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远,今年三十五岁,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
来杭州十年了,从月薪三千干到月薪三万,从租城中村的农民房租到租高档公寓,从一个人租到两个人租再到一个人租——女朋友谈过几个,都散了,原因差不多,都觉得我没安全感。
没安全感,说白了就是没房子。
杭州的房价涨得比我工资快多了。十年前我看上的房子,八千一平,我没钱买。十年后那个地段的房子,五万起,我更买不起了。这些年我攒了点儿钱,但离首付还差一大截。
今年不一样了。
公司上市,我拿了一笔期权兑现,加上这些年攒的,七七八八凑了八十万。够在杭州郊区付个首付了。
我开始看房。
中介带着我跑了一个多月,从余杭跑到萧山,从下沙跑到临平,看了不下三十套房子。有的太小,有的太旧,有的太贵,有的太远。最后看中了余杭的一套二手房,八十平,两室一厅,总价两百三十万。首付六十九万,正好在我的预算内。
房子有点旧,九几年的老小区,墙皮都泛黄了。但格局还行,南北通透,采光也好。关键是价格合适,比同小区其他房源便宜了十几万。中介说,房主急着出手,才降价的。
我定了。
交定金那天,中介说:“周先生,您准备好材料,下周去银行办贷款。”
我说好。
材料我早就准备好了。身份证、户口本、收入证明、银行流水,一样不缺。但有一项,我有点心虚。
征信授权书。
我不知道自己的征信怎么样。这些年没贷过款,没用过信用卡,应该没问题吧?
我签字了。
第二章 银行
一周后,我去了银行。
是个周一上午,银行人不多。我取了号,等了一会儿,被叫到一个窗口前。客户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王,戴着眼镜,说话挺和气。她接过我的材料,一份一份核对,然后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我坐在对面,有点紧张。
王经理敲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电脑屏幕,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我有点不安,“王经理,有什么问题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
“周先生,您名下有一笔存款?”
我愣住了。
“存款?什么存款?”
王经理又看了看电脑,说:“是定期存款,存了十八年了。本金……五万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五万块?存了十八年?
我今年三十五,十八年前,我十七岁。那时候我在读高中,哪来的五万块存款?
“您确定是我的?”我问。
王经理点点头,“确定,用的是您的身份证号。开户行是建行,在浙江丽水,云和县支行。”
云和县。
我老家。
我老家在浙江西南部的一个小县城,四面环山,穷得很。我在那里长到十七岁,然后出来读书、工作,再也没回去过。
我父母……
我想起我妈。
但我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可能的。
我妈改嫁十八年了,从来没管过我,怎么可能给我存钱?
“王经理,”我说,“您再查查,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或者身份证号输错了?”
王经理摇摇头,“身份证号是唯一的,错不了。而且这笔存款一直没动过,到期自动转存,利息都滚了好几次了。现在连本带利,应该有七万多。”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七万多。
十八年。
王经理看我这样,有点担心,“周先生,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
但我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第三章 十七岁
走出银行,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十八年前。
那年我十七岁,读高二。
我妈改嫁了。
我爸走得早,我六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没了。我记得那天,我妈接到电话,整个人都软了,坐在地上哭了一夜。第二天,她带着我去认尸,我看见我爸躺在冰冷的台子上,闭着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那之后,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她在县城一家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一个月挣三四百块。我们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小屋里,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球炉。冬天冷,夏天热,但那是我的家。
我妈很苦。我见过她偷偷哭,见过她大半夜还在踩缝纫机帮人补衣服,见过她为了省几毛钱菜钱,走好几里路去批发市场买菜。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
她总说:“明远,妈就盼着你考上大学,有出息。”
我那时候不懂事。我嫌她唠叨,嫌她管得多,嫌她让我穿旧衣服。有一次她给我买了一件新衣服,我说不好看,不穿。她没说话,只是把衣服叠好放回柜子里。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省了两个月的早饭钱买的。
我十七岁那年,她认识了一个姓刘的男人。
那男人是跑运输的,开着一辆破货车,往周边县城送货。比我妈大十岁,离婚的,有个儿子比我大两岁。他来我家的时候,我见过几次,话不多,但看着挺实在。他给我妈买过几次东西,有一次还给我带了一双球鞋,说是从温州进货带回来的。
我妈问我:“明远,你觉得刘叔怎么样?”
我说:“还行吧。”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想跟妈结婚。”
我愣住了。
“那你怎么想?”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妈一个人,太累了。跟他过,以后不用这么累了。”
我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我妈苦了十几年,该为自己活了。
我不反对。
但我没想到的是,她改嫁之后,就再也不管我了。
不是不管,是顾不上。
他们搬到了县城另一边,刘叔家,两室一厅的房子。刘叔的儿子也在,比我大两岁,叫刘建国。我去过几次,那小子不怎么理我,看我的眼神像看外人。刘叔也不怎么说话,就知道抽烟。
房子不大,没有我住的地方。我妈说,你先在学校住着,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接你过去。
我等了两年,没等到。
第四章 那两年
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两年。
学校宿舍,八个人一间。放假的时候,同学们都回家了,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游荡。有时候去食堂,食堂不开门,我就出去买点吃的。钱是我妈每个月托人送来的,两百块,刚够吃饭。
最难熬的是过年。
第一年过年,我没地方去。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在宿舍里躺着,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我想我妈,想我小时候过年,她给我包饺子,给我买新衣服,给我压岁钱,虽然只有十块钱,但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现在呢?
我一个人,躺在这个冰冷的宿舍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大年初一,我出去走了一圈。街上冷冷清清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里面传出来笑声和说话声。我走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就回去了。
第二年过年,我硬着头皮去了我妈家。
那是我第一次去她新家。
小区挺旧,楼房灰扑扑的,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我找到门牌号,敲门。开门的是刘建国,那个比我大两岁的“哥哥”。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进还是不进。
我妈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愣住了。
“明远,你怎么来了?”
我说:“放寒假,没地方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进来吧。”
那是我第一次进那个家。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客厅里摆着刘叔的照片,还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我妈站在刘叔旁边,笑得挺开心。刘建国站在另一边,也笑着。
没有我。
我在那儿待了三天。
那三天,我妈对我挺好。她给我做好吃的,给我买新衣服,晚上还偷偷塞给我两百块钱。但刘叔不怎么说话,他儿子也不理我。晚上我睡沙发,听着里屋传出来的说话声,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第三天,我走了。
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明远,妈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没事。”
我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找过她。
她也没找过我。
第五章 独自长大
高中毕业,我考上了杭州的大学。
不是重点,只是一个普通二本。但对我来说,够了。
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暑假打工挣的。高考完那个暑假,我去了县城一家餐馆当服务员,端盘子洗碗,一个月挣三百块。干了三个月,攒了九百块,够一学期的生活费了。
大学四年,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发传单、做家教、送外卖、当保安,什么都干过。最难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晚上睡不着。但我从来不跟我妈说。
她也不问我。
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我只知道,每个月,还是会有人给我送钱。不多,两百块,有时候三百。不是我妈来的,是托人捎来的。我从来不问是谁送来的,她也从来不写一个字。
就这样,我熬过了大学四年。
毕业之后,我留在杭州,干程序员。刚开始在一家小公司,月薪三千,交完房租只剩一千。我租的是城中村的农民房,一张床一张桌子,公共厕所公共厨房,一个月三百块。每天早上起来,要跟七八个人抢厕所。晚上回来,要跟蟑螂老鼠作斗争。
但我咬着牙扛下来了。
后来跳槽,换了一家大点的公司,月薪五千。再后来,跳到现在的公司,月薪三万。我从城中村搬到了公寓,从合租变成了独居。但心里一直空着一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那几年,我谈过几个女朋友。第一个嫌我没房没车,分了。第二个嫌我太忙顾不上她,分了。第三个对我挺好,但后来她家里反对,说我是单亲家庭,没有依靠,也分了。
我慢慢习惯了独来独往。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银行那个客户经理告诉我,我名下有一笔存了十八年的钱。
第六章 存单
从银行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那笔钱的事。
五万块,十八年定期。
十八年前的五万块,是什么概念?
我爸的赔偿金,总共才两万。我妈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四百块。五万块,是她不吃不喝攒十年的钱。
她哪来的五万块?
我越想越乱,最后决定回一趟老家。
请假的时候,领导问我什么事,我说回家探亲。领导批了。
坐火车到丽水,再坐汽车到云和县,一共花了六个小时。县城变化不大,还是那么小,那么旧。我凭着记忆找到那条街,找到那个小区。
小区更旧了。楼房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还是堆满杂物,自行车、纸箱、旧家具,乱七八糟。我上楼,找到那扇门,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
我说:“请问这家的人呢?”
老太太上下打量我,“你谁啊?”
“我是……我是她儿子。”
老太太愣了一下,“儿子?没听说她有儿子啊。”
我心里一沉。
“那她人呢?”
老太太说:“搬走了,搬了好几年了。”
“搬哪儿去了?”
老太太想了想,“好像搬到乡下去了,具体哪儿不知道。”
我问了老太太半天,她说不清楚。最后她说:“你去找社区问问,社区可能有记录。”
我找到社区,查了半天,终于查到了。我妈搬到了乡下,一个叫石塘村的地方,离县城三十多里。
我搭了辆三轮车,往石塘村去。
第七章 石塘村
石塘村在一个山坳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进去。三轮车走到半路,司机说路太烂,不走了。我下了车,徒步往里走。
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见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都是老式的,土墙青瓦,有些已经塌了。
我找到村口,问一个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大爷,请问周秀英家在哪?”
老人眯着眼睛看我,“周秀英?你找她干啥?”
我说:“我是她儿子。”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山脚下一座房子,“那儿,最边上那家。”
我走过去。
房子很破,土坯墙,有几条大裂缝,用泥巴糊过。院子里长满了草,但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门口晒着几件衣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走出来。
她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脸上全是皱纹,腰也弯了,走路颤颤巍巍的。她端着一个盆子,像是要去倒水。看见我,她愣住了。
盆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明远?”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妈。”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第八章 十八年
我扶着她进了屋。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灶台,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了。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擦得锃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让我坐下,要去给我倒水。我拉住她,“妈,你坐着,我自己来。”
她不肯,非要给我倒水。我看着她在灶台边忙活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她老了太多太多。
十八年前,她四十一岁,头发还没白,腰板挺直,走路带风。现在,她六十一了,头发全白,腰弯得直不起来,走几步就要喘。
这十八年,她是怎么过的?
她端着水过来,放在我面前。然后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明远,你……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
她的眼眶又红了,“妈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她:“妈,你怎么搬到这儿来了?”
她低下头,说:“刘建国娶媳妇了,要房子。我就出来了。”
“那刘叔呢?”
“走了,走了五年了。”她说,“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拖了半年,没了。”
我沉默了。
她又说:“他走之前,一直念叨你。说对不起你,没让你进门。”
我没说话。
她说:“他儿子不让我住,说房子是他的。我就搬出来了。这儿是租的,一个月八十块。”
我看着这间破旧的房子,心里像刀割一样。
八十块。
一个月八十块的房子。
我在杭州一顿饭都不止八十块。
“妈,”我开口,“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她看着我。
“我名下有笔钱,五万块,十八年前存的。是你存的吗?”
她愣住了。
然后她点点头。
“是。”
第九章 真相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
“那钱,是你爸的赔偿金。”
我愣住了。
“你爸走的时候,厂里赔了两万块。我没动,一直存着,想等你长大给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
“后来我改嫁,老刘那个人还行,但他儿子不省心。那小子心眼多,总惦记着我手里那点钱。我怕那钱让他惦记上,就偷偷取出来,用你的名字存了定期。”
“那怎么是五万?”我问。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那是我给你攒的。”
“你每个月给我送的两百块,其实不是你送来的,是妈送来的?”
她摇摇头,“不是我送的,是我托人送的。我不敢见你,怕你恨我。”
我心里一酸。
“那钱,是妈每个月省出来的。少的时候一百,多的时候两百,都存着。你爸那两万,加上我自己攒的三万,一共五万。你十七岁那年,我存进去的。”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每个月都省一点。
十八年。
两万变成了五万。
而她一直住在这个破房子里,一个月八十块房租。
“妈,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看着我,“我怎么告诉你?你那时候恨我,不肯见我。后来你上了大学,工作了,更不理我了。我想去找你,又怕你烦我。我就想,等你自己来找我吧。”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我等了十八年。”
我看着她,眼眶热得发烫。
“妈,那你这十八年,怎么过的?”
她笑了笑,笑得很苦。
“就那么过的。老刘在的时候,还行。他走了之后,就我一个人。有时候去镇上打打零工,帮人摘茶叶、挖竹笋。后来老了,干不动了,就在家待着。”
“那你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呗。”她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一斤米吃好几天,菜是自己种的,不花钱。”
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第十章 账本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她给我做饭,说是饭,其实就是一锅稀粥,加了几片青菜。她不好意思,说“家里没什么好吃的”。我说没事,我吃得惯。
吃完饭,她翻出一个旧盒子,递给我。
“你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存单的存根。最早的是一九九九年的,最近的是三年前的。每个月一张,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我怕你找不到我,就把存根都留着。”她说,“万一哪天你回来,我能证明这钱是你的。”
我又翻了翻,下面还有一个本子,封面写着“明远的钱”。
我翻开,里面是一笔笔账。
“1999年3月,存100元。”
“1999年4月,存100元。”
“1999年5月,存150元。”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从1999年到2009年,整整十年,每个月都有。后面几年,存的数目越来越大,两百、三百、五百。
最后一笔,是2015年3月,存500元。然后就没有了。
“2015年之后呢?”我问。
她低下头,“2015年,老刘病了,花了不少钱。后来他走了,我也没钱存了。”
我看着那个本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十八年。
每个月都存一点。
十八年,两万变成了五万。
而她一直以为,我不知道。
第十一章 那三年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很多事。
说那三年,她其实一直在偷偷看我。
“你高二那年暑假走了之后,我不放心,去学校看过你。”她说,“你一个人在宿舍里看书,瘦得跟竹竿似的。我站在校门口,看了好久,没敢进去。”
“后来你高考,我偷偷去考场外等着。考完看见你出来,你跟同学说说笑笑的,我就放心了。”
“你上大学,我送你到车站。你上车的时候,我站在那儿,你没看见我。我看见你的背影,哭了好久。”
她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
“你毕业那年,寄回来一张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可开心了。我把照片放大了,挂在墙上。后来搬家,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我听着,心如刀割。
我一直以为她不管我,原来她一直在看着我。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我问。
她摇摇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日子了。我不想打扰你。”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全是老茧。手指变形了,关节粗大,指甲灰黄。那是做了一辈子苦活的手。
“妈,这十八年,你一直一个人?”
她点点头。
“为什么不找个老伴?”
她摇摇头,“找什么,老了,一个人挺好。”
我知道,她是不想拖累我。
第十二章 搬家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妈,跟我去杭州。”
她愣住了。
“去杭州?干什么?”
“跟我住。”我说,“我买房了,两室一厅,你住一间。”
她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妈不去,妈一个人在这儿挺好。”
“好什么好?”我说,“你一个人,病了谁管?饿了谁做饭?我不放心。”
她还想说什么,我打断她。
“妈,十八年了。你等了我十八年,现在该我陪你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
“明远,妈不拖累你。”
“你不是拖累,”我说,“你是我妈。”
那天下午,我帮她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旧衣服,一口锅,几个碗,还有那个装存根的盒子和那个账本。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房子。
“妈,舍不得?”我问。
她摇摇头,“舍得,没什么舍不得的。”
她转过身,跟我走了。
第十三章 杭州
到了杭州,她一路都不说话,就看着窗外。
进了小区,她看着那些高楼,有点不敢相信。
“明远,你住这儿?”
我点点头。
“这房子……很贵吧?”
“还行。”
进了屋,她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脸上露出笑容。
“这房子好,亮堂。”
我说:“妈,以后你住这间。”我带她去看了次卧,朝南,阳光好。
她站在门口,不敢进。
“明远,这房间……给妈住?”
我点点头。
她走进去,摸了摸床,摸了摸柜子,摸了摸窗台。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明远,妈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我的眼眶热了。
“妈,以后你就住这儿。”
她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第十四章 新生活
刚开始那几天,她很不习惯。
早上起来,她不知道该干什么。我说你歇着,她闲不住,非要找活干。我说你去看电视,她说不爱看。我说你出去走走,她说不敢,怕迷路。
后来我给她买了个智能手机,教她刷视频。她学得慢,一个操作教好多遍才能记住。但她学得很认真,戴着老花镜,一点一点地划。
一周后,她学会刷视频了。每天坐在沙发上,刷那些农村题材的短视频,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候看到好笑的,会笑出声来。
两周后,她学会用微信了。我帮她加了老家的几个老姐妹,她天天跟人家视频,说杭州的房子,说儿子对她好,说这边什么都有。
一个月后,她跟小区里的几个老太太混熟了。每天下午一起去跳广场舞,回来跟我说,谁谁谁跳得好,谁谁谁教了她一个新动作。
她变了。
脸上的皱纹还在,但笑容多了。眼睛里有了光,不像以前那么暗淡。腰板也挺直了些,走路不那么颤了。
有一次,她跳舞回来,脸上红扑扑的,笑着跟我说:“明远,她们说我是新来的,跳得不错。”
我说:“那当然,你是我妈。”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第十五章 做饭
她最大的爱好,还是做饭。
每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几碟小菜,有时候还蒸几个包子。热腾腾的,香喷喷的。
“妈,你不用起这么早。”
“习惯了。”她说,“在老家都是五点起。”
晚上我下班回来,饭已经做好了。有时候红烧肉,有时候糖醋鱼,有时候炖鸡汤。她不知道从哪儿学的,做得比我记忆里还好吃。
有一次我问她:“妈,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她笑了笑,“你小时候爱吃啥,我都记得。”
我心里一暖。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大桌菜,说是我搬新家,要庆祝庆祝。我吃着,她就在旁边絮叨,“多吃点,看你瘦的”,“工作别太累,早点回来”,“要找个媳妇了,妈给你带孩子”。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才像个家。
第十六章 过去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起以前的事。
“明远,你知道吗,你小时候特别乖。”
我看着她。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六岁。那天我去接你放学,你不知道怎么了,一直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不敢说,就说爸爸出差了。你信了,好几天没再问。”
她顿了顿,“后来有一天,你忽然跟我说,妈,我知道爸爸不回来了。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的?你说,我梦见他了,他说让我听妈妈的话。”
她擦擦眼泪。
“你从小就懂事。别的小孩要这要那,你从来不。有一次我带你去县城,你看见玩具店门口摆着一个小汽车,眼睛都直了。我问你想要吗,你摇摇头,说不要,太贵了。后来我偷偷回去买,人家已经卖完了。”
她看着我,“明远,妈一直觉得对不起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我握住她的手。
“妈,我不苦。”
她摇摇头,“你苦。妈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久。
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和爸爸怎么认识的,说我出生时候的事,说我小时候的糗事。有些事我听过,有些事我第一次听。
说着说着,她笑了,我也笑了。
第十七章 那笔钱
那笔钱的事,后来我跟朋友们说起过。
有人问我:“你妈给你存了十八年的钱,你感动不感动?”
我说:“感动。”
又有人问:“那钱你最后怎么用了?”
我说:“给我妈了。”
他们愣住了,“给你妈了?”
我点点头。
“那是她攒了一辈子的钱,我怎么能要?”
有个朋友不理解,“可那是给你存的啊。”
我看着他,说:“她给我存了十八年,我陪她过后面十八年,哪个更值?”
他不说话了。
我自己知道,哪个更值。
那笔钱,连本带利七万多。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那十八年的每个月,她往银行里存一百块钱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我。
在想她儿子。
在想有一天她儿子能过上好日子。
现在,她儿子过上好日子了。
她也该过好日子了。
第十八章 寻找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明远,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说:“我去县里问的,社区的人告诉我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找妈,找了多久?”
我说:“没找多久,一天就找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找你,找了十八年。”
我愣住了。
“你找我?”
她点点头,“你上大学之后,我去杭州找过你。”
“什么时候?”
“你大一那年。”她说,“我不知道你在哪个学校,就一个一个问。问了好几天,没问到。后来钱花完了,就回来了。”
我的眼眶热了。
“后来呢?”
“后来你毕业了,工作了。我去你以前的学校问,老师说你毕业了,在杭州工作,但不知道在哪儿。我又去杭州,在你以前学校附近等了几天,没等到你。”
她看着我,“妈找了你很多次,每次都找不到。”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她找了我十八年。
我找了她一天。
第十九章 原谅
那天晚上,我问她:“妈,你恨我吗?”
她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恨我这些年不理你,不找你,不给你打电话。”
她摇摇头,“不恨。”
“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明远,妈没资格恨你。是妈先对不起你的。”
我沉默着。
“当年把你一个人丢下,是妈不对。妈没办法,真的没办法。但那件事,妈后悔了一辈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想,你恨我也好,不认我也好,都行。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我的眼泪流下来。
“妈,我不恨你。”
她看着我。
“真的?”
我点点头,“真的。以前恨过,现在不恨了。”
她靠在我肩上,哭了。
我抱着她,也哭了。
第二十章 现在
现在,我和我妈住在杭州。
她今年六十三了,身体还行,每天帮我做饭、收拾屋子。我让她别干,她闲不住,说“不干活难受”。
周末我带她出去玩。西湖、灵隐寺、宋城,哪儿都去。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拿着手机到处拍照,发给她老家的老姐妹看。
有一次去西湖,她站在湖边,看了好久。
“明远,这西湖真大。”
我说:“是啊,大。”
她说:“你爸年轻时候说来杭州看看西湖,一直没来成。”
我看着她。
她笑了笑,“现在妈替他看了。”
我揽着她的肩。
“妈,以后咱们常来。”
她点点头。
晚上,我们一起吃饭,看电视,说话。有时候说起以前的事,她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都过去了。”
我说:“是啊,都过去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光。
“明远,妈这辈子,值了。”
我握住她的手。
“妈,我也是。”
第二十一章 账本新篇
前几天,她又拿出那个账本。
“明远,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到后面,发现多了几页新写的。
“2024年3月,儿子给钱5000元。”
“2024年4月,儿子给钱5000元。”
“2024年5月,儿子给钱6000元。”
我愣住了。
“妈,你记这个干什么?”
她笑了笑,“留着,以后给你看。”
我说:“这是我给你的钱,你记它干什么?”
她说:“是你给的,妈才要记。以后等你老了,给你看,告诉你,你年轻时候对妈好。”
我哭笑不得。
她又翻开前面,指着那些旧账。
“你看,这是妈给你存的。这些是你给妈的。咱们娘俩,谁也不欠谁。”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又酸又暖。
十八年,她给我存钱。
几个月,我给她钱。
她说谁也不欠谁。
我知道,她欠我的,用十八年还了。
我欠她的,要用一辈子还。
第二十二章 后记
前天,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银行发的,提醒我有一笔定期存款到期。
我看了一下,是我妈那笔钱,后来又存了。
我打电话问她:“妈,那钱你怎么又存了?”
她说:“留着给孙子呗。”
我愣了一下,“什么孙子?”
她在电话那头笑,“你赶紧找个媳妇,给我生个孙子,这钱就给他。”
我说:“妈,你着什么急?”
她说:“怎么不急?我都六十三了,再不抱孙子,等什么时候?”
我笑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三十五岁,有房,有工作,有妈。
就差一个媳妇了。
也许,该找了。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十八年前,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年。
十八年后,我有一个家,有一个妈,有一笔她用十八年攒的钱,有一个记着我每一笔钱的账本。
那笔钱,我给她了。
但更重要的,我收下了。
收下了那十八年的牵挂,那十八年的等待,那十八年的爱。
现在,该我给她了。
给她陪伴,给她照顾,给她一个家。
就像她当年,每个月存那一百块钱一样。
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一直到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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