叶缝隙,能看到门廊下堆积的厚厚落叶和苔藓,一派原始景象。她又尝试了10-B、10-C、10-D,情况大同小异。自然的力量在这里显示了惊人的统治力,人类建筑的痕迹正在被迅速抹去。

最后,她站在了10-E的门前。这里确实有些不同。门前的野草被有规律地拔除过,留下一条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土径,通向紧闭的、爬满藤蔓的院门。院门是木质的,看上去很厚重,同样被植物缠绕,但门环处相对干净。林晚秋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冰凉的门环,轻轻叩击。

“咚、咚、咚。”声音沉闷,在寂静的荒野般的环境中传开。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湿地的水鸟鸣叫。

她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依旧一片寂静。

难道那位“看林人”不在?或者,王经理的信息有误?

林晚秋试着推了推院门。门似乎从里面闩住了,纹丝不动。她绕到侧面,竹林的空隙稍微大些,可以看到里面庭院的一角。同样荒草丛生,但似乎有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主屋。主屋的门窗紧闭,但看起来的确不像完全废弃的样子。

一种莫名的不甘心和探究欲涌了上来。这是她的房子!她有权知道里面变成了什么样子,有权知道那个占据者是谁!她拿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信号,打算如果不行就先找个酒店住下,明天再来。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主屋二楼那扇干净的窗户后面,似乎有影子极快地闪动了一下。

有人!里面确实有人!

“有人吗?”林晚秋抬高声音喊道,“我是这里的业主!请开一下门!”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湿地边缘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附近芦苇丛中的水鸟。

又等了几分钟,就在林晚秋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生了锈的合页转动的声音响起。那扇厚重的、爬满藤蔓的院门,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缝后。

那是一个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也许更老些,因为常年的户外生活,皮肤黝黑粗糙,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头发灰白而凌乱,胡子拉碴。他身材瘦削,但骨架宽大,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裤脚和解放鞋上沾着泥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眼神却并不浑浊,反而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清澈和警惕。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林晚秋,没有说话,仿佛一尊守在这荒芜之地的石像。

林晚秋被这双眼睛看得心头莫名一凛。她定了定神,再次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坚定:“你好。我是林晚秋,这五栋别墅的业主。我刚刚从国外回来。请问,你是住在这里吗?”

男人依旧沉默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有十几秒,那目光锐利得像要在她脸上凿出洞来,探究着她话语的真实性。然后,他的视线下滑,落在她脚边的行李箱上,又扫过她身上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风衣和略显疲惫但保养得宜的脸。

终于,他点了点头,非常轻微的一个动作。然后,他侧过身,将院门开大了一些,让出了进入的通道。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字。

林晚秋犹豫了一瞬。独自一人,进入一个被陌生男人占据十年、与世隔绝的荒宅?这听起来像是恐怖小说的开头。但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对自己财产状况的焦虑,对这段离奇遭遇的好奇,以及内心深处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推着她迈开了脚步。她拉起行李箱,走进了这个属于她、却又无比陌生的庭院。

院内比外面看到的更加“生机勃勃”。杂草虽然被清理出一条小径,但两旁依旧茂盛。一些野生的浆果灌木肆意生长,甚至有一小片地方被开垦出来,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蔬菜。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简陋的工具:锄头、铁锹、捆扎好的竹枝。主屋的门廊下,放着一个小火炉和一把破旧的藤椅。一切都简陋得近乎原始,与她想象中的“别墅”生活天差地别。

男人在她身后关上了院门,闩好。然后,他走过她身边,推开主屋那扇同样斑驳的木门,示意她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混合着木头、泥土和某种草药的味道。映入眼帘的景象,再次让林晚秋怔住。

这里完全不是毛坯房,也不是她想象中的废墟。客厅的空间被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但并非正常的家居布置。靠墙是一排用粗糙木板搭成的架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玻璃罐、陶罐,里面装着晒干的植物、种子、或是浸泡着什么的液体。地上堆着一些编到一半的竹筐、竹席。墙壁上挂着一些兽皮(看起来像是兔子或松鼠的)、成串的干辣椒、玉米,甚至还有几幅用木炭或泥土在粗糙纸张上画的画,画风稚拙,内容多是竹林、湿地、飞鸟。家具极少,只有一张同样简陋的木桌,两把竹椅,一个用砖石垒砌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铁锅。角落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旧被褥,显然就是睡觉的地方。整个空间,更像是一个原始的手工作坊兼避难所,而非住宅。

男人走到桌边,点亮了一盏老式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昏暗,照亮了他沉静的面孔和屋内奇特的陈设。他指了指一把竹椅,示意林晚秋坐,自己则走到灶台边,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余烬,添了把干竹叶,很快,一小簇火苗燃起,他架上铁锅,从屋角的水缸里舀水倒入。

他是在……烧水?招待她?

林晚秋没有坐,她环视着这个被彻底改造了的空间,心中的震惊一浪高过一浪。这十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生活?

“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艰涩,“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男人背对着她,正在从一个陶罐里抓出些什么东西放入锅中,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了两根手指,然后又弯下一根。

“九年?”林晚秋猜测。

男人点了点头。他依旧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锅里渐渐升腾起的水汽。

“你为什么不说话?”林晚秋忍不住问。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奇怪的磁场,沉默,却并不显得怯懦或诡异,反而有种磐石般的稳定感。

男人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哑巴?林晚秋愣住了。一个失语的看林人?这给眼前的一切更添了一层神秘色彩。

水烧开了,男人用两个粗糙的陶碗倒了热水,一碗放在桌上推给林晚秋,一碗自己捧在手里,慢慢吹着气。他自己则蹲在灶台边的门槛上,小口啜饮。

林晚秋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碗边还有细微裂纹的清水,没有喝。太多的疑问堵在胸口。“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住在这里?你知道这房子是我的吗?”

男人抬起眼,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藏着很多故事。他放下碗,走到那个木板架子前,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他走回来,将油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林晚秋面前。

林晚秋疑惑地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硬皮笔记本,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但保存得还算完好。笔记本下面,压着几张纸。她先拿起那几张纸。是房产证的复印件,上面赫然是她的名字和这五栋别墅的地址!日期是2016年,正是交付后办理产权证的时间。还有几张物业催缴费用的通知单,最早的日期也是2016年。

“这些……怎么会在你这里?”林晚秋震惊地问。她完全不知道产权证已经办下来了,更不知道这些文件会在这个陌生男人手里。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笔记本,又指了指她,示意她看。

林晚秋翻开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工整有力的字:“守护与记录:竹语山房10-E,及湿地生态观察笔记。”署名是:沈青山。字迹苍劲,看得出有一定文化功底。

沈青山?这就是他的名字?

她继续往下翻。笔记本的前面部分,详细记录了他入住这里(他称之为“机缘巧合”)的经过,时间点大概在2016年秋天,也就是房子交付后不久。他是一名野外摄影师兼植物学爱好者,原本在附近湿地做长期生态观测项目,因为原定住处出了变故,又偶然发现这排别墅完全空置,无人看管,便“暂时借住”在最边缘的10-E。他写明,自己无意侵占,只是需要一个栖身之所继续观测工作,并承诺会尽力维护房屋基本结构,不进行破坏性改造,一旦业主归来或另有用途,会立即离开。

后面的内容,则是长达数年的、极其详尽的生态观察记录。日期、天气、温度、湿度、湿地水位、鸟类迁徙情况、植物生长周期、昆虫活动……事无巨细,配有大量手绘的草图,有些还贴着已经褪色的照片。记录显示,他从一开始的“暂住”,逐渐变成了这里的“守护者”。他观察到由于长期无人管理,其他四栋别墅(10-A到10-D)很快被野生植物侵袭,尤其是竹子,蔓延速度惊人。他尝试过进行一些清理,但一个人的力量杯水车薪。后来,他转变了思路,开始有选择地“引导”和“记录”这种自然演替的过程。他在笔记中写道:“人类离开,自然回归。这是一个难得的观察样本。我无力(也无权)阻止这场‘绿色占领’,但可以记录它,或许有一天,业主归来,这些记录能告诉他/她,这十年间,这片土地和这些建筑经历了什么。”

笔记里也零零散散记录了他自己的生活:如何利用野生植物果腹、药用,如何用竹子制作简单工具,如何应对恶劣天气,以及偶尔与物业人员的短暂接触(他称之为“无害的巡逻者”)。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苦行僧式的简朴,以及一种与世无争的、专注于观察自然的平静。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墨迹较新,似乎是近期写的。上面提到了物业近期似乎有加强管理的迹象,也提到了他发现自己身体有些不适(他简略地写着“旧伤复发,力有不逮”),担心自己无法继续守护这里,考虑是否要主动联系相关部门,但又怕给业主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写道:“不知业主是何许人,为何购下此间却又弃之如敝履。此地虽荒,却自成生态,生机盎然。我视若珍宝,他人视若尘土。世事之吊诡,莫过于此。”

林晚秋一页页翻看,心中的震动无以复加。愤怒、荒谬感、被侵占的不悦,在这些详尽、认真甚至带着某种诗意的记录面前,慢慢消解,转化成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这个叫沈青山的哑巴男人,不是入侵者,不是窃居者,更像是一个偶然闯入的、沉默的守护神,一个冷眼旁观又亲身参与了一场自然与人工造物博弈的孤独记录者。他在这被遗忘的角落,度过了九年时光,用他的方式“照顾”着这些房子——不是按照人类居住的标准,而是遵循自然的法则。

她抬起头,看向蹲在门槛上的沈青山。他正望着门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摇曳的竹影,侧脸在煤油灯的光晕外显得模糊,仿佛与这屋子、这片荒野融为了一体。

“沈……先生?”林晚秋试探着叫出这个名字。

沈青山转过头,目光沉静。

“我看完了。”林晚秋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的记录。也……谢谢你这几年,照看这里。”这声“谢谢”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奇异。照看?把她的别墅看成原始丛林,算照看吗?可若非他住在这里,恐怕这里早已成为流浪汉的巢穴,或者发生更严重的破坏。至少,他让这里维持着一种奇特的、野性的“完整”。

沈青山微微摇了摇头,似乎觉得不必道谢。他指了指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又指了指屋角的干草铺,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意思是,天黑了,你该休息了,或者,你可以在这里将就一晚?

林晚秋这才惊觉,天色已晚。返回市区找酒店已不太方便,这荒郊野岭也很难打车。看着眼前这个虽然陌生、但眼神清澈坦荡、并有详细笔记作为“人格担保”的男人,再看看屋内虽然简陋却整洁的环境,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沈先生,”她深吸一口气,“我……我今晚可以留在这里吗?就在这客厅,打个地铺就行。我想……亲眼看看这里夜晚的样子。而且,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请教你。”她想了解这十年,这五栋房子,这片湿地,具体发生了什么。笔记本是冰冷的文字,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与这里共生九年的人,才是那段被遗忘时光的活化石。

沈青山似乎有些意外,他仔细看了看林晚秋,似乎在确认她是否认真。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那个堆放杂物的角落,翻找出一些相对干净的旧被褥和一张竹席,在客厅另一角比较干燥的地方铺开。然后,他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耐烧的竹根,让屋内的温度升高了一些,驱散夜间的寒凉。

他自己则依旧蜷缩在门口那个简陋的铺位上,背对着林晚秋,很快发出了均匀而轻微的鼾声,仿佛对多出一个陌生人毫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了与天地万物共眠的孤寂。

林晚秋躺在坚硬的竹席上,盖着带着阳光和尘土味道的旧被子,毫无睡意。煤油灯被沈青山调得很暗,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光晕。屋外,风声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湿地里传来不知名虫豸的鸣叫,此起彼伏;远处偶尔有夜鸟掠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这一切,与她过去十年所熟悉的纽约的繁华喧嚣,形成了极致对比。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浮现白天的震撼景象、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沈青山沉默的脸,以及十年前那个疯狂购下五栋别墅的、绝望的自己。两个时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因为这个离奇的遭遇,猛地碰撞在一起。她当初买下这里,是为了逃避,是为了寻求一个坚硬的、与世隔绝的壳。而十年后,她看到的,却是自然以最柔软也最强大的力量,瓦解了那个人工的壳,创造了一个全新的、野性的、充满生命力的世界。而守护(或者说,旁观)这个过程的,是一个同样选择与世隔绝的沉默男人。

这究竟是命运的嘲弄,还是一种另类的启示?她不知道。但这一夜,在这间被植物包围、被荒野气息浸透的奇怪屋子里,在沈青山均匀的呼吸声和屋外的自然交响中,林晚秋十年来第一次,没有依靠药物,也暂时忘却了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痛与疲惫,沉沉地睡去。睡眠深沉而无梦,仿佛她也化作了这荒野的一部分。

第二天清晨,林晚秋是被鸟鸣声唤醒的。阳光透过爬满藤蔓的窗户缝隙,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青山已经起来了,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铁锅里煮着简单的粥,混合着竹笋和野菌的香气。

看到她醒来,沈青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递给她一个用竹筒削成的简陋水杯,里面是清水。林晚秋洗漱(用的是沈青山从外面引来的山泉水),接过竹筒杯,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一丝清甜。

早餐是竹笋野菌粥,配一点他自己腌制的咸菜。味道很原始,但意外地爽口。吃饭时,沈青山依旧沉默,但会用手势示意她多吃点。一种奇特的、近乎原始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饭后,沈青山拿起一把柴刀和一个背篓,看向林晚秋,指了指外面。林晚秋明白,这是要开始他一天的“工作”了。她立刻表示想跟着看看。

他们走出了10-E。清晨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空气清新得醉人。沈青山步履轻快,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先带林晚秋大致查看了其他四栋别墅(10-A到10-D)的状况。比起昨天远观的震撼,近距离观察更让人心惊。植物的根系已经深入墙体裂缝,有些窗框被膨胀的竹子挤得变形,屋顶的瓦片被野草顶开,雨季恐怕会严重漏水。室内更是无法进入,门被藤蔓牢牢封死。大自然展示着它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占领力量。

“这些……还有救吗?”林晚秋忍不住问。尽管心情复杂,但看到自己名下价值不菲的资产变成这般模样,还是感到一阵肉痛和茫然。

沈青山停下脚步,看着她,摇了摇头。他指了指那些盘根错节的植物,又指了指天空和大地,做了一个“不可逆”的手势。意思是,自然的力量一旦形成气候,尤其是竹子的扩张性极强,想要彻底清除并恢复原状,工程浩大,代价极高,甚至可能对脆弱的湿地生态造成二次破坏。而且,建筑结构本身可能已经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林晚秋默然。她虽然不懂建筑和植物学,但眼前的景象直观地告诉她,沈青山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这五栋别墅,除了10-E因为他的居住和有限干预还保留着基本的“可居住”形态(尽管已面目全非),其他四栋,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被自然“回收”了。它们的经济价值或许还在(毕竟地皮值钱),但作为住宅的功能,几乎丧失了。

沈青山没有过多停留,他今天的“工作”主要是巡视湿地边缘,检查他设置的一些观测点,采集一些植物样本,顺便收集一些可食用的菌类和嫩笋。林晚秋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熟练地辨认各种植物,记录数据,手法轻柔地采集样本,动作间带着一种与自然和谐共处的韵律。他时不时会停下来,指给她看某种罕见的鸟巢,或者一种有特殊药用价值的草,眼神里会闪现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纯粹的光彩。只有在这种时候,这个沉默寡言、看起来有些邋遢的男人,才会显露出他内在的专业与热情。

中午,他们回到10-E。沈青山用采集来的食材做了简单的午饭。饭后,他拿出另一本更厚的笔记,里面贴满了照片。照片有些是专业相机拍的,有些是简陋的胶片相机甚至一次性相机拍的,时间跨度很长。从照片里,林晚秋清晰地看到了这五栋别墅和周边湿地,如何从刚交付时的簇新却空荡,一步步被绿色侵蚀、包裹、融合的过程。也看到了沈青山自己,如何在废墟中开辟出一小片生存空间,如何与偶然闯入的动物(一只瘸腿的狐狸、一窝雨燕)互动。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些,眼神同样沉静,但更多了一份探索的锐气。

“你……一直一个人在这里?”林晚秋看着照片,轻声问。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沈青山某些私人领域,他擦拭相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神飘向窗外摇曳的竹影,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他从一个锁着的小木盒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递给林晚秋。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并肩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笑容灿烂。男人眉眼依稀能看出是年轻的沈青山,女人温婉秀美,依偎在他肩头。背面有一行小字:“青山 & 小雅,于滇西北,1989年春。”

“她……?”林晚秋指着照片上的女子。

沈青山的眼神黯淡下去,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他用手语比划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指向心脏,然后摆摆手,指向天空。林晚秋看懂了:生病,走了,很久了。

难怪他选择这样的生活。林晚秋心中了然。极致的失去,往往会让人走向两个极端:要么沉溺于喧嚣逃避,要么归于极致的寂静。沈青山选择了后者,带着对爱人的思念和对自然的热爱,将自己放逐到这片被遗忘的湿地边缘,用孤独的观察和记录,来填满失去后的空洞。这里不是他的房子,却是他的“道场”,是他与过往、与自然、与内心对话的场所。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秋没有离开。她在附近一家度假酒店开了个房间,但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竹语山房”,跟在沈青山身边,看他“工作”,听他(通过笔和纸的简单交流)讲述这里四季的变化,动植物的趣事,以及他那些朴素的生活哲学。沈青山虽然失语,但通过书写和手势,沟通并不太困难。他似乎也渐渐接受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名义上的“业主”,一个对他守护的这片奇异世界充满好奇的倾听者。

林晚秋也慢慢向他讲述了自己的一些事,当然,是经过简化的版本:十年前因为家庭变故离开,在国外生活,最近才回来处理这些被遗忘的房产。她没有提母亲病逝的细节,也没有提那段失败的婚姻,只说自己当初买下这里,是“一个错误”,“为了逃避一些事情”。

沈青山安静地听着,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逃避之地,有时会成为相遇之所。”字迹苍劲有力。

林晚秋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中波澜起伏。是啊,她为了逃避痛苦而买下的“壳”,却在十年后,以这样一种完全意料之外的方式,让她“相遇”了这样一个奇人,这样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存状态,以及这片被自然重塑的、充满野性之美的土地。这算是一种讽刺,还是一种补偿?

她也开始真正“看见”这个地方。不再仅仅是被植物侵占的废弃别墅,而是一个蓬勃的、完整的微观生态系统。竹林里有竹鸡筑巢,湿地里鹭鸟翩跹,甚至偶尔能看到小兽出没。沈青山就像这个小小王国的隐士国王,熟知每一寸土地的脾性,每一种生灵的习性。他的存在,让这种“荒废”透出一种奇异的、宁静的秩序感。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林晚秋和沈青山坐在10-E门廊下的破旧藤椅上(沈青山特意为她清理出了一把),看着夕阳给湿地和竹林镀上金红色。沈青山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色涨红。林晚秋连忙帮他拍背,触手之处,只觉得他瘦骨嶙峋。

咳嗽平息后,沈青山喘息着,在纸上慢慢写道:“我时间不多了。旧疾,肺癌,晚期。医生说的。”字迹有些颤抖。

林晚秋震惊地看着他。难怪他笔记里提到“力有不逮”,难怪他如此消瘦!一个肺癌晚期病人,独自在这荒野之地,是如何熬过那些病痛发作的夜晚的?

沈青山似乎看出了她的震惊,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意。他继续写:“不怕。这里很好。安静。像小雅在时,我们想去的地方。”他顿了顿,写下最后一句,也是他留给林晚秋的、最长的一段话:“林小姐,这地方,是你的。但这里的十年光阴,竹子的生长,鸟儿的迁徙,湿地的呼吸,是我的。现在,我把‘我的’这部分,连同记录,交还给你。房子,你可以卖掉,推平,重建。但请,对这片湿地,这些竹子,温柔一些。它们,活得不容易,像我一样。”

写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胸脯微微起伏。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布满皱纹的、平静的脸上,竟有种圣洁般的光芒。

林晚秋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为了这个孤独守候了九年、即将走向生命终点的男人,也为了他话语中那份对生命、对自然深沉的眷恋与托付。他守护的,从来不是这几栋砖石混凝土的房子,而是这片土地上自由生长的灵魂。

那天晚上,林晚秋没有回酒店。她守在沈青山旁边,给他烧水,喂他吃下他自备的、看来效果甚微的草药。沈青山的意识时清醒时模糊,清醒时,他会用眼神示意她没事,模糊时,会含糊地喊着“小雅”的名字。

后半夜,沈青山的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林晚秋握着他枯瘦的手,感受着生命的温度一点点流逝。窗外,月光如水,竹影婆娑,万籁俱寂。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一个孤独的灵魂,即将回归他挚爱的自然。

“沈先生,”林晚秋轻声说,明知他可能听不见,“谢谢你。谢谢你守在这里。谢谢你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

沈青山的眼皮动了动,最终,归于平静。他的呼吸停止了,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入了另一个关于滇西北花海与爱人的梦境。

林晚秋静静地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微明。她没有惊慌,没有哭泣,只是感到一种巨大的、深沉的宁静。她按照沈青山笔记里偶尔提及的、他家乡的习俗(他提到过自己来自西南某少数民族村落),用清水为他擦拭了身体,换上了一套他珍藏的、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的衣服。然后,她联系了物业王经理和殡仪馆。

沈青山的后事很简单。他没有亲人,林晚秋以朋友的身份处理了一切。火化后,她将他的骨灰,连同那张他和“小雅”的合影,带回了“竹语山房”。她没有将他安葬在公墓,而是选择在一个晴朗的清晨,将他的一部分骨灰,撒向了那片他守护了九年的湿地。芦苇摇曳,水波粼粼,仿佛在温柔地接纳这位沉默的守护者。另一部分骨灰,她装在一个小小的陶罐里,埋在了10-E庭院中那棵最老的竹子下。竹身挺拔,枝叶沙沙,像是低语,又像是送别。

做完这一切,林晚秋站在10-E的门廊下,环视着这片既属于她、又不完全属于她的土地。五栋被绿色吞噬的别墅静静矗立,湿地上晨雾缭绕,鸟鸣清脆。沈青山不在了,但他留下的笔记、照片,他生活过的痕迹,他那种与自然共处的精神,却仿佛融入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片竹叶。

王经理来找她,小心翼翼地问她对这五栋别墅的打算。是打算清理出售,还是推倒重建?按照现在的市值,即使房子损毁严重,光是这块地皮也价值不菲。

林晚秋看着眼前野蛮生长却又生机勃勃的一切,脑海里闪过沈青山最后写下的那句话:“请对这片湿地,这些竹子,温柔一些。它们,活得不容易,像我一样。”

她沉吟良久,对王经理说:“暂时不动。麻烦你们物业,继续保持基本的巡逻,防止火灾和恶意破坏就行。其他的,顺其自然。”

王经理虽然疑惑,但业主发了话,他也只能照办。

林晚秋没有立刻离开杭州。她在市区租了一套公寓住下,开始频繁地往返于公寓和“竹语山房”。她不再试图去“清理”或“恢复”那几栋别墅,而是像沈青山一样,开始尝试去“理解”和“记录”这里发生的一切。她买来了植物图鉴、鸟类手册,学习使用相机(从沈青山留下的简陋设备开始),一点点辨认这里的物种,记录它们的变化。她甚至尝试着,像沈青山那样,在10-E住上一两晚,倾听夜的声音,观察晨昏的交替。

这个过程缓慢而安静。远离了纽约的快节奏和职场纷争,远离了过去十年刻意维持的精致与疏离,在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荒野边缘,林晚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些关于母亲病逝的痛苦,关于婚姻失败的屈辱,关于自我放逐的迷茫,并没有消失,但它们似乎被这更广阔的自然生命所稀释、所包容。她开始明白沈青山的选择,那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深入和拥抱——拥抱孤独,拥抱失去,拥抱生命本身无常却坚韧的律动。

她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十年前的那次“疯狂”购买。那不仅仅是一次逃避,或许,在潜意识深处,也是对某种宁静、某种与喧嚣世界隔离开的渴望。只是当时的她,被痛苦蒙蔽了双眼,只想到了一个坚硬的、空洞的“壳”,而没有看到壳外更广阔的自然,以及与之共处的可能。沈青山用他九年的孤独守护,无意间为她揭示了这个可能。

几个月后,林晚秋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联系了杭州一家知名的自然生态保护基金会和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她提出了一个方案:保留“竹语山房”10-A到10-E这五栋别墅及其周边湿地现状,不进行大规模商业开发或恢复性重建,而是将其作为一个独特的“自然演替与建筑遗存共生”的生态观察与艺术介入项目。

她出资成立了一个小型基金会,以沈青山的名字命名(“青山湿地观察站”),聘请专业的生态学家延续沈青山的观测记录,并邀请艺术家、建筑师定期入驻,以这五栋被自然吞噬的建筑为背景和素材,进行创作和思考,探讨人类活动与自然力量的关系、时间与记忆、废墟与重生等主题。10-E,作为沈青山曾经的生活点,将被保留原貌,作为一个小小的纪念空间和访客中心。其他四栋别墅,则完全保持其被自然改造的状态,只做最必要的安全加固,成为活生生的“展品”。

这个方案起初让很多人不解,包括王经理和后来得知消息、大为震惊的前夫陆明轩(他辗转听说林晚秋回国且手握五栋价值惊人的别墅,试图联系,被林晚秋冷淡拒绝)。放着巨大的商业利益不取,反而要花钱搞什么“生态艺术项目”?这不是疯了吗?

但林晚秋异常坚定。她向基金会和设计团队展示了沈青山留下的珍贵笔记和照片,讲述了这个沉默守护者的故事,也阐述了这个项目的独特价值和长远意义——在城市化高速发展的今天,保留这样一片“失控”的自然领地,记录一场无声的“绿色复兴”,其启示意义或许远超几栋豪宅的价值。

她的坚持和清晰的理念,最终打动了一些有远见的专业人士。项目缓慢但稳步地推进。首先是对湿地生态进行更科学的评估和保护性规划,然后是有限度地清理出通往别墅的安全路径,搭建简单的观测平台和艺术家工作坊。10-E被谨慎地维护,保留了沈青山生活过的绝大部分痕迹,只增加了必要的照明和安全设施,陈列着他的笔记、照片和部分物品。

林晚秋亲自参与了整个过程。她学习生态知识,与艺术家们交流,监督工程不对环境造成破坏。她晒黑了,瘦了,但眼神却越来越亮,那种常年萦绕眉间的郁结和疏离感,逐渐被一种专注和沉静所取代。

一年后的春天,“青山湿地观察站”暨“竹语共生”生态艺术项目第一期,低调地向受邀的学者、艺术家和部分媒体开放。没有盛大的开幕仪式,只有一次安静的参观和研讨。

林晚秋站在10-E的门廊下,看着那些受邀者穿梭在竹林小径间,对着被藤蔓包裹的别墅惊叹、拍照、沉思。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湿地的水汽混合着植物的清香扑面而来。她仿佛又看到沈青山沉默地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或者专注地记录着什么。

一个年轻的摄影师走过来,激动地对她说:“林女士,这里太不可思议了!自然的力量……还有那种时间感、废墟感……沈青山先生真是个传奇!他留下的记录是无价之宝!”

林晚秋微笑着点点头,目光投向那棵埋着沈青山部分骨灰的老竹。竹子新发的嫩叶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生机勃勃。

她终于明白,十年前那场心血来潮的购买,并非全然是一个错误。它像一个偏离航线的种子,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里,却意外地在风雨和野性的滋养下,开出了谁也未曾预料的花朵。她失去了五栋光鲜的别墅,却得到了一片独一无二的、充满故事与生命力的土地,以及一个关于失去、守护与重生的深刻启示。

陆明轩后来还是想方设法见了她一次,在一家咖啡馆里。他老了许多,挺着发福的肚子,言语间试图打探那五栋别墅的“处置”情况,暗示可以合作开发,利益巨大。林晚秋只是平静地听着,然后告诉他,那里已经不再是房产,而是一个生态艺术项目的基地,她已将大部分权益委托给基金会。

陆明轩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最终讪讪离去。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林晚秋心中没有波澜。那个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男人,那个象征着过去失败与伤痛的世界,已经遥远得如同前世。

她结账离开,没有开车,而是慢慢走向地铁站,准备去“竹语山房”。那里没有豪华的别墅,只有恣意生长的竹子,静静变化的湿地,和一栋承载着孤独与守护记忆的老屋。那里是沈青山的终点,却奇异地成为了她新生的起点。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知道,未来或许还有挑战,这个项目能否持续,能否真正实现它的价值,都是未知数。但至少此刻,她走在一条自己选择的、内心平静的路上。那五栋被她遗忘十年、归来时已面目全非的别墅,像一面棱镜,折射出她人生的另一面可能——不是占有与封闭,而是观察、守护与共生。而那个沉默的守林人,用他九年孤独的时光,在她荒芜的心田上,也悄悄播下了一颗种子,如今已破土而出,迎风生长。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火箭大胜爵士升西部第三:杜兰特18+12助攻加盟新高 小贾31+9

火箭大胜爵士升西部第三:杜兰特18+12助攻加盟新高 小贾31+9

醉卧浮生
2026-02-24 12:54:22
乌媒:俄乌冲突爆发4周年,泽连斯基首次展示冲突初期所使用地下掩体

乌媒:俄乌冲突爆发4周年,泽连斯基首次展示冲突初期所使用地下掩体

环球网资讯
2026-02-24 17:12:54
38岁中国商人在土耳其被绑架杀害,其遭同行女子引诱掳上车,10名嫌疑人已落网

38岁中国商人在土耳其被绑架杀害,其遭同行女子引诱掳上车,10名嫌疑人已落网

扬子晚报
2026-02-24 14:21:20
22岁谷爱凌:我有个想法,但我不敢说,要做个动作成女子历史第1

22岁谷爱凌:我有个想法,但我不敢说,要做个动作成女子历史第1

风过乡
2026-02-24 10:45:07
重罚快船?曝联盟可能宣布小卡现合同无效 湖人勇士将疯狂追求他

重罚快船?曝联盟可能宣布小卡现合同无效 湖人勇士将疯狂追求他

罗说NBA
2026-02-24 08:36:13
“体坛败类”马俊仁,强迫队员集体切阑尾,亲自为女队员打禁药

“体坛败类”马俊仁,强迫队员集体切阑尾,亲自为女队员打禁药

米果说识
2026-02-22 11:29:00
吵架将孩子扔河里后续:原因曝光,夫妻身份被扒,娃状态让人担忧

吵架将孩子扔河里后续:原因曝光,夫妻身份被扒,娃状态让人担忧

社会日日鲜
2026-02-24 09:37:52
汪小菲官宣三胎出生:承诺会照顾好3个孩子,晒马筱梅与儿子合照

汪小菲官宣三胎出生:承诺会照顾好3个孩子,晒马筱梅与儿子合照

素素娱乐
2026-02-24 16:34:48
深圳男子840万房产到手仅7万:掏空六个钱包,半生努力归零

深圳男子840万房产到手仅7万:掏空六个钱包,半生努力归零

石辰搞笑日常
2026-02-23 09:35:56
墨西哥头号毒枭毙命引发犯罪集团全国性报复,度假胜地变“人间战区”

墨西哥头号毒枭毙命引发犯罪集团全国性报复,度假胜地变“人间战区”

红星新闻
2026-02-24 15:39:08
73人死亡!美国、加拿大、英国、法国、俄罗斯,发布“安全警告”

73人死亡!美国、加拿大、英国、法国、俄罗斯,发布“安全警告”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2-24 15:35:05
继张本智和反华拜鬼,被官媒点名后,石川佳纯也走上了他的老路

继张本智和反华拜鬼,被官媒点名后,石川佳纯也走上了他的老路

姩姩有娱
2026-02-23 18:09:28
64岁男演员春节在景区打工,暴瘦引担忧!曾自曝不再拍戏

64岁男演员春节在景区打工,暴瘦引担忧!曾自曝不再拍戏

扬子晚报
2026-02-24 08:15:29
美国只有3亿人,为何消费力能远超中国14亿人?现在全“露馅”了

美国只有3亿人,为何消费力能远超中国14亿人?现在全“露馅”了

青橘罐头
2026-02-24 07:05:49
穷人唯一的武器,正在被 AI 缴械

穷人唯一的武器,正在被 AI 缴械

风向观察
2026-02-24 17:25:51
今日激战!2月24日晚19:30!中央5套CCTV5、CCTV5+直播节目表

今日激战!2月24日晚19:30!中央5套CCTV5、CCTV5+直播节目表

皮皮观天下
2026-02-24 15:22:22
巴拿马接管长江和记两座港口,外交部:中方将坚决维护企业合法权益

巴拿马接管长江和记两座港口,外交部:中方将坚决维护企业合法权益

澎湃新闻
2026-02-24 15:30:29
不可思议!一殡仪馆38岁逝者骨灰去处标注,居然是“不要了”…

不可思议!一殡仪馆38岁逝者骨灰去处标注,居然是“不要了”…

火山詩话
2026-02-23 10:25:40
法国怒了:对特朗普亲家下“封杀令”

法国怒了:对特朗普亲家下“封杀令”

环球时报国际
2026-02-24 15:35:35
曝三家中国AI通过"蒸馏攻击"非法提取 Claude 模型的能力来训练自家模型

曝三家中国AI通过"蒸馏攻击"非法提取 Claude 模型的能力来训练自家模型

爆角追踪
2026-02-24 11:15:24
2026-02-24 18:35:00
辉哥说动漫
辉哥说动漫
感谢官方
394文章数 15515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房产要闻

窗前即地标!独占三亚湾C位 自贸港总裁行宫亮相

头条要闻

墨西哥头号毒枭毙命引全国性报复 度假胜地街头变火海

头条要闻

墨西哥头号毒枭毙命引全国性报复 度假胜地街头变火海

体育要闻

苏翊鸣总结米兰征程:我仍是那个热爱单板滑雪的少年

娱乐要闻

杨洋传遇上缅北剧组 开机就离开剧组?

财经要闻

县城消费「限时繁荣」了十天

科技要闻

AI颠覆发展最新牺牲品!IBM跳水重挫超13%

汽车要闻

入门即满配 威兰达AIR版上市 13.78万元起

态度原创

艺术
本地
手机
家居
军事航空

艺术要闻

2025年第八届全国青年美展 | 油画作品选刊

本地新闻

春花齐放2026:《骏马奔腾迎新岁》

手机要闻

小屏党的梦中情机!一加15T要来了:上半年唯一骁龙8E5小直屏

家居要闻

本真栖居 爱暖伴流年

军事要闻

美军参联会主席警告:对伊朗动武可能带来重大风险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