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的慢性死亡：南斯拉夫解体全纪录

南斯拉夫曾经是巴尔干半岛上最稳定的政权之一，这个国家有着多民族共和国的架构以及不同的语言信仰与历史背景。

它在冷战时期走社会主义，但却不亲苏联，也不亲美国，和许多国家走另一条不结盟运动。

这个“多元联邦”的表面和谐其实是建立在强人铁托对民族主义的压制之下，所以当他在1980年去世之后，压抑多年的民族矛盾与历史仇恨迅速升温.

在短短十年内这个国家爆发了数场内战，种族侵袭与人道灾难，最终变成数个独立国家。

南斯拉夫解体后的内战是20世纪末欧洲最痛苦的一道疤痕，冲突甚至还延续到千禧年之后。

那么这个人称一个国家，两种文字，三种官方语言，四个主要宗教，五大民族，六个共和国，七个邻国、八个政治实体的南斯拉夫，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分裂、暴力与流血的？

今天就来聊聊乱成一锅粥的南斯拉夫解体。

从斯拉夫理想到南斯拉夫王国的诞生（1918—1941）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奥匈帝国旁边的塞尔维亚王国就主张斯拉夫民族要团结起来。

1918年奥匈帝国战败瓦解，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斯尼亚的斯拉夫人寻求自保与统一，给了塞尔维亚合并的契机。

12月1日，由塞尔维亚王国主导，与巴尔干半岛的斯拉夫人合并，包括奥匈帝国的自治省“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后面简称波黑，成立一个名字很长的国家：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和斯洛文尼亚人王国。

尽管名义上是统一的多民族王国，但实际上是由塞尔维亚人主导，所以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等其它民族不满。

1928年，克罗地亚议员拉契奇被塞尔维亚议员刺杀，成为民族紧张升温的导火线。

1929年，国王亚历山大一世为了压制其它民族主义，创立南斯拉夫主义意识形态，确立单一的南斯拉夫民族认同，所以宣布改国名为南斯拉夫王国，议会暂停运作，国家大权由自己独揽，不过他自己也在1934年遭到暗杀。

1941年3月25日，因为担心纳粹德国会入侵南斯拉夫，所以签署三国同盟条约加入轴心国，但随后被英国支持的政权推翻。

新的统治者当然是反对纳粹德国，然后就被轴心国入侵了，英国不负众望的没有提供支援，南斯拉夫王室全都逃往国外。

之后南斯拉夫领土被轴心国肢解划分，德国、意大利、匈牙利吞并了一些边境地区。

克罗地亚被扶植成克罗地亚独立国，塞尔维亚地区则变成塞尔维亚救国政府，双方都是一个傀儡政权。

但南斯拉夫国内开始有武装行动反抗纳粹，一个是保皇派的南斯拉夫祖国军，由米哈伊洛维奇带领。

另一个是铁托带领的南斯拉夫人民解放军。

初期这两股游击队合作对抗德国，不过之后因为意识形态的差异导致两边分道扬镳，甚至为了战后的控制权还开始了公开冲突。

米哈伊洛维奇开始转向轴心国一边，同盟国只好偏向支持铁托的解放军。

1945年，轴心国已经渐渐落于下风，苏联红军开始支援铁托的解放军。

不久后德国撤出南斯拉夫，南斯拉夫反法西斯人民解放委员会宣布成立共产党政府，由六个共和国，分别是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黑、塞尔维亚、黑山、马其顿以及两个自治省科索沃、弗伊弗迪纳组成南斯拉夫联邦人民共和国，1963年再改为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铁托出任总理兼国防部长。

南斯拉夫共产党是唯一政党，国家宣传强调兄弟情谊与统一，禁止民族主义与分离主义言论。

但民族矛盾仍潜伏其中的，因为南斯拉夫是一个多民族国家，最大众的是塞尔维亚人三成，其次是克罗地亚的两成，剩下是其它族裔，所以铁托呼吁各族放弃自己的族群认同，大家都是南斯拉夫人。

不过人数众多的塞尔维亚有个大塞尔维亚主义，认为南斯拉夫一半的土地都是属于塞族的，所以追求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意识形态。

铁托就开始打压这个集团，希望各族之间取得一个平衡，不要有太突出的行为。

但这就被塞族人捡到枪了，因为铁托本身就是克罗地亚人，认为他利用这个身份对第一民族进行压制。

所以南斯拉夫本身就很多民族问题，只不过在铁托任内这些都得到压制。

铁托时代：强人政治与“不结盟”的实验（1945—1980）

但铁托还有一个更大的野心，因为南斯拉夫在东欧集团地位仅次于苏联，所以他第一步想要将巴尔干半岛国家组成联邦，之后在联合东欧国家组成邦联，当然都是自己当领袖了。

一个南斯拉夫就很复杂了，他还要开这么多副本。而苏联也看出他的野心，所以利用一些小动作让这个计划失败。

想不到铁托真是个强人，在1948年直接与苏联公开决裂，结果就是换来其它共产国家的敌对，邻国的保加利亚、阿尔巴尼亚先后斥责南斯拉夫的行为。

与苏联决裂后的南斯拉夫也走向西方世界，所以得到许多美国为主的金援资助，但也不完全倾向美国一方。

在冷战时期世界划分成美苏两阵营，有一些国家不想选边站，只想好好工作等下班。

在1961年，南斯拉夫、印度、埃及、加纳以及印尼领导人在南斯拉夫成立不结盟运动，目的是维护发展中国家的利益以及反对任何国家集团，铁托也被称为不结盟运动之父。

在经济方面，南斯拉夫也取得令人瞩目的成长，初期仿照苏联模式建立人民公社。

这种是大规模国有化工业与农业合作，但苏南决裂后不再支援机器技术与金钱。

好在这时得到英美两国的支援，铁托认为南斯拉夫不适合走苏联老路，但也不想走西方的资本主义道路，所以建立了第三种模式：自主管理制度。

简单来说就是工厂与企业由工人委员会管理，与苏联模式的国家官僚直接控制不同，人民不再是国家的工具，反而国家是工人的工具。

也慢慢去中心化成为市场社会主义，国内存在有限的市场竞争与价格调节机制，企业可以和外国交易，尤其是西欧国家。

60年代后更是进行自由化改革，鼓励出口与企业效率，慢慢的也出现移工潮，数十万南斯拉夫劳工到德国、奥地利工作，汇款成为国家的重要收入来源。

在政府稳定的政策下，让南斯拉夫的年均GDP增长超过6%，人民生活水准在东欧是独一档，但一场全球性的能源危机却慢慢地挑起这个国家的敏感神经。

滞胀危机与民族主义回潮（1970—1991）

1970年，因为第四次中东战争和伊朗伊斯兰革命的关系，导致中东的石油出口开始中断，全世界面临严重的石油短缺与能源上涨。

油价飙升带来许多国家的“经济停滞”，导致进一步的“通货膨胀”，这两个名词的结合出现了“滞胀”专有词汇。

南斯拉夫也被这把火炎上，为了鼓励出口将货币多次贬值。

加上强人铁托在1980年去世，继任者没有强而有力的政策来解决这场经济危机。

货币的贬值导致进口原料变贵，企业成本增加，使得国内物价直线上升。

1980年的通膨是30%，到了1988年已经是250%，这几年南斯拉夫个人收入减少35%。

国家经济体系已趋近于崩溃了，许多人开始上街抗议罢工，而那敏感的民族主义也随着这次的萧条开始被放大检视。

经济发展比较好的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不愿意提供资金协助贫穷的科索沃和马其顿，认为他们就是联邦的负担。

各地的贫富差距开始扩大，大家都开始了本位主义。

许多公共设施统一的行业陆续各自关闭，经济危机已经上升到了政治冲突。

1988年米洛塞维奇成为新一任总统，一上台就推行大塞尔维亚主义，先取消科索沃和弗伊弗迪纳的自治权，这引起了其他共和国的恐慌。

1991年，他宣布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结束，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黑、马其顿先后宣布独立，塞尔维亚和黑山则组建了全新的南斯拉夫联邦共和国。

米洛塞维奇还说，塞尔维亚要生活在一个统一的国家，让其他共和国的塞族开始用武力要求成立自治区，引发后续乱成一锅粥的南斯拉夫内战。

同年6月27日，南斯拉夫军队开始入侵斯洛文尼亚，目标放在边境的控制，还有交通枢纽。

斯洛文尼亚的防卫部队也没在怕的，开始用游击战术反击，加上国内外都支持斯洛文尼亚谴责联邦的入侵行动，然后这场战争在第十天就结束了。

南斯拉夫军队撤退，斯洛文尼亚获得事实上的独立。

这场十日战争结束的原因一是在维亚与之的领土没有连接，在补给线上有困难。

二是这场冲突与民族主义比较不相干，境内的塞族是很少数的族群。

三是克罗地亚的塞族和克族冲突扩大，联邦军都要调头支援了。

克罗地亚独立战争：邻居变仇敌（1991—1995）

早在克罗地亚独立之前，境内的塞族早就成立两个自治区了，一个是克拉伊纳塞尔维亚自治州，另一个是东斯拉沃尼亚巴拉尼亚和西斯雷姆塞尔维亚自治州。

注意，这里不是四个州，而是后者名字就那么长。

所以当克罗地亚发表独立宣言的时候，克国警察和塞族发生大大小小的冲突，南斯拉夫联邦开始对克罗地亚进行军事行动，克国境内的塞族和克族大打出手。

即使昨天你还是我的邻居，但今天你就是我的仇人了，这就是战争不可理喻的地方。

1991年8月，南斯拉夫人民军攻击边境的武科瓦尔，这里抵挡不住许多重型火炮的攻击，因为防守部队只有1800名国防军，不及联邦的36000人，每天都有12000发炮弹落入这个城市。

随着11月的沦陷，这里几乎被夷为平地。塞族控制城市开始了种族侵袭，许多被俘虏的士兵和平民被残忍杀害，两万多人被驱逐出这座城市。

一位联邦士兵接受访问时表示说：“武科瓦尔陷落后，400人从医院被南斯拉夫人民军抓出来，他们排成一排步行到居留区。当囚犯走过时，塞尔维亚部队会随即将人拉出来，声称必须处决这些人，因为他们是战犯，这些人大多是克罗地亚人，最后有260人被送到一座养猪场处决，而这只是大屠杀的其中一环。”

12月，克罗地亚重整部队夺回一些领土，国际形势越发倒向克罗地亚这边，欧洲共同体承认克罗地亚的独立。

隔年1月在联合国的斡旋下，双方暂时停火，南斯拉夫军队撤出克罗地亚，联合国维和部队进驻克国的塞族地区。

但维和部队与暂时停火无法解决问题，边境地区还是在发生大小冲突。

1995年，联合国维和部队离开塞族地区，克罗地亚马上袭击塞尔维亚克拉伊纳共和国，只用三天就占领了首都克宁，数十万塞族平民与士兵仓皇逃往塞尔维亚。

而这场行动也一样的发生多起塞族平民遭屠杀，村落被烧毁的战争罪。

但这场战争还没落幕，因为在同时间波黑也开始了波斯尼亚战争。

波斯尼亚战争：围城、屠杀与《代顿协议》（1992—1995）

看着克罗地亚公投独立，波黑在1992年也进行了公投。

首先来了解一下波黑的种族问题，波黑有三大种族，第一大是波斯尼亚族，信奉伊斯兰教。

二是塞尔维亚族，信奉东正教。

三是克罗地亚族，信奉天主教。

波族和克族同意脱离联邦，成功独立，塞族则是放弃投票。

不久波黑独立得到欧洲共同体的承认，但境内的塞族人当然会不满了，境内五个塞族自治区成立塞族共和国，内战爆发。

初期塞族很快就夺取全国六成的土地，原因在于波斯尼亚族的装备比较差，无法抗衡，克罗地亚族则是人数较少的劣势。

塞族很快就对首都进行著名的塞拉耶夫围城战，这是现在历史上最长的城市围攻战，长达四年。

在这期间也发生过一件令人悲伤的爱情故事，一对城里的恋人约定在某天一起逃出这座城市，男方布尔基奇是塞尔维亚裔的波斯尼亚人，女方伊斯米奇是波斯尼亚克裔的穆斯林。

双方虽然不同种族和宗教，却因为爱情走在一起。交战双方都有熟悉的人，所以讲好出城期间停火。哪知在踏出弗尔巴尼亚桥之战的时候，男方率先中弹倒地身亡，女方接着也中弹，她慢慢的爬向男方尸体，抱住他。

15分钟后，女生也气绝身亡。两人此时才25岁，还很年轻。

一名美国记者刚好在附近避难，拍下这伤心的一幕。

此时境内的克族反而与塞族结盟，因为两边都是属于广义的基督教，波斯尼亚人同时被塞族夺取土地，另一边又与克罗地亚人进行战争，全国70%的土地已经失去。

1994年，塞拉耶夫围城战还没结束，一枚火箭弹射入造成许多平民的身亡。

这时国际形势开始同情波斯尼亚人，在联合国的介入下，波斯尼亚和克罗地亚人重新结盟，组成波斯尼亚与黑塞哥维那联邦。

北约部队开始轰炸塞族的控制区，这是整场战争的转折点，接二连三的轰炸让波斯尼亚得到喘息机会，为后续的进攻得到一些准备。

无独有偶，这场战争也发生种族屠杀事件，在塞族共和国控制的雪布尼查，因为有大量的波斯尼亚人，所以联合国在1993年就宣布此地为安全区域，但塞族军队并没有理会。

1995年，塞族将军穆拉迪奇带领部队进入，开始了一场大屠杀，总计八千多平民被杀害，男性被隔离集中处决，女性，孩童，妇女遭到强J性暴力，就连怀有身孕的妇女也不放过。

北约加大力道轰炸塞族地区，配合刚刚克罗地亚的风暴行动，塞族终于参与和平协议，在10月13日停战。

1995年12月14日，双方在巴黎签署《代顿协议》，整体波黑领土不变，由波黑联邦与塞族共和国组成一个邦联国家。

至此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黑还有一个马其顿独立出南斯拉夫联邦。

马其顿是唯一没有经过战争独立的南斯拉夫国家，不过在2001年的时候爆发马其顿冲突，联邦只剩下塞尔维亚和黑山组成。

但就在大家以为南斯拉夫内战已经结束的时候，紧接着塞尔维亚南方的自治省科索沃加入战局。

科索沃战争：南斯拉夫的最后一战（1998—2008）

早在1991年，科索沃就已经宣布独立，因为南斯拉夫取消科索沃的自治省权利，但这时联邦在与克罗地亚和波黑交战，无暇顾及。

科索沃主体民族是阿尔巴尼亚族的穆斯林占90%，其次是东正教的塞族占10%。

很明显，这也是个民族问题啊。

等到克罗地亚和波斯尼亚的战争结束，南斯拉夫转头开始与科索沃爆发冲突，科索沃解放军先是驱赶塞族警察和平民，塞尔维亚也予以还手。

1998年的德雷尼察屠杀就是联邦军的杰作。塞尔维亚警察对当地的妇女，儿童及老人下手，总计约一百多无辜平民遭到杀害。

隔年而年又发生伊兹比卡屠杀，许多平民为了躲避战乱躲进这个村庄。

塞尔维亚警察和部队先对这里进行轰炸，然后再进村子抓人。

他们威胁要杀死所有人来勒索赎金，但拿到钱后将妇女儿童送走，留下成年男性集中起来用步枪解决。

子弹不长眼啊，也有一些妇女遭到杀害，总计这事件有九十多人遭殃了。

这时北约又介入了，一样的对南斯拉夫进行轰炸。

作为回应，联邦军队进入科索沃驱逐阿尔巴尼亚族，高达50万阿尔巴尼亚人逃离进入马其顿，这才导致前面说的马其顿纷争。

北约扩大一次又一次的轰炸力道，就是要逼迫南斯拉夫出来谈判。

终于在1996年6月10日接受条件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军队解除武装，南斯拉夫军队撤离科索沃，联合国维和部队进驻，允许流离失所的阿尔巴尼亚人回来重建家园，科索沃战争停止，科索沃也在2008年宣布独立。

而南斯拉夫联邦共和国在2003年改名为塞尔维亚和黑山国家联盟，组成一个更松散的邦联，以南斯拉夫为国民的国家彻底消失在历史中了。

黑山又在2006年从邦联中独立出来，组成黑山共和国。

总结

南斯拉夫的解体是无数家庭的破碎与理想的幻灭。

一个曾以民族团结为名的国家，最终却在仇恨与分裂中瓦解。

当过去的伤痕被政治利用，族群被标签为敌人，战争就不再只是军人的事，而成了整个人类社会的噩梦。

战争从来没有胜利者，只有失去更多的人。

人民的仇恨被煽动，他们的权利却稳固如初。

仇恨让我们开战，只有记忆能让我们学会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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