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过年当着亲友面，要求33岁侄子今年必须找个老婆，不然分家单过

农村大龄男青年的养成与突围

王波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生）

今年回村，村里适龄男青年的婚育问题成为大家茶余饭后讨论最为激烈的话题。两件事让我记忆深刻：一是我爸当着亲友的面要求今年已经满33岁堂哥务必在2026年找一个老婆，要不然就和父母分家单过；二是村里一个儿子已经结婚的家庭在公开场合表达出得意，说自己儿子是同龄人中少数顺利结婚并且已经生了孩子的。这两件事意味着村里的“光棍”问题正在逐步严峻。

在老家，老一辈的结婚年龄大约是22-25岁，超过25岁就算晚婚，当然由于现在受教育年限延长，年轻一代结婚年龄普遍偏大。不过，对于村里来说，超过25岁父母就比较着急了，超过30岁父母就有心理预期，孩子婚配的难度极大，可能要打一辈子“光棍”了。近两年村里的趋势是，年轻男性越来越难结婚，30岁未婚的成为普遍现象，父母们也越发焦虑。据熟悉村里情况的老人说，老家小组220多人，竟有8名超过30岁未结婚的男性。

（一）农村大龄男青年的概况

（1）小秋，1982年出生，目前是村里年龄最大的“光棍”。家庭条件一般，小秋有一个哥哥，已经结婚，并且育有两个儿子，但是他自己一直没有结婚。事实上，从外貌条件来看，小秋长得比较白净，曾经交过女朋友，甚至和一个女子同居了3-4年，据说女子特别喜欢小秋。但是小秋好吃懒做，并没有正经工作，也无意推进和女子的关系，久而久之双方就分手了。女子迅速嫁人并生了两个孩子，而他再也找不到女生了。

（2）小翔，1983年出生。家庭条件一般，有一个弟弟，弟弟已经婚配并且生了两个女儿。小翔从小比较调皮，在7-8岁的时候上山捅了马蜂窝，被马蜂蜇伤了左眼，因救治不及时，导致左眼失明。成年之后，他一直保持着乖张的性格，和一群社会人士在外面“混”，虽然有过女朋友，但是都走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30多岁以后，他才逐步成熟，到广东找了一份正经工作，月收入5000-7000元。但是由于年龄和身体缺陷的原因，加上自己仍喜欢上网、赌博，这让他一直找不到女朋友。

（3）小伟，1990年出生。家庭条件一般，有一个哥哥已经婚配。小伟性格也比较乖张，从小不爱读书，读完初中之后就和社会人士在外面混，中间遭遇各种事件之后逐步回归家庭。28岁在外务工时找了一个陕西女子，双方同居了一年多，到谈婚论嫁时因为双方性格、家庭等各方面的原因最终告吹。从此之后，小伟意志消沉，天天在家躺平，不出去工作。父母给他安排相亲，也因为没有工作而失败。

（4）小乐，1993年出生。小乐家庭条件较差，父亲早亡，母亲在村庄附近当保洁员，收入较低。小乐高中毕业之后到省会一家发电厂上班，每月工资5000-6000元，比较稳定。小乐人长得高、比较踏实，也比较会说话。工作不久就找了一个江西赣州的女朋友，双方同居多年，女方怀孕。结果到了见父母环节，女子父母要求小乐拿出66万彩礼，用于自己还债，因为他们做生意亏本了。小乐拿不出来，女方父母就要求女儿打胎，女方也就听从父母的意见。此后，小乐和女朋友因为仍有感情基础，所以又同居了2-3年。但是小乐的母亲认为这样的感情没有出路，在2024年要求双方分手了。小乐也看清了现实，想要在老家附近找一个女朋友，结果自己家庭条件不好一直找不到。

（5）小勇，1993年出生。小勇的家庭条件一般，是家里的独子，性格比较木讷，很容易受别人影响。初中之后跟坏了同学，喜欢上网、赌博，是出名的网瘾少年。高中毕业之后，家里给他买了货车开，不安心开，天天跑去上网。货车生意结束之后，家里介绍他去广州一位远方亲戚的公司上班，也因为吊儿郎当被亲戚埋怨。随后辗转在广东多地打工，期间认识一名广东女生。双方也见了父母，小勇的爸妈对女生比较满意，但是女生的父母觉得小勇太矮了，而且工作不好，双方也就告吹了。此后，小勇回到老家工作，跟着小叔做工地，家里也多次给他安排相亲。但是随着年龄大了，父母都把条件下降到二婚、甚至身体有些残疾，但是即使这样也找不到人。

（6）小军，1994年出生。小军的家庭条件一般，人长大还算高。高中毕业之后和小乐一起到省会打工，进入了一家造纸厂工作，工资5000-6000元。小军是出了名的网瘾少年，自从高中之后就一直和小勇组团去网吧上网。工作之后小军仍保持打游戏的习惯，下班之后没有任何社交活动，全部时间躲在宿舍打游戏。面对父母的催婚，小军一再逃避。每年过年回家，小军借口说公司加班，只在家里呆几天，而且大部分时间跑去外面上网。前两年，父母还给他安排了相亲，都被他应付过去，今年开始也不怎么相亲了。

（7）小豪，1995年出生。小豪家庭条件一般，父母在本地打工，还有一个弟弟。小豪大专学的是中医，毕业之后进入一家私人诊所当助手，但是工资太低，于是2022年辞职在家里考公务员。结果连续3年没有考上，这也导致他心灰意冷，天天在家里躺平，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8）小建，1992年出生。小建是小豪的堂哥，从小成绩很好，但是高中之后成绩一般，进入一个二本读书。毕业之后到广东打工，但是一直没有找到理想工作。2023年之后返回老家的鞋厂工作，辗转多地无法稳定下来。小建家庭条件一般，父母只是普通的打工者，自己也比较老实，虽然谈过恋爱，但是没有结果。回到家乡之后，父母也安排相亲，但是附近村庄早已经找不到适龄的女生。

以上8个大龄男青年共同的特点在于：第一，家庭条件一般。父母都为当地的普通打工人员，家庭积蓄少，自身的能力也不强、没有正经工作。第二，自身在性格或者能力上存在一定的不足。大部分人在年轻时表现的不够成熟，学历不好，或者比较木讷。以上两类气质的人成为潜在的光棍，也反映出当下婚恋市场和择偶观念的变化。

（二）从身体能力到综合能力：择偶标准的变迁

光棍并不是新现象，要想看到当下婚恋的变化，必须对比历史。老家老一辈中只有一名光棍，这名男性现在已经70多岁了，是村里唯一一个的五保户。他在年轻的时候结过婚，但是结婚两年之后无法生育，去医院看了之后也无法解决。在以生育为导向的婚恋观念之下，这种生育缺陷是致命的，于是他的老婆和他离婚了，他也再没有婚配，成为了光棍。据了解，一直到70年代出生的人为止，身体能力一直是择偶的重要标准，当时大家普遍比较穷，男生踏实肯干就能婚配。

村里的80后是第一代外出务工的人，当时结婚的条件也不高，不要求婚房、车子，自建房也可以。这就使得80后普遍在打工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村里有好几名80后娶了外地媳妇，有东北的、云南的等等，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出现的情况。80后普遍婚配了，只有2个因为身体原因和性格原因并没有婚配。也就是说，80后面临的婚恋市场总体上比较宽松，也给外出的他们提供了更多择偶机会。

90后则是被“挤压”的一代。事实上，90后一代与80后成长的人生经历似乎并没有很大的区别。他们的大部分人初中或者高中之后外出务工，随后回家娶妻生子。按照道理，他们完全可以像80后一样外出务工然后找一个心爱的女孩结婚。唯一变化的是，婚恋成本上升了，婚恋市场对男性要求也逐步提高。据了解2015年之后本地结婚彩礼大幅度上涨，而且逐步要求要在市里买房。到今年，村里的人说现在男孩子结婚需要100万以上：彩礼至少18.8万、三金五金5万以上、市区的房子60-70万（加上装修近100万），还有各种其他开销。而本地虽然务工机会多，但是工资普遍在4000-5000元，如果父母都是普通打工人很难拿出这么多积蓄。例如小乐就是一个极端案例，由于拿不出66万的彩礼，直接导致分手。在全国市场都要求彩礼的背景下，农村的底层家庭成为被剥削，也是被婚恋市场排挤的对象。除了家庭条件，性格也是择偶的重要标准。村里这几名大龄男青年总体上不善于交际，甚至于幼稚。主要是本地为宗族性村庄，他们从小被父母保护地太好了，责任意识觉醒的比较晚，以至于父母只能用“分家”作为威胁逼迫他们去相亲。

换言之，当前光棍现象的出现核心原因是城市化的挤压效应与文化传统的温室效应。

（三）运气说：农村大龄男青年生成的村庄解释

在双层挤压之下，村庄开始流传一种运气说。也就是说，村里的男生能不能找到老婆主要看“命”，如果在外出务工或者某一个节点（一般是27-28岁之前）找到了一个对象，抓住机会了就能结婚，抓不到就一辈子结不了婚。村里人主要根据小秋、小伟、小乐、小勇的经历得出这一结论的。因为他们几个都有过女朋友，而且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是都由于各种原因错过了，自此之后再也没有找到过女朋友。相反，少数几个人则在这个过程中成功结婚了。运气说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成为一种舆论氛围。

从运气说可以看到很多有趣的东西。一是，在农村的婚恋市场中，27、28岁基本上算是男生最后的机会了，如果错过就很难成婚。如果按照大专学历算，20岁左右毕业，留给他们的黄金择偶期只有6-8年。在这6-8年内需要完成婚恋，但问题是，这期间父母很难完成经济上的积累，同时不少男生由于被保护地太好，也很难意识到自身的责任。这就使得他们并没有完成完全的社会化，这在80年代出生的人那里并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少人结婚时仍是不谙世事。但是现在则完全不同，婚恋市场理想的对象应该是家庭条件好、工作好、性格成熟的人。但是90后很多不具备这些条件，这就使得村里的90后在外出务工时只有很少的机会获得恋爱机会，很多人只有一次。如果能够抓住这一次机会，就能婚恋，抓不到就意味着年龄一下子就上了28岁，甚至是30岁，基本就很难婚恋了。这8个人身上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当他们年轻的时候由于性格不成熟等原因无意进入家庭、承担责任，而等他们意识到时，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也就是说，年轻的时候不愿找，年龄大了找不到。残酷的婚恋市场没有时间等他们成长。

另一个有趣的是，“运气说”隐含着本地父母的卸责。谁应该为孩子结不了婚负责呢？村里很少将矛头指向父母没出息，更多的指向孩子没本事。据观察，村里人对孩子未成婚顶多是埋怨孩子，安排孩子相亲，至于能不能结婚则全是孩子的事。也就是说，父母对孩子婚配是有限责任。本地父母并不会为孩子结不了婚而内疚或者自责，他们会合理化说，自己已经尽力了，是孩子自己不争气。在这种文化氛围之下，运气说也就产生了。其核心的逻辑是将能结婚的男生定义为个人有本事、运气好，而结不了婚的则是个人没本事、运气不好。由此，残酷的挤压现实被村庄文化给合理化。

（四）相亲的职业化与破局困境

为了避免孩子打光棍，不少父母频繁给孩子安排相亲。以小勇为例，自从他结束上一段感情之后，父母和亲戚就帮忙介绍各种相亲局。小勇29岁时，相亲已经有些困难了。为了帮助他成功，父母帮他买了一辆车，在市区的偏僻位置买了一栋30-40万的房子。但是即使这样也十分困难，主要是小勇个人没有正经工作，人也不太会说话。为了避免他打光棍，父母甚至给他介绍了二婚的女生，还有一次介绍了一个腿脚有点残疾的女生。不过，小勇对此也并不满意。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类型的女生也并不容易找到了。

小勇并不是个例，随着像小勇这样的人变多，本地催生出了专业的相亲队伍。本地有专门的媒婆和婚介公司帮助介绍，一旦成功就需要给介绍费。而且按照当地的习俗，男生第一次和女生见面必须请客吃饭，并且根据经济实力给予见面礼。小勇第一次相亲时不懂事，直接给了女方2000元，结果并没有下文了。随后他相亲多了发现，本地发育出了职业的相亲者。也就是说，专门有女生假扮是来相亲的，和男生吃饭，并且当时聊的很好，也加上了微信，实则是蹭吃蹭喝，还获得一笔见面礼。而且这些女生常与中介合作，相亲现场假装配合，随后也就没有下文了。这样一来，小勇也就越发警惕和反感相亲。事实上，相亲的职业化也让本就艰难的农村家庭更为艰难。

（五）结语

当前对农村光棍的讨论不少，从今年返乡的情况来看，农村男性婚恋难问题已经成为一个严峻的现实。当下城市化的快速发展以及婚恋市场的转型将所有的家庭卷入，并且显露出残酷的一面，挤压着农村底层家庭。村庄和家庭作为一个保护性的结构，无力抵抗这种竞争性制度。因此，光棍现象并不完全是个性原因，而与整个社会的转型有关。

2026年2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