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建筑里探索城市底蕴（文化中国行·华夏博物之旅·传统建筑）

曹永康

地处上海原法租界望志路106号(今兴业路76号)的中共一大会址。 杨焕敏摄(影像中国)

位于上海黄浦区环龙路老渔阳里2号(今南昌路100弄2号)的《新青年》编辑部旧址。这是一幢典型的石库门建筑，2021年，修缮后的《新青年》编辑部旧址被列入上海市首批革命文物名录。 陈玉宇摄(影像中国)

“修旧如旧”的百年张园展现出海派老弄堂风情。 王 冈摄(影像中国)

中外游客在上海黄浦区田子坊观光游览。 王 冈摄(影像中国)

厚重砖墙、雕花门楣、幽深弄堂——石库门是上海近代都市住宅的典型代表。

石库门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门”，而是一种里弄住宅形式，其名称源于独特的建筑特征：门头设计采用石材门框与乌漆厚木门扇组合，“库”形容其厚重如库房大门，还有观点认为“石库门”之称与古代官方的库门相关。石库门建筑既有对中国千年传统居住风格的执着坚守，也有对近代西方建筑风格的兼容并蓄，可谓中西合璧的典范。

近年来，多个承载上海近代城市记忆的石库门建筑群，通过修缮重获新生，也为城市更新注入文化生命力，谱写着历史文脉传承与创新发展的动人篇章。

——编 者

细看石库门建筑，会发现许多有趣的细节。花岗岩门框上，巴洛克式的涡卷纹样与中式的福禄寿字相映成趣；门头上的山花装饰，可能是希腊式的三角形，也可能是中式的如意纹；天井里的地砖，有些采用江南园林的方胜图案(两个菱形或方形相互交叠压角)，有些则使用带有几分欧陆风情的马赛克。这样的“混搭”风格，透露着上海独特的底蕴与气质——自近代开埠以来，这里一直是中西方文化交汇、融合之所。

脱胎于江南民居

装点着西式浮雕

石库门建筑诞生于19世纪中后期。最初的石库门脱胎于江南民居，继承了中国传统民居的显著特征——合围的院落结构，即：空间布局一般为三、五开间，共两层，房屋前后围墙高度基本一致，形成一个几乎与外界隔离的包围圈。

早期的石库门群落，通常第一排是沿街的房子，然后间隔一条狭长的过道，再起一面高墙，第二排才是石库门。后来因为大面积成片开发的需要，这样的布局逐渐被摒弃，直接沿街起高墙建石库门。

石库门通常为砖砌结构，水磨石做内墙，水洗石做外墙，门框采用石材或砖砌拱券，大门多为双开的厚重黑漆木门。门楣常有西式浮雕或中式匾额，既有“锦绣前程”这样寓意美好的字样，也有“东吴世泽”等昭示家族渊源的门牌。

进门后，是一个带有天井的院落，正对面是长窗落地的客堂间；有东西两厢房的石库门，宽度为三开间，一般为二层，俗称“三上三下”；有的石库门房子有五开间，但现已很难见到。客堂后方设有木制楼梯通往二楼；再往后是后天井，其进深一般仅及前天井的一半；穿过后天井，常能见到单层斜坡的附屋，一般用作厨房、杂屋或储藏室。

随着时间的推移，石库门越建越紧凑，装饰中的西式风格也更加丰富。即便如此，改成单开间的房子仍然保留合院布局，中式传统民居的内核没有变。常有人分不清石库门和新式里弄，其实二者最大的区别，在于有没有天井院落。新式里弄，其实就是排屋，更接近西方的联排别墅，缺失了传统民居的院落构造。随着人口增多，居住密度增加，有些石库门原有的空间格局被打破，并分割加盖出亭子间、灶披间等功能分区，一个门洞里可能住着七八户人家，并共用厨房和卫生间。

类似石库门这样的中西合璧里弄建筑，在我国其他城市中也有分布，如湖北武汉的“汉口里分”、广东广州的“西关大屋”等，只是风格和名称各异。

见证了文化交融

孕育出海派特色

城市更新背景下，上海石库门应对保护与发展双重挑战。

首先要以修复性保护代替简单拆除。石库门的保护不应是博物馆式的冻结保存，而应是融入现代城市功能的活态传承。黄浦区新天地社区的改造项目，示范了如何通过功能置换，实现居住区向商业区的转变，既保护了石库门建筑的风貌，又赋予其新的生命力。

其次，探索多元化的利用模式。石库门可改造为创意园区、文化展示馆、特色酒店或商业街区，比如虹口区的今潮8弄改造为小型艺术馆和创意空间，拓展空间的同时，始终尊重建筑的本体特征，保持历史信息的真实性和完整性。此外，在改造过程中也可保留部分居住功能，维持其原有的社区网络和生活气息。

最后，加强技术研究和人才培养。石库门建筑的修复需要专门技艺，应加强对传统建筑工艺的挖掘传承，培养专业的修复队伍，同时建立石库门建筑数据库，利用数字化技术助力保护。2011年，“石库门里弄建筑营造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其重要技艺包括：手工打磨青砖、砌筑精美门头等工艺；承袭自中国传统建筑技艺的穿斗式木构架技术；融合中西文化的灰塑、彩绘、铁艺等装饰艺术。

在城市更新加快推进的今天，石库门的保护与更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考的样本：如何在发展中守住城市底蕴？上海多年来的实践探索，给出的答案是：让历史建筑活在当下，既不做僵化的博物馆，也要避免成为商业化的空壳。这种平衡之道，或许正是石库门给予城市更新的重要启示。未来，石库门建筑可能会继续降低居住密度，在其承载能力之内回归最初的居住功能，重燃烟火气。

(作者为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教授，本报记者黄晓慧采访整理)

《 人民日报 》( 2026年02月24日 1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