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智涵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硕士研究生)
一
白街位于江西省G市S区西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此处仍是一片荒山野岭。二十一世纪初,随着S区城市规划的调整,特别是区政府搬迁至此后,城市景观迅速扩展,白街由此形成。
一侧是区政府、市民文化广场等公共空间,横越一条宽阔的六车道柏油公路,另一侧便是白街。得益于如此优越的区位条件,许多饭店酒楼自发聚集于此处,直至零零年代末至一零年代前期,白街已成为全区最著名的酒楼街。短短700米的街道上,大大小小开设了三十多家酒楼,其中,一半以上属于桌均消费在600元以上(标准八人桌)的中大型酒楼——在一零年代的中部地区,此消费已然不低。即便如此,每到晚饭时分,整个白街仍然是车来车往,玻璃幕墙之内也都是座无虚席。
然而,繁华落幕终有时。一零年代的后半期,白街的中大型酒楼开始零星出现倒闭的情况,但新资本的不断涌入,往往又迅速在原址挂上了另一块招牌,勉强维持着白街的繁荣。而自2020年起,一些酒楼倒闭后,店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未能再租出去。这一现象随着时间推移愈发严重。今年归乡后再经过白街,发现已有7家中大型酒楼歇业了便再未开张,以往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大型落地玻璃幕墙,现在都落满灰尘,长时间贴着“店铺招租”的告示。剩下的酒楼也不得不在门口摆摊卖起“品质盒饭”以苟延残喘,或干脆改换成“小龙虾”“美蛙鱼头”等平价饭店。
二
白街的衰弱,是一个值得探讨的现象。有不少声音认为,国家近年来大力推行的反“风”反“腐”运动,是白街衰弱的主要原因。此说法确实有一定道理。原因是,由于靠近本区的政治中心,各单位的公职人员向来被认为是白街酒楼就餐人群的主力。不管是“因公就餐”还是“私人宴请”,只要是涉及S区公职人员身份的就餐,白街往往是第一选择。
先看“因公就餐”方面。在零零年代与一十年代初期,白街的许多店铺都是各个单位指定的公务接待与福利性聚餐的地点,并且接受各个行政、企事业单位在此挂账月结,可以说,合理和不合理的因公就餐,构成了白街繁荣的一大支柱。
自2012年以来,随着《十八届中央政治局关于改进工作作风、密切联系群众的八项规定》(即中央八项规定)的出台,全国范围内的反“四风”、反“腐”运动拉开序幕。“八项规定”严令取缔公职人员不合理的公款吃喝,也严格限制了公务招待的标准和规模,由于这一禁令能够从“监管公务消费发票”及其他的审计措施入手,在操作上便于执行,白街上的“公款吃喝”之风立时在很大程度上得到遏制。
所谓的“私人宴请”,主要指的是由私人组织的,但宴请目的与公职人员职能附带的资源相关的就餐行为,商人宴请官员是其中的典型。此类“私人宴请”在白街的酒楼中不算少见。一十年代,白街某些大型酒楼中存在着一些普通前台无权定出,只能通过大堂经理甚至酒楼所有者本人渠道进行预定的“高级包厢”。这些包厢的消费并不固定,往往根据当日送来的食材而定,菜品以“山珍”为主,条件不允许时则退而求其次以“海味”替代。这些所谓的特殊包厢,也构成了白街酒楼收入的一大来源。
随着国家反“风”反“腐”工作的持续推进,这些因私人出资而形式相对隐蔽与暧昧的违纪行为,也成为了监察的重点。地处显眼位置的白街,理所当然成为了市纪律检查部门的重点关注对象,通过“线索举报”与“蹲守”等措施,对其进行了多轮整治。当然,在此过程中,就像许多运动式治理中时有发生的一样,也出现了一些加码执行的行为:在2024年整治“违规吃喝”的专项行动中,纪律检查部门的一些人员在饭点进入白街的酒楼,逐桌抄录就餐人员的证件号码,意图留档通报单位,在这一过程中,许多正常就餐的体制内职工(包括公立学校教师等)以及普通群众也被波及。白街的酒楼业主于是联合餐饮协会前往省城有关部门以“影响正常商业经营行为”为由进行控诉,风波遂止。总之,随着整治的深入推进,各类违纪吃喝已经基本上在白街消失。而同期,白街也呈现出进一步的衰弱的态势。
在时间层面上,白街的衰弱与国家反风腐事业的推进呈现出同步的态势。面对此,某些人发出了类似“白街的灯黑了,S区的天就亮了”的感慨,将白街的兴衰一系于公职人员的违纪消费之上。然而,事实并没有那么简单。实际上,在多次整治与内生转型的过程中,白街的酒楼们早已逐步转换了经营策略,依托人流密集以及区内标杆性的口碑优势,逐步转向涵盖中低端至中高端餐饮的差异化经营,将消费人群扩展到了S区的各个阶层。可以说,在一十年代后半期,白街已成为了能够反映S区整体餐饮消费情况的风向标。因此,在如此背景下,白街的进一步衰弱,背后可能涉及的是整个区县经济的深刻变迁。
三
和大部分缺少支柱性产业的中西部区县相类似,在过去二十年中,S区城区中看似火热的经济与消费,实际上离不开三个群体的支撑。
第一群人是与建筑行业相关的从业者,尤其是其中的工程商、建材商等。从本世纪初至今,整个中国都经历了轰轰烈烈的造城运动,位于中部的S区,也经历了多轮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与地产开发。在此过程中,巨量的财富被撬动、浮沉。开发房地产的,包工程的,卖建材的,上下游的从业人群,纷纷在其中分得一杯羹。S区也因此涌现出一批批消费能力极强的富裕人群。这些地产商、包工头、建材商中的许多人都将白街高端酒楼视作食堂一般,即使除去性质上违纪的宴请,该群体及其亲属的正常消费,也构成了白街高端餐饮的重要支柱。
第二类人群即是我们耳熟能详的“体制内人员”。需要注意的是,此类人群并不等同于老百姓口中“官民二元叙事”中的“官”。教育、医疗、交通、消防等基础性公共服务的提供者也是其重要组成,而即使是行政单位中的工作者,在县区的范围内,多数也并非领导干部,而是办事员的角色。并且,由于大部分县区居民都有直系或旁系亲眷属于此类人群,可以说,他们作为一个分布广泛且普遍的阶层嵌入了县区社会之中。
这一人群,虽然明面上收入并不高,但首先,普遍不需要面对住房压力(早年单位分房,父母的代际支持,住房公积金);其次,县区物价以及单位福利带来了较低基本生活成本;最重要的是,工资来源于政府财政,为其提供了稳定的收入预期——这些都塑造了此群体实际上较强的消费意愿与消费能力。县区的中高端服装,美容美发,汽车行业都将其锚定为目标客户。而此群体同事朋友之间的聚餐、家庭聚会,也都构成了白街持续繁荣的重要引擎。
第三类人群是外出务工者。与大部分中西部地区的中小城市相类似,S区也是劳务输出地。由于临近东部地区,S区农村中拥有劳动能力的中青年人,大多都会选择前往东南沿海地区务工。在工地,工厂以及小店铺内辛勤劳作的他们往往省吃俭用,想要用所赚来的财富为下一代提供更好的居住与教育条件。大城市遥不可攀的房价与一十年代各县区经济繁荣的景象,使他们将迁移的目标放在了临近的S区城区。于是,大量的劳务收入流入,变成了S区楼盘的首付和月供,变成城里读书的孩子与陪读的老人的生活费,作为活钱驱动了S区城区的经济。这一人群虽然由于消费能力与消费习惯的限制,不可能将城区的酒楼当作日常消费的场所,但在婚丧嫁娶等重大场合时,许多也会选择咬咬牙在白街的一些酒楼中摆上几桌(或是因为礼金数目和酒楼档次相挂钩)。虽然这一群体选择在此消费的比例与频次较低,但考虑到较为庞大的数量以及酒席较高的利润,实际上也成为了白街酒楼重要的收入来源。
然而,近年来,S区中此三类群体的处境,可以说都在经济变迁之下发生了深刻的改变。自疫情以来,区县层面的基础设施建设决策趋于谨慎,建设节奏明显放缓,与此同时,房地产行业的寒冬也同步降临,在此情形下,S区内资金断裂的地产商人不在少数,建筑行业产业链上下游的商人们,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冲击,以往的烈火烹油般的消费,自是难以为继。同样也是因为房地产市场的萧条,地方政府以往惯用的土地财政也再难持续,加之先前的大规模举债,S区甚至包括G市的财政状况都陷入了僵局。在2024年,S区许多单位都出现了某些月度工资被拖欠的现象,虽然这一情况最终得到了解决,但体制内的人员普遍对财政状况持负面预期,也都在某种程度收紧了消费。最后,随着东部沿海地区的产业转移以及中低端制造业出口的收紧,从事中低端产业外出务工人群的经济状况也遭遇了冲击。白街的隔壁,位于人们通向市民文化广场必经之路上的另一条街道,曾是外出务工人员返乡开店创业的热门选择(曾有人将其称为农民工的血肉磨盘:在外务工赚到的钱,在此创业亏掉,随后再外出务工),曾经炙手可热且流转不息的商铺,今年也出现了长期空置,情况可见一斑。
在此情形下,S区的消费市场也陷入了低迷,以往那些主要依赖于以上三类人群的县区服务业,都纷纷遭遇了冲击,白街的酒楼们,也只是不过是其中的一批集中个例。因此,白街的衰弱,不仅在于反腐倡廉的深入推进,更是S区消费与经济状况的缩影,同时,前文提到的那些背景也不仅只有S区正在面对,其背后折射出的是千百个中西部县区的困境——缺乏具有支柱性、能够自我“造血”的产业体系。先前的繁荣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国家财政转移支付、不可持续的土地财政模式以及大量劳务输出所换回的“外汇”等外部或短期性支撑,而今,这些赖以生存的“外部输血”正日益面临枯竭的危机。
时至今日,无论是怀念还是鄙夷曾经的白街都已再无必要,因为那个繁荣甚至有些过热的年代已经过去。我们的精力更应该放在,当意识到某些条件不可再来、过去的路径已经失灵时,如何甩掉包袱,收拾行装,继续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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