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华的哲学体系建立在康德的基础上并和佛教相似，拒绝迎合世俗

阿图尔・叔本华（德文：Arthur Schopenhauer，1788年2月22日——1860年9月21日）在世时，他的哲学整整沉寂了三十多年，最终，他像一个从一场长期艰苦的战争中凯旋的英雄，顿时名噪全欧，誉满天下。各国人士络绎不绝地去拜访他，全国的报章杂志不断登载他的名字。他的信徒们三番五次替他做肖像画、做雕塑，当神一样供奉在屋中顶礼膜拜。这位素来被称为极忧郁、极悲观的哲学家，最后，“乐观”地躺在沙发上溘然长逝。

在阿图尔・叔本华年轻的时候，欧洲已经四分五裂。拿破仑向东进军，征服了一个又一个国家，建立了一个强大的帝国，可以与古罗马匹敌。讲德语的世界深受拿破仑的影响。当时，日耳曼人分散在不同的小国中，这些小国发现自己被冲突极化了。一些人认为拿破仑带来了巨大进步，另一些人认为拿破仑的征服带来的只有死亡和毁灭。所有这些都促使哲学家们思考进步到底是什么，以及为什么世界上有如此多的苦难。叔本华把这两个问题发展成一种综合的哲学，不仅描述了世界是怎样的，而且还描述了应该怎样生活在其中。

叔本华是在晚年“被发现”的。他的杰作《意志与表象的世界》在很大程度上被忽视了。直到60岁那年，他出版了一本散文集，才因其对哲学的贡献而获得认可。在他72岁去世前的几年里，他声名鹊起。

名誉是短暂的，影响是持久的。叔本华现在还不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但他是现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这位哲学家对艺术有特别深远的影响。

近代，很多思想家、文学家、艺术家，如尼采、克尔恺郭尔、瓦格纳、托马斯・曼、列夫・托尔斯泰、托马斯・哈代、约瑟夫・康拉德和安东・契诃夫等，无不直接或间接地受叔本华哲学的影响。他们中的一些人在他们的作品中提到了他的名字。科学家和哲学家们也受到了叔本华的影响，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欧文・薛定谔、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和弗里德里希・尼采都把阅读和赞美世界作为意志和表象。爱因斯坦在他的书房里放了一张叔本华的半身像。其中尤以尼采所受的影响最大。这位狂傲不羁的存在主义先驱，在回忆购买叔本华的代表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情景时，这样写道：一个不知名的幽灵，悄然对我说：赶快把这本书带回去！我一回到家，随即把我的宝贝翻开。我屈服在他那强力、崇高的天才魔力之下了。他花了十四天的工夫，几乎是废寝忘食地沉浸在那本书中。他又说：我像热爱叔本华的所有读者一样，刚读第一页，便恨不得一口气把全书读完。而且，我感觉到，我是很热心地、专注地倾听他吐出的每一个词每一句话。

阿图尔・叔本华

叔本华的哲学为何有如此深远的影响？有如此魅力？当然，首先得归功于他独树一帜的“意志哲学”，此外，他超群的语言才华也功不可没。

华莱士在《叔本华的一生》中这样写道：当读者翻开《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这本书的瞬间，最先获得的印象就是他那独特的语言。这里面没有像谜团一般的康德式术语，没有黑格尔诡异的辩证法，没有斯宾诺莎的几何学：一切都既清楚而又有次序，全部美妙地集中于对主要概念——意志世界、斗争、痛苦——的论述上。何等直率坦诚！何等生动有力！何等坚强刚直！他的前辈们，曾以种种理论对那不可见的意志提出抽象的解释，然而这些理论很少能清楚明白地揭示世界的真相，而叔本华，作为一个商人的儿子，在叙述、举例和推论方面都很详明，甚至还富有幽默感。

叔本华那个时代的大多数哲学思想都认为进步正在发生。启蒙运动之后，随着科学的进步使西方世界现代化，人们很容易做出这样的假设。塑造欧洲的工业和政治革命使这种进步对人们来说非常现实。

日耳曼哲学走得更远。当时最具影响力的哲学家乔治・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认为，世界是一种无所不包的“精神”，朝着完美的方向发展。

当黑格尔目睹拿破仑骑着马穿过耶拿市时，他给一位朋友写信说：“我看见皇帝——这个世界的灵魂——骑马出城去侦察。骑着一匹马，跨越世界，征服世界，确实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叔本华的哲学在黑格尔的阴影下，以其悲观主义而臭名昭著。对于叔本华来说，世界上没有精神。关于拿破仑，他写道：“他具有一种非常普通的利己主义，这种利己主义以牺牲他人为代价来谋求自身的福祉。他的杰出之处在于他有更大的力量来满足自己的意志。”

阿图尔・叔本华

拿破仑没有体现任何精神，他只是为了自己的满足而打仗和屠杀成千上万的人。在叔本华看来，历史是没有意义的。人类所经受的一切考验和磨难最终都归于乌有。

在地球上，大自然中充斥着可怕的竞争。一些生物靠捕食其他生物才能生存。每个人都会死，多半是死于痛苦之中。叔本华认为上帝是不存在的。原罪是存在本身的犯罪。

叔本华世界观中也没有救赎，只有宽慰。叔本华认为，不应该寄希望于上帝，而应该从两个方面寻求内心的平静：同情和艺术。要了解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有必要对他的哲学进行一番剖析。

叔本华的哲学体系是建立在德国哲学家康德的著作之上的。与康德一样，叔本华认为世界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方面：能体验到的和不能体验到的。

首先是“现象”世界（现象的意思是“所经历的”）。这个世界是由感觉和在空间和时间中体验，并根据因果律来构造的。简而言之，现象世界就是能感觉到、听到、感知到的一切。但如果能以某种方式接触到真实的世界呢？什么东西在对世界的感知之外？在感官之外？甚至在空间和时间之外？在因果关系之外？叔本华称之为世界的“本体”（本体的意思是“经验之外的东西”）。

阿图尔・叔本华

简而言之，宇宙分为宇宙本身和人类的宇宙。这就是为什么叔本华把他的书命名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叔本华认为，既然智力将差异强加于宇宙，那么智力之外的宇宙必定是一种无差异的统一体。

“非凡的”世界是空间和时间的事物：树木、灰尘、人、天空、水。如果能够超越自己（当然不能），“本体”世界将是纯粹的、无差异的“能量”。所有这些树、尘埃、人、天空和水等作为一个纯粹的存在状态。

这种“能量”就是叔本华所说的“意志”。这位哲学家认为事情会发生，一定是因为有某种东西使它发生。通过直觉的判断，他推断出人本质上只是一组欲望和驱动力。动力就像心跳一样简单，是繁殖的需要，欲望就是活下去的欲望。可以把这个推演到动物和植物上，最终推演到惰性物质上。宇宙中的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有趋势。意志是永恒的，如果它是永恒的，它就是无目的的。意志在人身上表现为欲望。叔本华在生命的语境中称其为“生命意志”。在一个没有意义的世界里，只有欲望驱使着人类向前，去繁衍，去消费，去征服，去积累。盲目的，无意识的意志力量，驱动着宇宙，也驱动着人们，它不允许人们从欲望中得到休息。

当获得某样东西时，可能会从不满足中得到短暂的释放，但很快另一种欲望又会成为意识的主导地位。正如叔本华所说：因此，生活就像钟摆一样从右向左摆动，饱受无聊之苦。

叔本华认为，人永远不会真正感到满足。“苦难是所有生命的本质”，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除了死亡，叔本华认为放弃尘世的东西是减轻人们无法抑制的欲望所带来的痛苦的最好方法。

阿图尔・叔本华

放弃的一个重要方面是同情。对叔本华来说，关心人和动物是很重要的，因为事物之间并没有根本的区别。每一事物、每一个人都是存在的本体。这位哲学家同意佛教的观点，即伤害其他生物最终就是伤害自己。

叔本华提出的伦理思想与佛教信仰之间的相似性是显而易见的。禁欲主义是所有宗教的共同美德，尤其是佛教。叔本华写道：如果我以我的哲学作为真理的标准，我就不得不承认佛教高于其他一切。

以善意行事的人，是在内心深处看得透彻的人。在事物的宏伟蓝图中，生物之间的区别是一种幻觉。如果带着同情去行动就会感到更少的分离和孤立，会感到彼此相连。这就是为什么把善良的行为描述为“无私”。

另一种暂时逃避欲望的方式，是在艺术和美中找到享受的方式。对于叔本华来说，艺术的乐趣让人们沉浸在作为表象的世界里，而暂时忘却了世界的存在。艺术也可以给人们一种直觉，它比科学或理性更深入地与世界联系。

音乐是叔本华的最高艺术形式。因为它不是“模仿的”，也不是其他任何事物的复制品，音乐描绘的是意志本身。因此，音乐是纯粹的表达，是一种“真正的通用语言”，在任何地方都能理解。通过听音乐，可以欣赏意志而不感到痛苦。

阿图尔・叔本华

几乎可以确定，在叔本华决定以哲学为终身职业之日起，他就认为自己是天才，是杰出的哲学家这种心理上的优越感，造成他孤独乖僻的个性，他蔑视“俗人”，拒绝世俗社交，深恐被凡俗的“恶德”所玷污：他瞧不起一般学者，认为他们只是为了牟利，只知道迎合世俗的要求，不是为学术而学术。

这样的生活也经常让叔本华内心感到寂寞和痛苦。但他自我勉励：不要忘记你是一个哲学家，上苍叫你从事这种工作，切不可心有旁骛，也不要走别人的路子。要保持高尚的心志，培养超俗的见地，痛苦和失败也是必要的，正像一艘船，必须要有压舱货一般，否则，船就成了风的玩具，很容易倾覆。痛苦是天才灵感的泉源。假如在生活中处处都能随心所欲，过得舒坦，莎士比亚、歌德的诗剧又怎么会诞生？柏拉图还会有哲学思想、康德还会有《纯粹理性批判》传世吗？

他的自负使他极为重视个人声誉，他自信自己的成就应当凌驾黑格尔之流之上，事实上，他所得到的却是冷遇、漠视和被遗忘。他在大发牢骚之余，又自我安慰道：这种遗忘，证明我不配我的时代，或者我的时代不配我。在这两种情形之下，我只能保持缄默。在康德和我之间，根本就没有哲学，只有那些在大学里大言不惭的凡夫俗子，读这些拙劣的著作，真是浪费时间。我不想加入现在的哲学的争辩。人生过得很快，而了解得却很慢，因此，我不会活着看到自己赢得世俗的声誉。

叔本华虽然愤世嫉俗，但对人类并没有失去同情心。他很善于经营他的财产，到临终时，财产几乎增加了一倍。虽然他认为挥霍比贪婪更可恶，但生活中的叔本华却并不吝啬。许多贫苦的亲朋、穷困的邻居找他帮忙，他从不推辞，他还是德国“爱护动物”的提倡者。同时，叔本华的遗嘱中也指明，他的财产继承人是1848年革命后，组织救助“残废军人和孤儿寡妇”的协会。此外，佣人和狗都得到一笔丰厚的财富。由此可见，叔本华宅心仁厚。

1854年，瓦格纳送他一部《尼伯龙根的指环》（瓦格纳伟大歌剧之一），并且称赞叔本华的音乐哲学。人们从各地来拜望他，1858年，他七十岁生日时，贺函从世界各地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阿图尔・叔本华

随着声誉日隆，他的为人也日渐和蔼可亲了。他又活了两年，享受他迟到的盛誉。1860年9月21日，叔本华起床洗完冷水浴后，独自坐着吃早餐时还好好的，一小时后，用人进来，发现他倚在沙发的一角，去世了。

每一次想到德国哲学家尼采的话，“我一生只喜欢读用血泪完成的著作”，就不能不让人联想到叔本华。

尼采，这位在思想史上最受争议的思想巨人，这位曾自称哲学史将来会以“尼采以前，尼采以后”作为分水岭的狂人，这位认为自己和海涅是德语写作巅峰的人，在回顾自己的阅读经历时，提到最让他震撼的三本书是：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司汤达的《红与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