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8岁,在家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姐姐,今天我想讲的,是我二姐的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二姐性子倔、心又软,因为家里的烦心事、感情的不顺心,一气之下信了佛,收拾了几件衣服就上了山,剃了头发,成了出家人。这一走,就是整整三十八年。
我们全家都以为,她这一辈子就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在寺庙里安稳到老,最后落叶归根于佛门。可谁也没料到,三十八年后,寺庙的人一个电话打过来,把瘫痪在床、中风不能自理的二姐,送回了我们这个早已陌生的家。
见到她的那一刻,我蹲在地上哭到浑身发抖,心里又疼、又酸、又无奈,半辈子的执念、牵挂、委屈,全都涌了上来。
二姐比我大三岁,从小就是家里最懂事、也最苦的一个。小时候家里穷,粮食不够吃,她总是把碗里的饭拨给我和大姐,自己喝稀汤;上学时她成绩最好,却为了供我们读书,主动辍学回家干活;后来到了结婚的年纪,家里给她找了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她不愿意,可拗不过父母,勉强嫁了过去。
婚后的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婆家重男轻女,她连着生了两个女儿,被婆婆天天指桑骂槐;丈夫脾气暴躁,一不顺心就喝酒打人;家里穷得叮当响,柴米油盐都能吵翻天。那段日子,是二姐这辈子最黑暗的时候,她天天以泪洗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好几次都想不开。
后来,她实在忍不下去,离了婚,两个女儿留给了男方,自己净身出户。回到娘家,看着别人的白眼,听着邻里的闲言碎语,她整个人都垮了。也就是那时候,有人跟她提了一句山里的寺庙,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给我和我妈磕了三个头,一句话没说,背着一个布包就走了。我妈追出去很远,哭着喊她的名字,她连头都没回。
从那天起,二姐就成了庙里的尼姑,剃掉了一头长发,换上了素色的僧衣,法号叫“清净”。
我们都以为,她是真的看透了红尘,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刚开始那几年,她还偶尔托人带个口信回来,说自己在庙里很好,吃得饱、穿得暖,不用我们惦记。我妈想她想得天天睡不着,偷偷去过庙里两次,都被二姐拒之门外,她说:“既然出了家,就断了尘缘,你们别再来了,免得扰了我的修行。”
我妈抹着眼泪回来,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偷偷哭。我们兄弟姐妹心里都难受,可也尊重她的选择,觉得只要她过得好,不再受委屈,比什么都强。
后来,寺庙翻新,搬到了更远的山上,联系就彻底断了。逢年过节,家里吃饭,总会空出一个位置,我妈总说:“你二姐在庙里,不知道冷不冷、饿不饿。”这一念,就念到她去世。
这三十多年里,我们也打听过她的消息,有人说她在庙里修行很深,受人尊敬;有人说她天天干活,挑水、做饭、扫地、种菜,比在家还累;也有人说,她其实一直想家,只是拉不下脸回来。
我们都盼着,她能在庙里安稳终老,就算不回来,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可现实,从来都不遂人愿。
去年冬天,一个陌生电话打给我,对方自称是寺庙的管事,语气很平淡:“你是XX的家人吧?她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庙里不方便照顾,你们过来接人吧。”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腿直接软了。我不敢相信,那个削发为尼、一心修行的二姐,怎么就突然病倒了?庙里那么多师父,怎么就不能照顾她?
我和大姐、大哥,急急忙忙赶过去。一进寺庙的客房,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二姐。
我几乎认不出来她了。
曾经那个高高瘦瘦、眉眼倔强的女人,如今头发花白凌乱,脸歪向一边,嘴角流着口水,一只手一只脚僵硬地蜷缩着,眼睛浑浊地看着天花板,连翻身都做不到。看到我们进来,她眼睛动了动,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嘴里呜呜啦啦地,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庙里的师父跟我们说,二姐是半夜起来干活,突然摔倒的,送医后诊断为中风,后遗症很严重,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我们这里都是出家人,修行容易,照顾病人实在不方便,也没有专人护理,按照规矩,还是得送回俗家亲人身边。”
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扎在我们心上。
年轻时,她被家庭伤透了心,一头扎进佛门,以为这里是净土,是归宿,是一辈子的依靠。她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给了寺庙,扫地、种菜、做饭、伺候香客,勤勤恳恳三十八年,没有半句怨言。她以为自己修行了一辈子,到老了能有个安身之处,可真到了不能动、没用了的时候,寺庙还是把她送回了早已断了尘缘的家。
我们没有责怪寺庙的意思,规矩就是规矩,出家人四大皆空,寺庙本就不是养老养病的地方,只是一想到二姐这一辈子,我就心疼得喘不过气。
她这一辈子,到底图了什么?
在家时,她当牛做马,换来的是打骂和嫌弃;出家后,她修行半生,换来的是病倒后被送回原生家庭。她以为逃离了红尘苦海,却不知道,人生真正的归宿,从来不是寺庙,不是青灯古佛,而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不会抛弃你的亲人。
把二姐接回家的那天,天气很冷,风很大。她躺在担架上,紧紧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眼神里全是害怕和无助。我知道,她怕我们嫌弃她,怕我们不管她,怕自己这一辈子,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回来之后,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商量好了,轮流照顾二姐,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谁也不推托。她的两个女儿也已经成家立业,听说了母亲的情况,也赶过来照顾,虽然几十年没见,血缘终究是割不断的。
照顾她的日子里,我一点点了解了她这三十八年的生活。
她在庙里,根本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打坐念经、清闲修行,而是干最累的活,吃最普通的饭,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所有的力气都献给了寺庙。她心里不是没有家,不是没有亲人,只是她太倔,太好强,宁愿在山里苦熬,也不愿意回来面对过去的伤痛。
她以为修行能解脱,能放下一切,可到病倒的那一刻才明白,真正能托底的,还是她当年狠心抛下的亲人。
现在,二姐每天躺在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完整,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她会看着我们哭,眼泪不停地流,我们知道,她是后悔了,是想念这人间的烟火气,想念这血浓于水的亲情。
我们从不跟她提过去的事,不提前尘,不提修行,只给她擦身子、喂饭、按摩、陪她说话。她听不懂,也说不出,就安安静静地躺着,握着我们的手,眼神里全是依赖。
有时候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枯瘦的手,心里就特别感慨。
人这一辈子,不管你信什么、求什么,最后都逃不开生老病死。寺庙不是避难所,修行也不是逃避生活的借口,真正的幸福,从来不是远离人间烟火,而是有人爱你、有人陪你、有人在你最落魄的时候,紧紧拉着你的手。
二姐用了一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她逃离了家庭,逃离了婚姻,逃离了世俗,最后却还是要回到最平凡的亲情里,寻找最后的依靠。
我们不怪她,从来都不怪。她苦了一辈子,犟了一辈子,修行一辈子,到老了,该享享亲人的福了。
人间的饭,吃一碗少一碗;身边的人,见一面少一面。比起青灯古佛,家人的陪伴,才是这世上最实在的修行。
二姐的一辈子,让我看懂了人生最真的道理:心有所安,才是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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