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和水泥。手机在裤兜里震得腿发麻,掏出来一看,是她打来的第三个未接。我走到脚手架边上,擦了擦手,刚喂了一声,那头就哭了。
“房东不卖了,说给他儿子留着结婚用。”
我愣了一下:“那定金呢?”
“不退。”
我当天下午请了假,骑摩托车四十公里回城里。到中介门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个蛇皮袋子,里头是她从出租屋带出来的铺盖。四十七岁的人了,蹲在那儿像个小学生。
中介小周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拧。
“哥,这事儿真不怪我们。那房东姓刘,两口子都是退休的,定金收了,合同签了,昨天突然打电话来说儿子要结婚,房子不卖了。我们经理去谈了三回,人家就一句话——赔违约金可以,房子不卖。”
我姐抬头看我,眼眶红着:“我跟厂里都递辞职信了,想着搬到这边能离你近点。”
我蹲下来问她:“合同怎么签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借着路灯看。双倍返还定金,写得很清楚。十万定金,违约了赔二十万。
“那怕什么?告他。”
我姐拽了拽我袖子:“人家儿子下个月结婚,咱要是告了,这婚还结不结?”
我没吭声。我姐这辈子就这样,替别人想得太多,替自己想得太少。我姐夫走得早,她一个人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把外甥女拉扯大,供到大学毕业。现在外甥女在杭州工作,她想离我近点,才咬牙买了这套房。
第二天一早,我让我姐带着我去找那个房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上去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姐四十七了,天天爬六楼,膝盖受不受得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份报纸。看见我姐,脸色一下就变了。
“又来了?我说了,该赔多少赔多少,房子不卖。”
我往前站了一步:“叔,不是钱的事。我姐厂里辞职了,租房合同也退了,你现在说不卖,她住哪儿?”
老头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摔:“那是我儿子!他要结婚,我能让他租房子结?”
里头走出来个老太太,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了看我姐,叹了口气:“大妹子,不是我们不讲理。我儿子对象家要求必须有房,我们这也是没办法。”
我姐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时候里屋门开了,出来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穿着件格子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了看客厅里几个人,问他妈:“咋了?”
他妈说:“没你事,进去。”
他没进去,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听完之后,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忽然笑了。
“爸,妈,这房子我不结了。”
他妈一愣:“你说什么胡话?”
他把烟掐了,走到我姐跟前:“阿姨,对不起,我爸妈糊涂了。合同签了就是签了,该卖卖。”
老头站起来:“你懂个屁!那对象说了,没房不领证!”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那就让她找有房的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老太太手上的面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我姐眼眶红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人回屋拿了件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阿姨,明天去过户,我陪你去。”
门关上了。老头老太太站着,像两根木桩子。
我姐后来搬进去那天,我去帮忙。六楼,爬得我腿软。她站在阳台上晒被子,阳光打在身上,回过头来冲我笑。
“回头给那孩子送点饺子去。”
我说行。
她又说:“也不知道他跟他对象咋样了。”
我说:“你别瞎操心了。”
她没再说话,把被子抖了抖,阳光里全是飞起来的细小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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