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冬季,青岛铁路第一中学的校园里,少了往日的朗朗书声,多了几分离别的惆怅。初中毕业的王庆民,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少年时光的余温,就被时代的浪潮推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皮肤白净,眉眼间带着青岛海边长大的清爽,心里装着对未来的懵懂,也藏着对未知远方的忐忑。
谁也没想到,仅仅三个半月后,也就是1969年的春天,料峭的春风还带着寒意,王庆民就和一群铁一中的同学,背着铺盖卷,踏上了前往沂水县马站公社高家庄大队的插队之路。同行的大多是同校的同学,其中最亲的,莫过于张德成。张德成比王庆民大一岁,两家住一条胡同,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邻居,打小王庆民就跟在张德成身后,一口一个“德成哥”,喊得比亲哥哥还亲。这声称呼,从青岛的胡同里,一路喊到了沂蒙山区的那个小村庄,成了那段艰苦岁月里最温暖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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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水山区一景
初到高家庄,眼前的景象和繁华的青岛截然不同。没有平坦的柏油路,没有林立的楼房,放眼望去是连绵的荒山,低矮的土坯房、石头屋错落分布,整个村庄几乎没有一间像样的房子。
三队的刘队长是个实在的庄稼人,看着这群从城里来的细皮嫩肉的孩子,心里既心疼又犯难,因为队里没有供知青们一起居住的地方,思来想去,只能把知青们暂时分散开安排到老乡家里借住。王庆民和张德成运气好,被分到了社员陈兴平大叔家。
陈大叔和陈婶都是憨厚朴实的沂蒙人,话不多,心却热。土坯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中央长着一棵老杏树,刚长出嫩芽,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成了两个城里少年在异乡最初的慰藉。那时候,两个半大孩子离开父母,第一次远离家乡,生活上一窍不通,陈大叔和陈婶就像对待亲儿子一样照顾他们,教他们烧火做饭,教他们认为庄稼农具、干农活,夜里怕他们冷,还给他们添柴烧炕。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耕、播种、除草,知青们慢慢适应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生活。王庆民年纪最小,身子骨也弱,张德成总是处处护着他,下地干活帮他干农活,吃饭时把好吃的往他碗里拨,王庆民也愈发依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转眼到了麦收时节,沂蒙山区的夏天来得热烈,陈大叔家院子里的那棵杏树,也挂满了黄澄澄、红彤彤的杏子,风一吹,浓郁的香甜味飘满整个小院,勾得人直咽口水。那时候物资匮乏,零食对知青们来说是奢侈品,这满树的鲜杏,无疑是最诱人的美味。
一天中午,顶着烈日收工回家,院子里静悄悄的,陈大叔和陈婶还没回来。两个年轻人馋虫作祟,再也按捺不住。张德成胆子大些,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杏树,坐在粗壮的树枝上,一边摘着八成熟的杏子往嘴里塞,一边使劲摇晃着树枝,金黄的杏子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王庆民就站在树下,乐呵呵地弯腰捡杏,擦都不擦就往嘴里送,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那一刻,农活的疲惫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张德成刚从树上跳下来时,院门外传来了陈大叔和陈婶的说笑声。张德成心里一慌,脸瞬间白了,像只受惊的兔子,蹑手蹑脚地躲进了西厢房,大气都不敢出。王庆民正低头捡着地上的杏子,一抬头看见了走进院子的陈大叔,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杏子掉在地上,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脸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大叔看着地上的杏子,又看了看王庆民窘迫的样子,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却没有半点责备,只是温和地问:“庆民,这地上咋这么多杏?”
王庆民下意识地回头往西厢房瞟了一眼,根本看不到张德成的影子。他红着脸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叔,是我爬到树上摇晃了几下,就落下了这几个杏,我、我错了……”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丝毫没有提及躲在屋里的张德成。
本以为会迎来一顿批评,可陈大叔却笑了,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想吃杏跟叔说,可你爬树太危险了,要是摔着了可咋办?”
说完,陈大叔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根撑蚊帐用的长竹竿,走到杏树下,轻轻敲了敲树枝,又有不少的杏子落了下来。他放下竹竿,拿起水缸上的水舀子,弯腰捡了半舀子又大又甜的杏子,递到王庆民面前:“庆民,这些杏端到屋里去,让德成也尝尝鲜。等过几天杏子熟透了,会更好吃。”
王庆民捧着水舀子,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看着陈大叔憨厚的笑脸,心里又暖又酸。那个夏季,那棵杏树的杏子,差不多有一半多都进了王庆民和张德成的肚子。陈大叔一家人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反而总把最好的留给他们,有好吃的先叫他们,生病了悉心照料,干活累了就安慰他俩,这份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恩情,深深刻在了两个知青的心里。
麦收过后,队里终于给知青们盖起了新房子,石头墙,麦秸顶,虽然简陋,却也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王庆民和张德成收拾行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陈大叔家。离开那天,陈大婶煮了鸡蛋,陈大叔摘了菜园子里的几根黄瓜塞给他们,反复叮嘱:“有空就常回来看看,让婶子给你俩做好吃的。”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第二年麦收,杏儿再次熟了。这一次,陈大叔天不亮就去树上摘杏,挑了最大最甜的装了半篮子,第一时间送到了知青点,特意把王庆民和张德成叫到跟前,把最大个的杏子分给他俩。两个年轻人捧着熟透的杏子,心里满是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想起去年偷吃杏的场景,脸上火辣辣的。而这份淳朴的乡情,也成了他们在艰苦岁月里,最温暖、最坚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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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生活写照
自从那次杏树下的“顶包”事件后,张德成对王庆民更是掏心掏肺地好。他总觉得,是自己闯了祸,却让年纪最小的庆民替他遮了羞、扛了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平日里,他总是抢着干最重最累的活,把轻松的留给王庆民,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也先紧着王庆民。王庆民却总笑着说:“德成哥,我真有福,摊上了你这么一个好哥哥。”
别看王庆民年纪是知青里最小的,可他身上没有半点城里孩子的娇气。他勤快、实在、肯吃苦,不管是地里的重活,还是知青点里的杂活,他从来都不躲不推,总是抢着干。挑粪、割麦、锄地、挑水,样样都拿得起放得下,手上磨出了血泡,挑破了缠上布条继续干,脸上晒得黝黑,也从不喊苦喊累。不光一起下乡的知青们喜欢这个实在的小弟弟,村里的社员们也都对他赞不绝口,逢人就夸:“铁一中来的那个小王,真是个好孩子,勤快又懂事!”
1973年秋后,高家庄小学缺一名民办教师,这在当时可是个好差事,不用再下地干重活,还能受人尊敬。刘队长思来想去,觉得王庆民人品好、心眼实,就想把这个名额留给他。可王庆民却摇了摇头,婉言拒绝了。他说:“刘队长,我没教过书,怕耽误了村里的孩子,队里还有女知青,她们心细,更适合当老师,还是把机会让给她们吧。”就这么着,他把这个人人羡慕的机会,拱手让给了女生。
没过多久,公社供销社饭店又来招工,这可是能进城吃商品粮的好差事,是所有知青梦寐以求的机会。队里决定用抓阄的办法公平分配,运气这东西就是这么奇妙,王庆民一抓就中了,拿到了这个珍贵的招工名额。身边的人都为他高兴,可他却拿着招工审批表,找到了张德成。
他把招工审批表递到张德成手里,认真地说:“德成哥,你比我大,家里也盼着你早点进城,我年纪小,以后有的是机会,这个名额你拿去。”张德成说什么都不肯要,可王庆民态度坚决,硬是把改变命运的机会,让给了自己最好的哥哥。
从那以后,王庆民就像是给自己定了规矩,只要再有招工、推荐上学的名额,他从来都不参与抓阄。他总说:“大家都想回城,我年纪最小,等大家都招工进城了,我再走也不迟。”他不抢、不争、不耍滑,踏踏实实干活,真心实意待人,把所有的机会都留给了身边的人。也正因为如此,不管是知青还是社员,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不佩服他的。
日子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缓缓流淌,1977年冬天,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遍了全国——恢复高考,全国统一大中专招生考试开始了。这个消息,给所有知青带来了新的希望。王庆民心里重新燃起了读书的火苗,他白天干活,晚上在煤油灯苦读到深夜,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复习功课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王庆民考上了青岛师范学院!从沂蒙山区重新回到了家乡青岛,他的人生,迎来了新的转折。
更巧的是,走进青岛师范的校园,王庆民竟然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张德成的小妹妹张凤英,她也考上了青岛师范。兜兜转转,命运的红线,早已在不经意间,把两个年轻人牵在了一起。
三年师范时光匆匆而过,王庆民和张凤英顺利毕业,都成为了光荣的中学教师,站在了三尺讲台上,教书育人。
1980年冬季,在沂水供销社工作的张德成回青岛过年,第一件事就是专程跑到王庆民家,看望这个当年替他扛事的好弟弟,给王庆民的父母拜年。多年的兄弟情谊,没有因为距离和时间而变淡,反而愈发浓厚。
分别的时候,张德成把王庆民拉到墙角,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庆民,我想给你介绍个对象,你看我小妹妹凤英怎么样?”
王庆民一听,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德成哥,我比凤英大四岁哩,她长得那么漂亮,又有文化,我可配不上她……”其实,在师范上学的日子里,王庆民早就喜欢上了温柔善良的张凤英,只是碍于年龄差异,从未敢往这方面想。
张德成一听就笑了:“啥配不配的,我妹妹就喜欢你这样实在、厚道的人,当年你替我扛事,让我招工,我早就把你当成亲弟弟了,能成为一家人,是咱们的福气!”
在张德成的热心撮合下,王庆民和张凤英慢慢走到了一起,从同窗变成恋人,最终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当年最好的同学,如今成了至亲的妹夫,这段从沂蒙山区的杏树下开始的缘分,在青岛的校园里开花结果,成了当年铁一中知青圈里,人人传颂的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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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当年就是居住的这样的房子
多年以后,王庆民早已白发苍苍,每当回忆起那段知青岁月,总会想起沂水县高家庄的黄土坡,想起陈大叔家院子里的老杏树,想起那个替他遮风挡雨的德成哥,想起那些淳朴善良的乡亲。每次回到第二故乡,他心里都感到特别亲切,特别踏实。
那棵杏树的香甜,那段患难与共的兄弟情,那份温暖人心的乡情,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一生最珍贵的回忆。从青岛的少年,到沂蒙的知青,再到人民教师、张德成的妹夫,王庆民用一生的善良、厚道与真诚,书写了一段属于那个时代最温暖、最动人的人生故事。而那段镌刻在杏树下的知青情,也永远留在了岁月深处,温暖着他以后的每一段时光。
作者:草根作家(讲述人:王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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