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按老理儿是迎财神的日子。天刚蒙蒙亮,我妈就催着我起床,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布包,里面是两千块钱和两盒刚蒸好的马蹄糕。“去看看你大舅吧,”我妈声音哑着,“昨天你表姐偷偷给我打电话,说你大舅这几天情况不太好,总说胡话。”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马蹄糕瞬间变得沉甸甸的。大舅瘫痪在床,算起来已经是第八个年头了。前几年我每年都去,后来工作忙,加上表姐说大舅多数时候在昏睡,我去了也只是添乱,便改成了逢年过节打钱。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一番光景。
我们老家在城郊的老平房,大舅家就在巷子最里头。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混合着药味、尿骚味和淡淡腐烂味的气息,顺着门缝飘出来。我站在门口,手悬在门环上,竟迟迟不敢敲。
开门的是表姐,她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侧过身让我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往年大年初五,大舅哪怕瘫在床上,也会让表姐把收音机开得震天响,跟着里面唱几句评剧。可今天,整个院子安静得只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答漏水的声音。
大舅的房间在东屋,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八年没见,大舅瘦得脱了形。曾经那个一米八的汉子,扛过百斤粮食、能在地里干一天活不歇气的人,如今蜷缩在一米五的小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花棉被,只露出一张蜡黄干瘪的脸。他的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听见动静,眼珠缓慢地转了转,看向我。
“是……小五啊?”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气若游丝,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我快步走到床边,攥住他枯树枝一样的手。那双手,曾经牵着我去集市买糖葫芦,曾经帮我修补摔坏的自行车,如今却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冰凉刺骨。“大舅,是我,我来看您了。”我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挤出一个笑。
表姐端来一盆温水,想帮大舅擦擦手,刚掀开棉被的一角,我就再也忍不住,别过脸去,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大舅的后背和臀部,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褥疮。有的已经结痂,黑红色的痂皮翘起,露出里面粉嫩的肉;有的还在溃烂,黄白色的脓水渗出来,把身下的褥单浸得发黄。最严重的一处,在尾椎骨旁边,碗口那么大,深可见骨,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
“咋……咋哭了?”大舅感觉到了我的颤抖,用尽全力攥了攥我的手,“不碍事,都……都习惯了。”
表姐一边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一边红着眼圈跟我念叨:“医生说要勤翻身、勤擦洗,最好用气垫床。可我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你姐夫要上班,孩子要上学,我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做饭、喂饭、擦身、换尿布,还要下地干活,有时候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一不留神,他就躺久了……”
表姐说到这里,声音崩溃,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我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心里五味杂陈。表姐比我大十岁,今年才五十出头,却活得像个七十岁的老太太。这八年,她守着瘫痪的大舅,熬干了心血,磨平了棱角。
我接过表姐手里的棉签,想帮大舅清理伤口。可刚碰到他的皮肤,大舅就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疼……小五,疼……”他的眼角,滚出两颗浑浊的泪珠。
我手忙脚乱地停了下来,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大舅,我轻点儿,再轻点儿。”我哽咽着说。
“别忙活了,”大舅摇摇头,眼神黯淡下去,“治不好的,活着……活着就是煎熬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我看着大舅满是绝望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起小时候,大舅是村里最能干的人。他种的庄稼,收成总是最好的;他会木匠活,村里谁家盖房子、打家具,都要请他去帮忙。他为人豪爽,谁家有难处,他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那时候的大舅,意气风发,笑声能传遍整个村子。
八年前,大舅在地里干活时,突发脑溢血。送进医院,命是保住了,却落下了全身瘫痪的毛病,除了头和手能微微动弹,其他地方都毫无知觉。一开始,大舅还抱有希望,天天让表姐扶他坐起来,练习说话,盼着能有一天站起来。可一年又一年,希望变成了失望,失望变成了绝望。
“小五,你知道吗?”大舅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每天躺在这张床上,看着天花板,数着日子过。想动动不了,想说说不清,连翻个身都要靠别人。吃饭要喂,穿衣要帮,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我这哪里是活着,分明是在受罪啊。”
“有时候,我真想一头撞在墙上,一了百了。”大舅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可我看着你表姐,她为了我,吃了这么多苦,我要是走了,她该多难过?我也想等着见你最后一面,跟你说句心里话。”
我攥着大舅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大舅,您别这么说,医疗条件越来越好,总会有办法的。”我嘴上安慰着,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别骗我了,”大舅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这八年,我拖累了你表姐,拖累了整个家。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活着,却没有一点尊严。”
那天,我在大舅的房间里待了三个小时。我给他喂了马蹄糕,给他讲了讲城里的新鲜事,给他唱了小时候他教我的评剧。大舅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会露出一丝笑容,可那笑容背后,是藏不住的疲惫和绝望。
临走时,大舅再次攥住我的手,眼神里带着恳求:“小五,以后……别再来看我了。看见你们,我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走出大舅家的门,外面阳光明媚,巷子里传来孩子们放鞭炮的欢笑声,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迎财神的对联,一派喜庆祥和。可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喘不过气来。
迎财神的日子,我却在大舅的床前,读懂了生命的无奈。我们总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当活着变成了无尽的煎熬,当尊严被病痛碾得粉碎,那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或许,真正的孝顺,从来不是强行留住生命的躯壳,而是在亲人最后的时光里,让他活得有尊严,有温度。而这,恰恰是我们最容易忽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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