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俄关系表面紧密,双边贸易额预计2025年突破2500亿美元大关;西伯利亚力量管道昼夜不息输送天然气;联合军演频次逐年上升,涵盖海空天电多维空间。可一旦涉及正式缔结军事同盟,中方始终态度明确、立场坚定——不予考虑。
俄罗斯知名国际关系学者德米特里·苏斯洛夫于2023年6月接受《全球事务评论》专访时系统阐释了中方持此立场的三大深层动因:历史记忆的深刻烙印、地缘现实的客观制约,以及外交哲学的根本遵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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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当其冲的是历史经验形成的审慎惯性。这正是苏斯洛夫开宗明义指出的第一重逻辑支点——中国对任何形式的刚性同盟安排保持高度戒备,这种警惕并非凭空而来,而是由数段沉痛实践反复锤炼而成。
最具代表性的案例,莫过于20世纪中叶那段从“同志加兄弟”急速滑向全面对峙的中苏关系剧变。这段历程虽被写入中学课本,但真实图景远比教科书所载更为复杂、更具警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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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初,新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百业待举,外部环境严峻复杂。彼时苏联作为首个承认新中国的国家,迅速伸出援手,双方签署《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确立具有法律效力的战略协作框架。
苏联当时的援助极为务实:派出逾万名技术专家,提供全套工业设备与图纸,主导建设156个核心工业项目。今日耳熟能详的沈阳第一机床厂、洛阳拖拉机厂、包头钢铁基地,皆由此奠基。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的诞生,更是苏联工程师与中国工人并肩调试生产线、彻夜攻关技术难题的直接成果,堪称新中国工业体系的“胚胎工程”。
那段时间的合作深度令人动容:苏联专家深入工厂车间同吃同住,手把手示范精密机床操作;北京、哈尔滨等地高校设立俄语专修班,每年数千名青年学子负笈莫斯科、列宁格勒求学,两国人员往来之密、情感联结之深,确如血脉相连的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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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蜜月期并未持续太久,结构性矛盾悄然浮现。
苏联高层逐渐显露出强烈的单边主导倾向,将自身定位为不可质疑的“中心”,要求中国在重大外交决策、经济建设计划乃至意识形态表述上无条件同步。这种不对等的姿态,使中方日益感到主权空间受到挤压。
分歧逐步外溢至边界地带,自20世纪60年代起,中苏边境摩擦事件显著增多,巡逻队对峙、哨所冲突时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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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3月爆发的珍宝岛武装冲突,成为关系彻底破裂的标志性事件。苏军出动T-62主战坦克与BM-21火箭炮集群越界进攻,中国边防部队依托地形展开顽强反击,双方伤亡均达数百人。昔日并肩抗击法西斯的战友,竟在冰封江面展开殊死搏杀,这一幕深深刺痛了两国民众的历史记忆。
此后长达二十余年,两国在政治、经济、军事各领域基本中断往来,战略互信跌至冰点,各自付出沉重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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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论历史教训的纵深感,还需回溯至更早的晚清时期——那是中国近代首次尝试借助结盟抵御外侮却反遭反噬的典型案例。
1896年,清廷为牵制日本扩张野心,与沙俄秘密签订《中俄密约》,约定共同防御日本。沙俄表面慷慨允诺,实则借机攫取巨大权益:强租旅顺、大连,攫取中东铁路筑路权及沿线驻军权,并将势力范围深度嵌入东北腹地。
结果非但未能遏制日本侵华步伐,反而导致俄国势力坐大,为日俄战争埋下伏笔。清廷最终在日俄战争后被迫签订《朴茨茅斯和约》,丧失对东北主权的实际控制,真正应验了“引狼入室”的古老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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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斯洛夫在访谈中特别强调,这两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历史叙事,共同塑造了中国决策层的核心认知:同盟关系绝非天然的安全屏障,反而可能异化为战略枷锁。一旦盟友间出现根本性利益错位,弱方极易沦为强方战略棋局中的被动棋子,甚至被裹挟进本可规避的冲突漩涡。
正因如此,新中国自成立伊始便将“独立自主”镌刻于外交基因之中,尤其在经历中苏大论战与边境流血冲突后,对任何可能削弱政策回旋余地的制度性绑定,始终保持近乎本能的审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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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历史镜鉴构成了心理层面的“安全红线”,那么当代地缘格局的结构性差异,则构成了理性判断的“现实标尺”。这正是苏斯洛夫所指的第二重决定性因素。
外界常误读中俄合作为“铁板一块”,实则两国在战略优先方向、资源禀赋结构与区域治理路径上,存在显著而深刻的错位。
若强行以同盟机制整合二者,不仅难以形成合力,反而可能激化潜在张力,诱发西方阵营更严厉、更系统的联合反制,实属战略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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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战略重心,中国当前全部外交与经济资源,高度聚焦于亚太地区纵深发展。
南海诸岛主权维护、东海划界谈判、台海局势稳定、RCEP框架深化,每一项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重大议程。与此同时,“一带一路”倡议已延伸至152个国家,其中东南亚基建项目占比超40%,与沙特、阿联酋、伊朗的能源—基建复合型合作持续升级,所有行动均以经济互联互通为轴心,刻意规避军事义务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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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的战略注意力则长期锚定欧洲大陆。尽管近年提出“向东看”战略,但在实际资源配置中,北约东扩压力、黑海舰队常态化部署、乌克兰危机后续处置,仍占据其国防预算与外交精力的绝对主体。
倘若建立正式同盟,中国将不得不承担协防欧洲侧翼的政治与道义成本,这既违背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也严重稀释其在亚太事务中的战略专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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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理,俄罗斯亦无意介入中国在亚太地区的主权议题。对于南海争端、朝鲜半岛局势等敏感问题,俄方一贯采取“不选边、不站队”立场,因其深知这些议题与其核心安全利益关联度有限,贸然卷入只会徒增外交负担。
更值得玩味的是两国在中亚地区的竞合并存态势——这一微妙平衡常被外界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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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亚五国坐拥全球15%已探明天然气储量、近30%铀矿产能,更是连接欧亚大陆的咽喉要道。中国通过“一带一路”实施基础设施先行策略:中吉乌铁路全线贯通、乌兹别克斯坦光伏电站群投运、哈萨克斯坦数字丝绸之路枢纽建成,本质是资本与技术驱动的经济网络拓展。
俄罗斯则依托集安组织维持传统安全影响力:在塔吉克斯坦驻有第201军事基地,在吉尔吉斯斯坦保留空军保障设施,通过俄气公司掌控中亚天然气出口定价权,致力于维系其在后苏联空间的制度性主导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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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目标虽有交集——均致力于压缩西方在中亚的地缘存在——但实现路径存在天然张力。
例如中国提供的低息贷款与灵活融资模式,正加速替代俄罗斯传统能源结算体系;乌兹别克斯坦等国主动引入中国新能源企业参与电网升级,客观上削弱了俄方能源公司的技术垄断优势。此类渐进式替代,已在部分中亚国家引发政策摇摆。
若以同盟条约固化合作关系,此类技术性摩擦极易被放大为政治信任危机,反而侵蚀现有合作基础。当前“分领域推进、差异化协同”的务实模式,恰恰保障了最大公约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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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为关键的是,同盟化将触发西方前所未有的制裁共振效应。
目前美欧对俄制裁已覆盖金融、能源、科技全链条,若中国迈出结盟一步,美方极可能启动《以制裁反击美国敌人法案》(CAATSA)第231条款,对中国实体实施次级制裁,并推动SWIFT系统将更多中资银行剔除在外。
届时中国在全球半导体供应链、航空发动机进口、跨境投融资通道等领域将面临系统性阻滞,经济损失或将达年度GDP的1.2%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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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与欧盟货物贸易总额达7870亿美元,占对外贸易总值14.3%;德国在华投资存量超240亿欧元,法国空客在天津完成超600架A320系列飞机总装。此类深度经贸纽带,绝非地缘政治口号所能轻易割裂。
中国不会为抽象的同盟承诺,牺牲实实在在的发展红利与民生福祉。这种基于成本—收益精算的战略清醒,正是大国理性的生动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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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斯洛夫所揭示的第三重根基,直指中国外交哲学的本质内核——这是超越历史与地缘的终极逻辑,也是最不可动摇的原则底线。
中国始终将自身定位为全球南方国家的代表,奉行不结盟、不称霸、不搞势力范围的外交信条。这种选择不是权宜之计,而是对世界秩序演进规律的深刻把握,旨在为自身保留最大战略弹性,也为全球治理提供多元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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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6月28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关系法》经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通过,其第四条以法律形式庄严宣告:
“中华人民共和国坚持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反对一切形式的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主张各国主权平等,尊重各国领土完整,坚持国家不分大小、强弱、贫富一律平等。”
在中国外交思想谱系中,“结盟”本质上是冷战思维的产物,是零和博弈的制度化表达。美国主导的北约体系,正是通过军事捆绑将成员国纳入单一指挥链,进而服务于全球霸权护持目标。这种将主权让渡给集体安全机制的模式,与中国“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文明基因完全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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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始终强调自身发展中国家属性,拒绝扮演“修正主义大国”角色。其推动的金砖国家扩容、上合组织机制完善、全球发展倡议落地,均以南南合作为底色,以共同发展为旨归。
一旦与俄罗斯缔结同盟,等于主动放弃“第三方斡旋者”的独特身份,将自身置于西方阵营的对立面。众多尚未明确站队的新兴市场国家,或将因此重新评估对华合作风险,中国多年构建的“朋友圈”将面临实质性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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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结盟带来的最大战略红利,在于赋予中国无可替代的调停者资质。
俄乌冲突爆发以来,中国未参与任何单边制裁,亦未向任何一方提供致命性武器,而是连续发布《关于政治解决乌克兰危机的中国立场》文件,提出包括“尊重各国主权”“停火止战”“启动和谈”在内的12项具体主张;促成黑海粮食外运协议重启,保障3200万吨谷物顺利出口;推动土耳其、埃及等国加入人道主义走廊建设。这些行动的合法性与有效性,正源于其超然于冲突方之外的中立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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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中国与世界各国的合作生态,呈现出鲜明的“去阵营化”特征:向俄罗斯采购能源,同时与卡塔尔签署27年液化天然气长约;向沙特输出5G基建,又与德国车企共建智能网联汽车实验室;向巴西供应高铁装备,亦与加拿大深化锂矿开发合作。所有合作均基于具体项目可行性与商业可持续性,而非意识形态划线或军事义务绑定。
结盟机制将彻底摧毁这种精细平衡,迫使中国在各类议题上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这既违背和平发展的时代主题,也背离中华民族“执两用中”的智慧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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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有人会追问:这种不结盟模式,是否符合俄罗斯利益?答案是高度肯定的。莫斯科不仅接受,且视其为最优解。
对俄罗斯而言,被同盟义务束缚手脚同样是战略负担。当前“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的协作范式,既能确保能源出口渠道稳定、规避西方金融封锁,又能避免卷入亚太复杂地缘博弈,实为理性权衡后的最佳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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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在2024年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期间明确表示:“俄中关系建立在相互尊重基础上,不存在所谓‘领导—追随’结构,双方合作深度早已超越传统同盟范畴,无需条约形式予以确认。”
普京总统在第十一届中俄党际交流会贺信中进一步阐明:“两国协作的核心价值,在于推动国际秩序多极化转型,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体系。这种协作聚焦于具体事务协调与治国理政经验互鉴,而非需要共同承担安全风险的军事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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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俄罗斯对同盟机制的警惕,丝毫不亚于中国。乌克兰危机已为其提供惨痛教材——当生存危机真正来临,所谓盟友承诺往往不堪一击。
拉夫罗夫曾以极具俄罗斯式的冷峻幽默坦言:“俄罗斯真正的盟友只有三支力量:陆军、海军与空天军。”此语虽显悲壮,却道出残酷现实:集安组织部分成员国在危机期间仅作象征性表态,未提供实质支援;白俄罗斯虽开放领土供俄军休整,但拒绝派兵参战;亚美尼亚在纳卡问题上甚至转向西方寻求调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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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与朝鲜的互动,也严格限定于功能性互补:俄方向朝方提供燃油、化肥及民用技术,朝方为俄方提供季节性劳动力与常规弹药补给。双方从未就军事同盟进行任何实质性磋商——俄罗斯同样不愿被朝鲜半岛问题拖入不可控的冲突升级循环。
对莫斯科而言,当前对华合作模式堪称理想状态:既获得中国庞大市场对俄能源出口的兜底保障,又获取基建标准、数字技术、新能源装备等关键领域支持;既缓解西方制裁带来的技术断供压力,又无需承担亚太安全义务。这种“精准滴灌式”合作,远胜于“大水漫灌式”同盟的沉重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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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中俄关系的实际效能,早已突破传统同盟的物理边界。
双方在能源、航天、极地科考、人工智能治理等数十个领域建立部长级协调机制;上合组织扩员至10国后,已成为覆盖全球44%人口的最大区域性组织;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累计批准项目超320亿美元,其中60%投向绿色低碳领域。这些多边平台的蓬勃生机,正是不结盟模式强大生命力的有力佐证。
这种超越冷战范式的新型大国关系,不仅重塑了欧亚大陆地缘政治版图,更以实践证明:真正的战略互信,无需靠盟约来维系;持久的共同利益,不必以牺牲主权为代价。它所昭示的,或许正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下,大国相处之道的未来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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