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彤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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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我爸第一次咳血。
那天早上他起来,咳嗽了两声,痰里带血丝。他跟我妈说没事,可能就是嗓子破了。我妈让他去医院,他说去啥医院,过两天就好。
过两天,还是咳血。
过一周,还在咳。
4月初,我硬拽他去了县医院。拍了个胸片,医生说肺上有个阴影,建议去市里查。4月中旬,市医院CT做完,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
片子放在灯箱上,他指着那团白色的东西说,右肺中央型,考虑肺癌,而且纵隔淋巴结已经大了,不是早期。
我问能手术吗。
他说位置不好,靠近大血管,手术风险高。先做穿刺确诊,再看能不能化疗或者靶向。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爸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到医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问我一句话:
“是不是癌?”
我说是。
他点点头,没再问。
2024年5月,确诊。
肺鳞癌,局部晚期,没有基因突变,不能吃靶向药。医生说标准方案是化疗联合免疫治疗,有效率不算高,但也只能试试。
第一个周期化疗,他反应不大。第二个周期开始难受,恶心、没劲、吃不下饭。第三个周期结束复查,肿瘤缩小了一点。医生说有效果,继续。
那段日子我每次回去看他,他都躺在沙发上,瘦了一圈,脸蜡黄。我妈在旁边熬汤,他喝两口就放下。我问难受不,他说还行。
2024年9月,开始喘。
一开始是走路喘,后来躺着也喘。复查发现肿瘤没大,但气管受压,肺不张。医生说这是肿瘤位置不好,压迫了气道。可以考虑放疗试试。
10月,开始放疗。
每天一次,做了二十多次。他越来越虚,走不动路,吃不下饭,话也越来越少。我去看他,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11月,开始疼。
骨转移。脊柱、肋骨,到处都疼。止疼药从普通片换成吗啡,从一天两次换成一天四次。他躺在床上,疼得浑身发抖,但从来不喊。只有实在忍不住了,才闷闷地哼一声。
12月,他起不来了。
不是完全不能动,是没力气动。大部分时间躺着,偶尔坐起来几分钟就累得喘。那段时间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得吓人,眼窝凹进去,像一具骷髅。
2025年1月,他昏迷了。
那天早上我叫他,没反应。送医院,医生说肿瘤脑转移,颅内压高,情况很差。进了ICU,上了呼吸机,三天后,走了。
从2024年3月他第一次咳血,到2025年1月他走,正好十个月。
十个月。
这一年我们做了什么?
化疗、放疗、止痛、抢救。能做的都做了,该花的都花了。他在医院进进出出,我在医院来来回回。方案换了一个又一个,指标好一阵坏一阵,最后还是没有用。
输在哪里?
是发现太晚了吗?他从咳血到确诊,拖了一个月。这一个月,肿瘤长大了多少,谁也不知道。
是方案没选对吗?化疗做了,放疗做了,能用的都用了,但效果都不持久。医生说肺鳞癌本来就是这样,容易复发,容易耐药。
是身体扛不住吗?他平时身体挺好,但化疗一上,人就垮了。不是方案不对,是他撑不住。
还是输给时间?从确诊到晚期,从晚期到走,只有十个月。十个月里,我们一直在追,追着肿瘤跑,追着耐药跑,追着并发症跑。但跑不过。
我爸最后那段时间,清醒的时候很少。有一次他睁开眼,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别折腾了。”
我说好。
可我们还是在折腾。不是他想折腾,是我们不想让他走。
最后还是走了。
后来有人跟我说,肺癌中晚期,平均生存期也就一年左右。你们没有输,这个病就是这样。
可守着床边的人才知道,什么叫“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看着他从咳血到确诊,从确诊到治疗,从治疗到复发,从复发起不来,从起不来到最后那口气。
就是这样看着他瘦,看着他疼,看着他喘,看着他说不出话。
就是这样什么都做了,还是没用。
爸,你走那天我问自己,我们到底输在哪里。
现在我想,可能不是输给哪个选择,不是输给哪个方案。
是输给这个病本身。输给它来得太快,输给我们准备得太慢,输给时间从来不等人的道理。
你知道这个道理,我也知道。
可知道了,还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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