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刚入冬的日子,北平城的西北风刮得挺猛,可怎么也吹不散那屋里的臭味儿。
人死在自家炕头上,身边既没个伺候的丫头,也没见亲人守在跟前。
那个当年在白府大院里把天都捅个窟窿的女人,走的时候连点动静都没有。
更有意思的是白府上下的态度。
灵堂搭得敷衍,也没听见谁嚎丧,那骨灰坛子里塞的唯一一件陪葬,不是啥金银细软,而是一块旧得发白的大旗子,随手就给埋到了西山脚下。
这玩意儿有个名号,唤作“黄龙旗”。
要是把日子往回拨,你会发现这块破布不光是杨九红这辈子最露脸的见证,更是解开她那苦命死结的一块拼图。
在那趟著名的关东之行里,具体的招数她步步都走对了,可在大方向的算计上,她却栽了个大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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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个,咱先把那些大家族的烂账放一边,单把这事儿拎出来琢磨,你会发现,杨九红干活是一把好手,可做主拿大主意,她真不行。
这事儿还得从那个差点把白家压垮的坎儿说起。
“九一八”那会儿,关外的世道变了。
白家百草厅压在长春的一大批药材,那可是十几万两白银的家当,全被扣在库房里动弹不得。
日本人找了个“防疫”的借口把路一封,摆明了是要把这批货给拖成废品。
这十几万两银子,那是白家做生意的流动血脉,断不得。
那年头白景琦也过五十了,早没了年轻时那股子冲劲。
家里那帮小的,平日里抢班夺权个顶个的能耐,真到了要拿命去拼的时候,一个个全成了缩头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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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就没人敢去呢?
大伙儿心里的算盘打得精着呢:关外早不是大清朝了,那是关东军的地盘。
胡子要钱,鬼子要命。
为了公家的那点银子,把自个儿的小命搭进去,这买卖亏得慌。
屋里头暖气烧得挺足,炭火炸裂的声音格外刺耳,满屋子的爷们儿,愣是没一个敢喘大气的。
就在这时候,杨九红站了出来。
她裹着大斗篷,既没下跪也没请安,直挺挺地甩出三条理由:头一个,她是个外姓旁人,死了不可惜;再一个,她心思细密;这第三嘛,她会两句东洋话,能跟日本人磨牙。
好多人以为这是杨九红痴情,为了老七“连命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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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错特错。
这其实是一场算计得精光瓦亮的豪赌。
杨九红是个啥出身?
暗门子。
在白家这种讲究门第的高门大户里,孩子生下来就被抢走,进了门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上上下下喊她一声“九姨太”,心里头谁拿她当正经主子看?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要是老老实实过日子,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那十几万两银子的货,就是她手里唯一的筹码。
这一把要是搏赢了,她就是白家的功臣,白景琦想不给她正名都不行;要是输了,反正她这条命在白府也就是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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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典型的“以小博大”:本钱极低(一条不值钱的命),赚头极大(正房太太的待遇)。
可杨九红精着呢,她压根没想去送死。
就在动身前的那个大得吓人的雪夜,她干了一件让大伙儿都摸不着头脑,如今回头看却是高明到极点的事儿。
这绝对是整盘棋里最神的一步。
那天雪花飘得正密,她穿着一身男人的行头立在院子里,提了个条件:车队听她指挥,人由她挑,但有一个人非带不可——槐花。
槐花是谁?
那可是白景琦刚认下的干闺女,正受宠呢,简直就是白景琦的心尖子。
去闯关东这种鬼门关,为啥非要带个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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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头藏着两层深不见底的算计。
头一层,叫“绑票保命”。
这一路兵荒马乱的,要是光她杨九红一个人,白景琦担心归担心,但这老狐狸未必肯把所有家底都亮出来护送。
可要是槐花也在车上,白景琦为了这个干闺女,那绝对得动用他在黑白两道所有的关系网。
杨九红这是在给自己上一道“双保险”。
第二层,叫“权力示威”。
槐花在府里地位特殊,把她带走,既是牵制白景琦,也是做给全家看:连老七最宠的人我都敢动,这支队伍里,我说一不二。
白景琦闷在那儿半天没吭声,最后还是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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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透了杨九红的那股狠劲,也瞧明白了她心底的怕。
这支十来个人的小队,就这么上路了。
这一路的凶险,到了豹子山口算是到了顶。
大雪封路,车队寸步难行,前头还有不知哪路人马在放哨。
这时候,杨九红那股子江湖智慧全冒出来了。
换了一般人,这会儿要么硬着头皮冲,要么就在雪地里干耗。
杨九红选了第三条道:单刀赴会。
她让大伙儿原地扎营,自个儿挎着短枪,孤身一人摸上了山里的灵仁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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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非去庙里?
因为在这乱世道,寺庙往往是各路神仙的缓冲地,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界。
在灵仁寺,她撞上了那个叫慧能的老和尚。
这场庙里的交锋,虽没动刀动枪,心里头的博弈却精彩得很。
慧能也不是吃素的。
他略微扫了一眼,借着倒茶掀袍子的功夫,就看穿了两件事:这人身上带着响儿,而且是个女的。
要是换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这会儿怕是早就慌了神。
可杨九红稳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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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是在无声地告诉对方:我有钱,我有背景,而且我是个亡命之徒,别惹我。
这一夜,庙里的那盏油灯熬干了油。
两人嘴上几乎没怎么搭茬,可一种默契却达成了。
慧能是个老江湖,他从杨九红那个干裂且充满血丝的眼神里,嗅到了同类的味道——那是只有在绝路上拼命挣扎的人才有的狠厉。
天快亮的时候,慧能给了她一样物件:一面缠着松枝的黄龙旗。
凭着这面旗,车队一路畅通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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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最难对付的日军哨卡,也被她用田木留下的信和那一嘴流利的日语给蒙混过关。
十七天。
杨九红硬是把这十几万两银子的货,全须全尾地带回了北平。
话说到这儿,杨九红这仗打得简直完美。
她证明了自个儿的能耐,保住了白家的家底,更关键的是,她活着回来了。
要是故事在这儿画上句号,那就是一出妥妥的大女主励志戏。
可惜啊,人往往就毁在得志后的那个“狂”字上。
回到白府那天正好是初八,白景琦大摆宴席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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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九红破天荒地堂堂正正坐到了主位上,甚至被白景琦拉着一起接受大伙儿的敬酒。
这是她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
她原本只需要安安稳稳坐在那儿,享受这份拿命换来的荣耀,日子久了,大伙儿对她出身的那点偏见自然也就淡了。
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她昏了头,干了件蠢到家的事。
酒过三巡,她突然当着满桌子人的面,把槐花和白家子弟黄立的那点私情给抖搂出来了。
这事儿在府里虽然有点风言风语,但大伙儿都心照不宣装糊涂。
杨九红选在这个庆功宴上把窗户纸捅破,心思很简单:她想借着大功告成的势头,彻底铲除异己,树立自己绝对的威信。
她以为手里的功劳簿是“免死金牌”,殊不知那是道“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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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刀捅出去,后果简直是灾难性的。
白景琦当时的脸就绿了,酒杯往桌上一顿,再没说过一句话。
槐花哭着跑了,黄立甩袖子走人。
满座的宾客,心瞬间凉了半截。
大伙儿看到的不是一个赏罚分明的当家主母,而是一个小人得志便猖狂、心胸狭隘的泼妇。
就这么一个举动,把她之前拿命换来的所有敬重,在一瞬间透支得干干净净。
在白家这种盘根错节的家族里,你可以狠,但不能把事做绝。
杨九红这一手,不光逼死了槐花,也让自己彻底站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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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儿,那就是兵败如山倒。
香秀得宠,慢慢顶了她的位置。
亲闺女白佳莉留洋回来,宁肯认香秀当妈,也不愿单独见她一面。
杨九红想拿功劳换尊重,最后却发现,功劳换来的只是暂时的座位,换不来人心的认可。
晚年的杨九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吃斋念佛。
她供着观音,手里拨弄着佛珠,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外人以为她看破了红尘,其实她是在熬。
她在熬那个永远等不到的点头,也在熬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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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帮她闯过鬼门关的黄龙旗,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她到死都没舍得扔,一直带在身边,直到化成灰,也要裹在一起埋进土里。
没准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闻着屋里那股腐败的味道,她脑子里闪过的,还是灵仁寺的那个晚上。
那一夜,雪大得吓人,庙里冷得刺骨,前路不知道是死是活,可那是她这辈子,活得最像一个“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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