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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谈马市:归化城是清代至民国北方最大官马集散地
作者︱孙树恒
一、市场容量:归化城——北方第一官马市场
马为六畜之首,在古代与近代社会,既是农耕、运输的重要动力,更是军队建设的战略物资。丙午马年重温北方商贸历史,归化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 是绕不开的名字。这里曾是清代至民国初年,中国北方规模最大、制度最完备、影响最深远的马匹交易中心,民间素有“归化城是官马御桥”之说,意为清廷特许、官方认可的大型军马与民用马匹集散市场。
外蒙古草原广袤,水草丰美,盛产良马,每年有大量马匹通过旅蒙商长途赶运,进入归化城市场,再分销至京师、直隶、山西、陕西、河南、湖北等地,同时承担全国各地驻军、军事学校的军马采购任务。可以说,近代北方数省的农用役马、运输用马、军队军马,很大一部分都来自归化城马市。
清末到民国初年,归化城旅蒙商行业极盛,仅大型旅蒙商号就有四五十家,通事行(翻译兼商贸中介)三四十家,专营牲畜交易的羊马店二三十家。这些商号绝大多数都兼营或主营马匹贸易,成为马市稳定的货源与销售主体。
每年马匹交易有明显的季节规律:五六月间开始活跃,九至十一月进入旺季。当地银钱业的十月“镖期”、十一月“骡子期”,几乎全部围绕马匹交易运转。尤其是十一月,改为“长镖”,交易一直延续到腊月才结束,足见马市体量之大、影响之深。
归化城的马匹交易,主市场不在城内,而在召河。因为每年赶入内地的马匹数量巨大,市区与近郊场地根本无法容纳。城内只设“马桥”,做零星小把买卖——马桥上以三十三匹马为一小把,供本地农户、车户零星购买;成千上万匹的大宗交易,一律在召河市场进行。
据史料确切记载,清末生意最盛时,归化城各大旅蒙商、通事行,每年从外蒙赶回的马匹就有十几万匹。再加上内蒙达尔罕、四子王旗、土默特等地牧民与大户的存马,整个归化城马市常年可容纳、交易的马匹总量达到二十万匹,成为名副其实的全国第一大马市。
在众多商号中,大盛魁、元盛德、天义德三大旅蒙商号,占据绝对统治地位。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以前,仅三大号每年赶回归化城的马匹就近两万匹。其中实力最强的大盛魁,每年可赶回三至五顶房子的马,约四千至六千匹;遇到做召庙买卖的年份,一次就能赶回一两万匹。元盛德赶回的马匹数量与大盛魁接近,天义德略少于前两家。除三大号外,中小型旅蒙商(当地称“小外路”)每年可赶回马匹千余匹上下;各家通事行每年也各有几百匹的规模。
归化城周边的武川、集宁、陶林、丰镇等地,油酒缸房、地方大户、庄园商号,普遍存养成百上千匹马。仅召河附近蜈蚣台的大有庆商号,一家每年就存马数百匹。平绥铁路未修通之前,归化城至萨县一带,麦达召、察素齐、毕克齐、台阁牧等地,专门拉运绒毛、煤炭的毛车、煤车就有一两千辆,这些车辆每年都要大量更换成马,主要依靠归化城马市与本地存马户供应。
包头等地的中小型旅蒙商,如果马匹在当地卖不完,也会统一赶至归化城销售。从货源结构看,归化城马市的马匹约百分之七八十来自外蒙西北部,百分之二三十来自内蒙各旗与本地繁殖。无论任何时期,以大盛魁为首的三大号,始终牢牢占据市场主导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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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热马交易:夏秋旺季的军马与役马大宗买卖
每年农历白露以前,从外蒙草原赶回来的当季新马,称为热马;头年越冬、第二年放场育肥的马,称为场马,也统一归入热马交易。热马上市,标志着一年马市正式进入高峰。
大盛魁、元盛德、天义德三家,每年一般各赶回两顶房子的热马,每顶房子约一千多匹,合计每家两三千匹。早年天义德赶马较早,七月就能把热马赶回,一度引起存马户、羊马店与马贩子的不满。后经马行“兴隆社”公议定下规矩:必须等到农历七月底,本地存马基本售清之后,三大号的热马才能入市交易;提前赶回的马匹,一律在百灵地(达尔罕旗)放牧等候,不得提前上市。
各地马客最早六月动身,大多在八月云集归化城。热马的看货、议价、成交,有一套极为严格、成熟的传统流程。
最初,大盛魁的马在德胜梁看,元盛德的马在书记梁看,天义德的马在六号梁看,后来统一改在召河集中看货。看马比看羊更加细致严格:看马重在骨气、走步、胸脯、口齿、膘情、用途,还要逐一检查有无疾病、瞎眼、拐腿。每一群马大约三百五六十匹,店家从中选出几匹不同年龄、不同等次的马作为标准马,整群都按标准马统一作价。
其中验口齿是关键技术。店家报出几岁口,必须一匹不差;如果一群马中有五匹以上口齿看错,这家羊马店就会名声扫地,被逐出市场。马价估算也必须精准,坝后大盘价与马桥零售价不能出现明显偏差,否则买卖双方都会质疑店家能力。
成交之后,按马匹等次打上烙印,从坝口子绕归化城,赶到城东南或西南的马场临时放牧,再雇人赶运上路,务必在秋分以前起程,以便赶上内地各省的骡马大会。
赶马一律走山路,便于寻找水草。一群马需要六人驱赶,班头工资最高,一次可赚五六十两银子,其他工人按技术高低递减。为激励赶马工人,马客还允许工人自带几匹马,名为“捎马”,盈亏自负;同时按工资多寡分给“个马”“长命马”利润,保证工人尽心尽责。
三大号的马匹各有特点,销路也各有侧重:
元盛德的马:腿长、个子大,适合驾辕,能下大骡子,但习惯喝含细沙的河水,不惯井水,长途运输后需细心调教,主要销往张家口、宣化一带。
天义德的马:产自前营,马性灵敏,怀驹稳,过水泼辣,只是个头与力气略小,主要销往河北定州,再由定州转销保定、正定两府。
大盛魁的马:体型、力气胜过天义德,步伐与温顺程度又优于元盛德,最受河南、山西马客欢迎。如果当年马匹在归化城卖不完,大盛魁会直接组织人马,由班头带队,赶至开封等地售卖,最远曾远销汉口、三江两湖地区。
归化城民间还流传一段掌故:大盛魁经营马匹二百多年,曾从外蒙赶回一匹蹄大、步伐笨拙、看似最差的马,被一位隐姓埋名的爱马者识破是千里奇马,以低价买走。经“沤蹄”养护后,此马轻捷异常,日行千里。这一传说虽带传奇色彩,却也从侧面说明大盛魁常年经营良马,在北方马市声望极高。
通事行赶回的热马数量也相当可观。他们在草地有后柜,在归化城有前柜,随时通信掌握行情,根据马价高低决定换马多少。通事行的马大多赶至马桥,由马牙纪经手,零星卖给农民、拴车户,成把卖给外地客商与马贩子。包头通事行的热马,也大多集中到归化城销售,外地马客基本不去包头。
每年七月,本地马贩子最为活跃。他们既介绍买卖,也自行倒卖;既收通事行的马,也收存马户的马;既卖给零散客户,也成批转售内地客商。当地有谚语生动形容马贩子一年的起落:
清明“城隍头出府”,马市清淡,马贩子奔波无利,“赛如狗”;
七月十五“城隍二出府”,马市鼎盛,一日买卖胜过春季一月,马贩子“赛如虎”;
十月初一“城隍三出府”,客商渐少,马市转淡,马贩子无事可做,成了“蹲门的狗”。
这几句谚语,正是归化城马桥一年兴衰的真实写照。
总体而言,归化城马市规矩清晰:成千上万匹的大盘买卖在坝后(召河)成交,零星小把在坝前(马桥)交易。坝后大盘价以马桥价格为基准,马桥价格则由各大羊马店根据市场供需共同议定,大商号、大羊马店拥有定价主导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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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冬马交易:越冬马匹与军马采购主力
每年农历九至十月从外蒙赶回的马,称为冬马,是归化城马市下半年的主力货源。
冬马的来源比热马更加广泛:
一是三大号、小外路、通事行从外蒙赶运回的马匹;
二是外蒙喇嘛、蒙民前往五台山朝山时留下的布施马,次年由商家“收经账”收回,作价极低,数量庞大;
三是在外蒙经商、做工的人返乡时捎带的马匹,积少成多;
四是赶马工人自带的“捎马”。
各大商号中,大盛魁秋冬之交赶回的马被称为“二不秋”,每年一至三顶房子;元盛德热马多、冬马少;天义德则热马少、冬马多。
冬马的交易流程与热马大体相似:大群去坝后,小把上马桥。三大号的冬马仍由中和店、德亨魁等大羊马店经售;小外路的冬马先在百灵地落场,挑选二十匹到马桥“亮马”——由骑手跑趟展示,看中即可成交,行话叫“打虎盘”。
外地远路马客,一般九月底就停止采购;近处客商与本地买家,整个冬天仍持续入市。大同附近各县客商,也常来归化城批量买马。本地马贩子常在马桥零星买入、转手卖出,他们收购的多是刚从草地赶回、未经育肥的“草坯马”,价格便宜,囤养后来年春天再卖,利润可观。
遇到战乱、灾荒年份,外地马客不来,本地马贩子就会联合起来,把马大批赶至内地售卖。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事变后,河北遭遇蝗灾,马客不来,归化城马贩子便以积善堂为首,联合赶运二三十群马,前往定州参加骡马大会,三天会期两天售罄,极受欢迎。
归化城的马匹销售范围极广,由近及远,遍及北方数省:
定州成为归化城马市的“分桥”,是河北全省马匹中转中心;
洪洞、赵城、潞安、开封等地的骡马大会,大量马匹来自归化城;
包头、丰镇的马桥,如同归化城的左右臂,货源全靠归化城调剂;
张家口虽有旅蒙商,但多以皮毛为主,马市常缺货源,也要靠归化城补充。
在整个北方,唯有归化城马市来路广、存量足、销路远,稳居全国官马、民马交易中心。
清代对马匹交易管控极严,马政制度森严:
清初,马禁止卖给民间;
乾隆十一年,允许民间买骡马,但仍严禁买马;军营只准买骟马,不准买骡马。
哪些省份可以到归化城采买军马,朝廷也有明确规定:早期湖广、江浙、陕甘均可来归化城买马;后来南方各省因气候、水土差异,马匹易死亡,改在就近采买;陕甘因路途遥远,也允许在宁夏、甘南购马;直隶等北方五省,则一直准许从归化城出口买马。
进入民国后,军马需求激增,管制放开,晋军、奉军、南京国民政府军队及各类军事学校,纷纷派员常驻归化城采购军马。军马交易有严格标准:必须保证马匹三天之内不生病,方能正式成交。军马贸易,成为归化城马市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
每年未能售出的马匹,由三大号与大羊马店负责存养越冬:大盛魁的马在土默特放场;中和店、德亨魁等则在陶林一带坐冬育肥,来年再上马桥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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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马桥、羊马店与马牙纪:马市的运行体系
归化城马市能持续数百年繁荣,离不开一套完整的商业组织与中介体系,核心是羊马店与马牙纪。
马桥的地点随季节变动:淡月在旧城羊岗子以西、太平召以东;旺月移至新城西门、满旗教场。北门外饭馆、茶馆林立,专供马商、马客、牙纪消费,民间称“归化城商业中心在北门”。
羊马店看似带“羊”字,实则主营马匹、兼营绒毛与羊只,是马市的真正操盘手。鼎盛时有二三十家,以中和店、德亨魁、谦和长实力最强,能获得三大号信任,独家代理其马匹销售。羊马店必须依靠钱庄资金支持,为中小旅蒙商垫资,再经手销售其马匹。
马匹交易必须通过马桥,不得私下成交。交易形式多样:
店对店:一家代表买主,一家代表卖主;
一店代双方:店里同时住买卖双方,店家居中;
店对纪、纪对纪:店家或牙纪各代表一方。
归化城马行统归兴隆社管理,开桥日期由行会公议:
正月十八,马桥正式开桥,开桥时要在马王庙唱戏酬神;
六月马桥移至新城,六月初三再唱一台戏;
马牙纪、马贩子另组“义心马王社”,以宗教信仰与行业规矩维系市场秩序。
直到腊月除夕,马桥才正式休市。
马马店、马牙纪的佣金制度极为严格:
淡月佣金加倍,旺月按规矩收取;
店对店交易,买卖双方各出三分佣;
一店兼顾买卖,双方各出二分佣;
代理三大号马匹,只向买主收二分佣,大号年终另给厚礼“送佣”。
马牙纪是马桥的特殊群体,最有代表性的是“十大股”与“顶门牙子”。
十大股分回民、汉民两类,互不干扰,只做小把以上交易,每成交一匹马,向卖主收取二百城钱,有江湖习气,维护行规;
顶门牙子多为世袭或功勋后代,如大盛魁的张全喜、谦和长的穆二命,每卖一匹马记五百城钱,职位世代相袭,不可取消,历史上曾发生因取消顶门牙子而持刀相争的事件,足见行业规矩之重。
此外,马桥上还有年老牙纪做辅助工作,称为“蹲门狗”,按成交取酬;毛驴交易则专由回民牙纪经手,分工明确,秩序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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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马匹交易额、利润与税收
以清末光绪年间为例,归化城马市的经济价值十分惊人。
旅蒙商在外蒙换马,多以砖茶、百货折价:小外路通常以七只羊折换一匹马,或以数块砖茶换一匹马;大盛魁等大号则以货银核算,成本更低、利润更稳。
仅大盛魁一家,每年马匹交易就十分可观:
年销马约六千匹,每匹成本银十一二两,售价十七八两;
年销售额可达十万余两;
扣除运费、人工、损耗,每匹马利润约六两,年利润三万六千两左右。
再加上庞大的周转与衍生收益,马匹贸易成为旅蒙商最赚钱的业务之一。
税收方面,清末归化城马市常年存量二十万匹,每匹均价约十六两银子,总货值三百二十万两。
清初按三分从价征税,后大额交易递减;
民国沿用三分税,加五厘地方附加,大额低至二分、二分五厘。
以平均二分五厘计算,每年马匹税收可达八万两,连同其他牲畜税,成为塞北关重要财政收入。
清末民初,外蒙政局变动,草原马匹来源大幅减少,只有少数通事行还能零星赶回,曾经年交易一二十万匹的北方第一马市,逐渐走向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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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历史意义:马市见证的草原与中原
归化城马市,不只是一个买卖马匹的市场,更是清代北方草原丝绸之路的核心枢纽。
它连接外蒙、内蒙草原与华北、中原农区,把草原最宝贵的战略物资——马匹,源源不断输入内地,支撑了数省的农业生产、民间运输与军队建设。作为朝廷认可的“官马御桥”,归化城长期承担军马供应重任,是近代北方防务体系的重要一环。
一座归化城,半部北方马政史。
丙午马年重温这段历史,我们看到的不只是成群的骏马、往来的商客、严格的行规,更是草原文明与农耕文明长久交融、边疆与内地命运与共的真实历史。归化城马市虽已成为往事,但它在中国商贸史、民族交流史、军事史上留下的厚重一页,至今仍值得我们认真铭记与梳理。
参考资料:
1、《内蒙古文史资料(第十二辑)》
2、邓九刚:《茶叶之路》
3、代林、马静《大盛魁闻见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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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专栏作家,独立自媒体人,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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