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 貌美又糊涂的前妻
本书作者: 风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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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四年前,侯府备受宠爱的独女鱼徽玉韶华早婚下嫁沈朝珏。
沈朝珏祖上本是重臣,沈家门楣清白,后人皆是谢庭兰玉。然祖父过于正直被陷害,举族被贬边地。
旁人都笑话鱼徽玉下嫁之举实在糊涂。
鱼徽玉未想太多,她在宫宴对沈朝珏一见钟情,想拮下这高风峻节的雪山之玉。
这种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
鱼徽玉在听到沈朝珏和同僚在谈论起自己时,同僚痛心疾首:“她仗着自家权势,硬生生拆散你与表妹的姻缘,欺人太甚。”
沈朝珏不予置否。
同僚说的没错,鱼徽玉仗着权势抢嫁给沈朝珏,也仗着权势逼迫沈朝珏和离。
和离时,鱼徽玉先发制人,“你位卑,实属配不上我。”
沈朝珏闻言愕然,难以置信这话出自满心是他的妻子。
和离后。
鱼徽玉自由自在,提亲者无数,偶尔遇到那位讨人厌的前夫。
短短一载,沈朝珏位极人臣,权势滔天。
旁人又笑鱼徽玉和离之举实在糊涂。
沈朝珏才貌罕见的出众,却迟迟没有再娶妻。
同僚问起原由。
沈朝珏站在楼台上,看到楼下他那貌美的前妻对着一男子笑吟吟时,眼眸深沉发狠。
//“年少成婚 长大后分道扬镳”
1.双洁,男主没爱过别人
2.朝(zhao)珏(j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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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
鱼氏在江东是声名有几百年之久的将族,是当地首屈一指的豪族。
北伐一役中,鱼氏立下赫赫战功,其家主年少与先帝同征,有从龙之功,后被封侯,赐第京华,举家迁移。
这事发生在鱼徽玉刚出生的时候。
鱼徽玉六岁前一直与母亲在江东生活,后面被接到京州。记忆中,父亲常年带兵边塞,母亲则常带她去寺庙祈福。每逢父亲回来,母亲总要她上前开口叫爹。
六岁前,鱼徽玉仅在年节或族中要事时见到过京州回江东的父兄,也不曾去过一次上京。
小时便听闻族中的妇人们都说上京如何繁盛,说她父亲如何显贵,而鱼徽玉对上京不向往。江东的老宅丝毫不逊色于京华侯府。可惜等到举家安居上京后,鱼徽玉再没有回过江东,老宅的样子也在记忆中逐渐模糊。
鱼徽玉上面有两位兄长,皆是同父同母所出。
鱼氏世代将门,祖上战功彪炳。到了他们这一辈,两个兄长都没有真正意义持剑上过战场,皆是从文。与鱼徽玉不同,两个哥哥文采斐然,温文端方,是世家公子之楷。
长兄大她四岁,至今未娶。早年父亲在外征战,家中诸事皆由长兄执掌,实实在在的长兄为父。
不知是年少掌权养成的果决沉稳,还是鱼倾衍天性使然的冰冷,鱼徽玉与不近人情的长兄互看不喜。二位兄长里,鱼徽玉在家唯有与温和的二哥还能说上几句。
二哥鱼霁安性子温润,就是太过循规陈礼,是家中最听父兄话的人,常常是站在长兄父亲那边劝鱼徽玉......
不久前,平远侯旧疾复犯,家中飞书江东,急急传回了幺女。
鱼徽玉收到书信,即刻启程回京,回府后在父亲面前照料了数日,日夜侍奉汤药,几乎寸步不离。
四年前,她执意下嫁沈朝珏,数次苦苦恳求,与父亲说了她的心意,可不等说完便被父亲否决。
家中没一个人同意,甚至到了和家里父兄闹得几乎断绝的地步。
直到一年前和离回家,鱼徽玉才与家里关系稍有缓和。
彼时鱼徽玉和离,侯府闻讯后当即派了华车迎人回家。鱼徽玉当初成婚之际,本硬气地说不受侯府任何恩施,为了颜面,鱼徽玉当着沈朝珏的面上了侯府的华贵马车。
细细想来,与沈朝珏在一起后,她再未受过这种风光排场。
终究血浓于水,再如何鱼徽玉都是平远侯的亲生女儿。
到底是一家人,断不了的血缘,侯府如初锦衣玉食地供着她,外人逐渐在平远侯府的面上不敢再轻议鱼徽玉。
现在的日子,吃穿用度上都和没成婚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平远侯口中还是时不时提起鱼徽玉那桩令人不满的婚事。旧事重提,彷佛是时刻敲打着她,该听家里的话,家里才会对她好。
可鱼徽玉到底不是个乖顺的性子,不然不至于当年走得那般决绝。
“若是你当年听爹的,嫁入定西王府,也不会落得个如今要二嫁的地步。”平远侯倚在榻上,原本高大的身子虽因病而肉眼可见的清减了一圈,不过征战数载,即使是病了,眉目间看起来仍有威肃之气。
定西王是京中唯一的异姓王,与平远侯情同手足,他膝下有一子,中意鱼徽玉许久,早年频频来侯府做客,很得平远侯心意。
鱼徽玉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盏递给父亲,面不改色,平静道,“当初我和沈朝珏成亲没有受你半点恩惠,那三年都是我们自己过来的,你所有的冷言冷语,我们也一应受下。结局再怎么样就当是我自作自受,如今都已成为过去,父亲还有什么好拿起来再提的?”
说来好笑,鱼徽玉已经放下的事,身边人比她放不下。
他们时时提醒她想起那些旧事,明明她是当事之人,这些人却彷佛看得比她还清。他们不曾经历过,又怎么会知道?
平远侯将药汤一饮而尽,药碗递给了女儿,冷哼一声,“你没受你父亲半点恩惠,侯府供你好吃好喝,你是好日子过够了,要嫁去过贫苦日子。”
父女俩如出一辙的倔强。
那年平远侯放话,若是鱼徽玉执意要嫁,便不再是他的女儿。但只要鱼徽玉肯认错回来,侯府都愿养她护她,为此三番两次设难让女儿回家。他管了大半辈子的将士,不信还管不住自己的女儿。
只是平远侯没想到从小没吃过苦的女儿,竟能在沈家待上那么多年。两个人都是硬骨头,他不会可怜她,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没那般下.贱,我当时是喜欢他。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想要嫁给他,就此而已。”鱼徽玉接过空碗,碗被放在端盘上的声音有些闷重。
少时得偿所愿,又怎么算苦日子?
何况大多没经历的年轻人无所顾虑,对生活上的苦难没有完全的理解,以为相爱就是幸福。
知道想要什么,已经比大多数人勇敢。
“哪家姑娘像你这样忤逆父兄之言?”平远侯见女儿生愠,更加不满。“你有骨气,最后还不是让人休了,叫人笑话。”
他们和离的消息一传出,外面皆是说沈朝珏受不了鱼徽玉骄纵的性子休了鱼徽玉。何况女儿当初要嫁给沈朝珏十分坚决,又好面子,怎么会轻易和离。
平远侯第一次听到消息,一时惊喜后很快转作愤懑,他的女儿竟然被人休了,简直是奇耻大辱。此后平远侯在朝上变本加厉地针对沈朝珏,就算如今他是左相,仍是难入平远侯之眼。抛弃糟糠之妻,品性有失。
“是我休的他。”
平远侯气笑了。“你且听听外头是怎么说的。”
“你了解你女儿,就凭外头的声音?”
鱼徽玉平日并非如此,往日父亲说那些不入耳的话,她全当作耳旁风,今日实在被烦不胜烦,忍不住出言反驳了几句。
父亲有疾,见父亲又要动怒,鱼徽玉觉得再在此处待下去要与父亲大吵一架,索性起身离去。
刚出门没几步,鱼徽玉就对上了迎面走来的鱼倾衍。
“又惹父亲生气。”鱼倾衍远远就听到了争执声。
“你是孝子,最讨他欢心。”鱼徽玉赌气道,“早说了你们看不惯我,你还写信让我回来做什么?”
半月前,在江东老宅,鱼徽玉在打理花栽,侍女来报说京州侯府来了急信,落款是长公子。
在江东的半载,京州家中也有来过信,一月按时一封,皆是鱼倾衍所书。鱼徽玉看过前两个月的,无非是问安之语,或是叮嘱她多习六艺,修养心境。
前二封信相差无几,想来后面也是。内容千篇一律,繁琐之语,用词刻板,没有温度,没有用处,没有意义。后面的来信鱼徽玉便没有再看了。
直至上月收到了两封信,第二封是急信。鱼徽玉看了信,得知是父亲旧伤复发,鱼徽玉当日收拾了行装匆匆启程。
日夜兼程的赶路。
如今她回来了,父兄却每日都要挑剔她行止有瑕。
父亲是武将,感情上粗粝。长兄少时独立,人情冷漠。他们两个人口中凑不出一句好话。
“父亲病了,生为子女,难不成叫你回来还错了?”鱼倾衍声线冷了下来,“父亲真是将你宠的无法无天了。家中给你寄的信,你也不曾来过一回。”
见鱼倾衍不悦,鱼徽玉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都不喜欢看到我,见我只会生气......”
况且父亲一直在塞外,她写信回京给谁?
鱼徽玉被他的断章取义堵得说不上话,心里气不过,闷闷叹了口气。她一向是说不过他的。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不回来,他们也不会为她生气。
“今日在九公主寿宴上与你说话的男子是谁?”鱼倾衍冷不丁问了句。
“哪个?”
“哪个?还是说有几个?”鱼倾衍眸色骤冷。
什么跟什么。鱼徽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思忖后反应过来鱼倾衍说的是谁。
“林敬云,他是江东人。”
鱼徽玉短暂停顿,故意补充道,“是今年的京考状元。”
鱼徽玉深知长兄有一憾事,就是苦学多年没有考上状元。他是四年前参与的京考,与沈朝珏同一年。当年京考,沈朝珏的文章被誉为神作,引人震撼,各臣与皇帝都看过,风头远盖榜眼探花。
而鱼倾衍正是当年的榜眼。
鱼徽玉一直觉得,鱼倾衍看不上沈朝珏的其一原因,就是他自己才不如人,又不能够正视自己的不及。
侯府长子,即便不是榜眼,也能足够富贵荣华,可以过得比大多状元要好。
在世人眼中,鱼倾衍是称得上天之骄子的那拨人,出身好,肯上进还有才华,足以够后半辈子和子孙三代衣食无忧了。沈朝珏也是,他是到哪都能活得好的人,有本事,心里强大,骨子又硬,不受任何变故环境影响。
鱼徽玉有意在鱼倾衍面前加重“京考状元”四个字。
果然见鱼倾衍面上一沉,“不用你说,京中的事我知道的比你多。”
鱼倾衍不与她再说,不耐地让人走,“回去给抄两遍家规,晚时我要亲自查阅。”
鱼徽玉自是不愿多待,走得甚快。她都多大人了,都是成亲又和离过一次的人了,鱼倾衍还要和小时候一样拿这个罚她。
整个平远侯府,除了平远侯,没有一个人敢违逆长公子。
鱼倾衍走入内室,平远侯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女儿折返回来,还没见到人就喊,“徽玉,你过来看这是什么。”
看清走来的人后,平远侯收起了手里的金步摇。
“她不会喜欢这种样式的。”鱼倾衍倒了一杯温水递与父亲。
“为什么?”
“不曾看见她戴过。”
“你整日忙于家事,何时关心过你妹妹的事?”平远侯放下步摇,“为父老了,不知道现在小女娘喜欢什么。你娘以前就喜欢这样的。”
蓦然提起不在的人,父子都沉默了一会。
“这几日,为父常想,若你娘还在,你们三个大抵不会像今日这样。”
鱼倾衍闻言抬首,狐疑地看着父亲,迟疑着,“三个?”
一个,或是两个都在情理之中,唯独三个令人不解。
“女儿下嫁又和离,长子至今不娶。还有一个,唉,不提也罢,为父还以为霁安最懂事。真是没一个省心的,为何你们的婚事如此不顺?”平远侯难以理解。
这般说的话,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女子到底吃亏些,若是徽玉真能许个好人家,你娘也放心了。”
“她不嫁,侯府也能养她一辈子。”
风卷起丛间杂乱无章的落叶,一如鱼徽玉此刻纷乱的心绪。
接连和父兄起争辩,鱼徽玉心中郁结难舒,从父亲的院子出来后,气鼓鼓径直往自己院中走。
路还未走出几步,就听到院中侍女小灵的声音。
“姑爷。”
那一声姑爷让鱼徽玉双脚被锢住,至今被小灵唤作过“姑爷”的只有一位,鱼徽玉一年前分明纠正了她,没想到迄今未改。
小灵刚脱口而出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正欲改口,对方已经轻轻应了她一声“嗯”。
耳熟的声音。
鱼徽玉惑然。他怎么会来平远侯府?如今这平远侯府中还有什么他能来往的人?
记忆中,沈朝珏只来过平远侯府一次,和她一起与家里人吃饭。
那是沈朝珏第一次见她父亲,并不愉快,父亲没有给他们好脸色,明里暗里地反对。
不堪的话入耳,连鱼徽玉都听得如芒在背,她几度以为沈朝珏会当即放下筷子走人,好在沈朝珏没有那么做。
沈朝珏不是个好耐性的人,又好像没有鱼徽玉想的那么不好。
席间,在父亲言辞刻薄的打压下,他陪她在家吃完了饭。
沈氏本是有头有脸的世家,族上就有冷霜傲骨,即便式微,沈氏的人好像也学不会低头。
鱼徽玉想过,若没有他祖父的事,以沈家门第,他会在出生起就是上京权贵,与她门当户对,家中便不会那么反对了。不过以沈朝珏的心性,届时他不一定看得上她。
鱼徽玉循声走去,见来的人果然是沈朝珏。
她先开的口,“沈朝珏,你来做什么?”
数步之遥,时隔半载,两个人外形上多多少少有了变化。
首先是男人,与初次相遇相比,身量高了,神态间霜雪更甚。在上京这么多年,经历这么多事,还是没有半点温度的样子。
女子是从小女娘过来的,沉着了些,但心还是简单的心。简单到藏不住喜欢和不喜欢。
二人重逢,鱼徽玉先开的口,她的语气极不友善,有和离那日的先发制人之势,带有敌意。
她问这话的意思是,侯府有他可以来往的人吗?为什么要到访侯府?
回水长廊,男女相对而立。
这么多年,纵使外面对二人的行止才学多有非议,但在容颜上无可挑剔。
有时两人被说一句“空有皮囊”,不知是贬义褒义。
如今最不该有瓜葛的人出现在了家里,鱼徽玉想不明白。
在一起的那么多年,她都不曾见过父兄和沈朝珏有任何交集,双方见面,各有各的疏离。
那时鱼徽玉其实是怕碰上父兄和沈朝珏同时在的场面,虽与家里说明白了,但她还是有种里外不是人的纠结。一面是丈夫,一面是亲人,好在到底都是体面的人,他们明面上没有让她多难堪。
“你关切我做什么?”沈朝珏语气淡淡,凤目微抬,正看着鱼徽玉。
沈朝珏五官是凛冽的好看,生了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看人的时候无意间带有攻击性,让不了解的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很少有别扭的时候,既然这么说了,应不是为她而来。
鱼徽玉皱眉。“你不要自作多情,家里来了外人,我还问不得了?”
说到“外人”,鱼徽玉想起和沈朝珏第一次一起回侯府,她父亲就是这么说沈朝珏的。父亲问她带外人回来做什么,她辩白他不是外人。
对曾经是亲密的人用“外人”这个称呼有点奇怪,奇怪又合理。
鱼徽玉在国子监日日陪着沈朝珏,她明确与他说过喜欢,他知晓她的胸臆,始终漠然处之。
沈朝珏从未给过任何反应,仿佛当她没有说过一般。
并非是他腼腆,因为鱼徽玉没有看他露出过任何不自然的神情,反倒坦然的让鱼徽玉不自然了。鱼徽玉还在想,他这般坦然是不是有太多人和他袒露爱慕。
除去眼神上的热切,举止上,鱼徽玉从未有过逾越。
到底是出身侯府的人,上面又有着严管着她的长兄,鱼徽玉自幼受着礼仪教诲,做事要有尺度,不会太过。鱼徽玉真正意义上只寥寥几次与沈朝珏说过喜欢。
鱼徽玉不是喜欢推而广之的人,她没有告诉其他人,总觉得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私.事是会麻烦别人的事情。
以至于后来父兄得知后,都觉得她对沈朝珏的喜欢来得莫名其妙的突然,说她是被男色迷了魂。
大多时候,鱼徽玉去沈朝珏处理公务的书间里。
他在书案边修葺旧书,鱼徽玉坐在案前,趁看书的时候看他。
鱼徽玉的心思也不能全在沈朝珏身上,她要应付国子监的考试,不然又要被家中说教。长兄鱼倾衍嫌她天赋平平,鱼徽玉要面子,不会自取其辱地向长兄询问课题。沈朝珏是京考状元,她找他帮忙讲解不算是耽误课业。甚至在书间时,鱼徽玉常常看书到忘我的地步。
沈朝珏不会像长兄一样嫌她笨,又或是他不会明说,但也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有时被鱼徽玉问相同的课题问烦了就一时不说了,过了一会还是和她解答。
与沈朝珏相处的那段时日,鱼徽玉在文章上进步极大,后来她文章字里行间中渐染沈朝珏的风韵。
这件事别人不知道,鱼徽玉不想借沈朝珏的光,有意写文章避开与他相似之处。
作为回报,鱼徽玉每次都会帮沈朝珏做些事,有时是整理书架,有时是寻找祭酒嘱托要用的书籍。
她做的细致认真,沈朝珏让她不必忙这些,鱼徽玉笑着说她不喜欢欠人情。
国子监不乏真正热爱诗文之人,在国子监时,同窗中有人读过沈朝珏的文章,对其崇敬不已。也有人流派不同,有了分歧。他们这些读书人骂人不比市井之人要弱,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有时候没点文墨,听不出端倪。
那些非议他们没少说过,鱼徽玉没少听到,无非是说沈朝珏文章隐晦似有暗指,又拿他家世说事,风风雨雨,对错不过是在人心喜好。
不堪入耳的话听起来会让人难受,鱼徽玉刚开始会安慰沈朝珏,“无事的,每个人看法不同,总不能做到人人喜欢,不必在意。”
“?”没头没尾的话来得有些突然,沈朝珏抬眼望来,眼中似有疑惑。
“你受影响了吗?”
“不会。”
他的直白倒显得她这般安慰过于多余。
没想到他的回答,鱼徽玉停了一下,一时语塞不知该接什么话,她从来都是和女子相处得更多些,互相温暖惯了,女子要多愁善感些,懂得鼓励,男人就相对没心没肺,好像有什么事睡一觉就都好了。
过了一会,鱼徽玉还是温声安慰,“沈朝珏,你的文章写得这么好,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沈朝珏没有接话,鱼徽玉恍惚间看到他好像笑了一下。
寒潭微澜,转瞬即逝。
文人墨客向来清高自许,功名铜臭难以入眼。
沈朝珏不在意旁人的评价,在国子监又甘居末流小职,一心埋首在写文上,彷佛是如尘世很远的清冷神仙,不关心朝堂权势,两耳不闻窗外事。
鱼徽玉莫名觉得他不会甘心于此,以他的聪慧,会站得更高。
沈朝珏看着她许久,两个人不约而同在想一件事。
“我说的是真心话,你以后一定可以出人头地。”鱼徽玉说。
谁不想把日子过得好?
“嗯。”沈朝珏这才应了一声。
果不其然,在日子久了。
鱼徽玉渐渐发觉,沈朝珏面上看着不沾人间烟火,实则亦有野心,只是他的心更像蛰伏的蛇。
无声、内敛的。
这些写文的人都有一种自信,多少有些自负。
或者说男人都这样,鱼徽玉总习惯地夸上几句,实话实说不违心,对方隐隐约约会受用。
有人天生就是明珠,难掩其辉,再不济都会被人看见光芒。
在国子监半年后,祭酒举荐沈朝珏去了大理寺做主簿。期间有不少达官贵人想要拉拢沈朝珏于麾下,说是可以帮他引荐,许以锦绣前程。以他的才能,若是早点答应,定不会在国子监待太久。
在国子监时,还有人来为沈朝珏说过亲事,多为小世族,虽不是高门大户,但若肯屈就,也能保沈朝珏在朝中有一席之地。
毕竟在京中有声望的名门世家,还没到冒险去将家中嫡女嫁给一个罪臣之后的地步。
有一次是大家闺秀,有位张姓大人遣人为女说亲,对方家世还不错,说亲的人保证得很好,讲得天花乱坠。
沈朝珏一句话都没有耐性听下去。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他的不悦,还是笑着说,“郎君还年轻,我知晓郎君来日前程不可限量。只是张小姐可是上京出了名的闺秀,张大人的意思是招婿。”
鱼徽玉走到门口,她省亲方回,前段时间去了云州看望姨母,月余未见沈朝珏,一回来就想见到他。
还未靠近,鱼徽玉听到里面有客人,正当她准备离开时,门开了。
鱼徽玉先是对上沈朝珏开门,再是一个男人走出来,满脸堆笑的让沈朝珏不妨考虑一下。“郎君可要想清楚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待男人走了,剩下两个人站在那。
时隔一个月没见,鱼徽玉细细看着他的眉眼。
这次是沈朝珏先开的口,“要进来么?”
“要。”鱼徽玉跟在他身后进门,刚才里面的话她听到几句,忍不住问,“方才走出去那个人是谁?”
“不认识。”
“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沈朝珏转过身看她。
“介绍的女娘。”鱼徽玉很平静,她看得开,人可以争取,但没必要强求。
强求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又怎么会幸福。她想要的是幸福,可以互相体贴的幸福。
鱼徽玉才及笄,没怎么想过成亲这么久远的事情,她现在的日子里只希望天天见到沈朝珏,与他待在一块。
只是她不知沈朝珏是如何想的。
对于婚姻,在鱼徽玉的想法里,成亲是要和一个称得上心意的男人,品性不要有污点,苦一点没关系,两个人彼此依赖地过一辈子。她想要的婚姻是两个人互相喜欢,要有家的感觉,不要太冰冷,能感受到温暖。
在鱼徽玉看来,沈朝珏至少没那么复杂,有前途。还有,他看起来不会纳妾。
三心二意的男人绝不会在鱼徽玉的考量内。
她还在考量以后要不要和沈朝珏成亲,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来说亲了,如果沈朝珏真觉得那位娘子不错了,她大抵会忍不住当下哭出来。
沈朝珏默了一会,“我不喜欢。”
鱼徽玉微喜,迫切询问,“不喜欢什么?”
“不真实的东西。”
没相处见面的人,真假难辨的承诺,靠别人才能实现的目的。这些都是不真实的东西。
鱼徽玉点点头赞同,她如今也在经历过一样的事。“可大部分人早晚是要成婚的。我爹说的。”
父亲一心让她嫁给定西王的独子,两位兄长也没有意见。
“你自己怎么想?”沈朝珏问。
很少有人问过鱼徽玉这样的问题,他们只会告诉她该怎么做,鲜少问她想怎么做。
鱼徽玉思考了,“如果是和喜欢的人,成婚当然是可以的。”
她看着沈朝珏,眼眸亮的像被月光浸染过。
爱人和会爱人不是丢人的事情。不完全知道什么是倾慕的年纪,鱼徽玉每日想见到他。
日光透进檀木窗棂,一束光下,映得书间里的微尘翩跹。
鱼徽玉大着胆子,纤细的手指轻拽他的衣袖,沈朝珏没有动作,见他未躲,她继而探入,触碰他的手指。
凉玉般的长指微蜷,这一次没有躲避。
“沈朝珏,你有没有想我?”鱼徽玉小声问。
一个月未见,她很想他,想到在云州心不在焉。
可惜沈朝珏不会说想她。
到了沈朝珏要离开国子监去大理寺任职的日子。
走之前,他去见了鱼徽玉。
这件事来得突然,鱼徽玉知道了最先没有要分别的忧伤,为他开心。
升职是好事,鱼徽玉想的很简单,沈朝珏好她就好。
得知沈朝珏要去大理寺任职时,正逢鱼徽玉下学,与女伴同行离堂。
鱼徽玉远远看见沈朝珏,与身侧的女伴作别,直向沈朝珏小跑去。
“大理寺的任职文书下来了,今日收拾完国子监余下的事宜,明日就不会来了。”沈朝珏道。
“真的吗?太好了!”得知消息的鱼徽玉比自己考了月试榜首还要欢喜。
“嗯。”
欣喜之后,浅淡的愁思悄然而来。鱼徽玉在想,日后想见到沈朝珏是不是要难了。
大理寺不比国子监,不是寻常人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何况她未出阁,与男子这般往来被人看见终究不妥。
“你对花粉可有不适?”沈朝珏无端问了一句。
鱼徽玉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如实摇摇头。
次日鱼徽玉便知道了,有小厮送了花过来,是品类少见的向阳花。
小厮说还有信,随花而至的短笺上,字迹是她见过很多次的,信很短,没有华丽的辞藻,上面是沈朝珏答应她以后会让她过的更好。
互相选择的两个人就像一根绳上的蚂蚱,结契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朝珏只写了寥寥几字,没来由让鱼徽玉觉得可信。如果是别的男人说这话,鱼徽玉定是不信。她忍不住笑了,觉得有几分幸福,一切终于要好起来了。
十多年前所未有的感觉,说不上来,有些感动。
两个人没有甜言蜜的私定了终身,没有考虑其他,没有家世,没有利益。她觉得他需要一个替他挡桃花的人,她正好觉得他长得不错,人也还行。
反正都是要成婚的,在父亲看好的几个郎君中,鱼徽玉觉得沈朝珏比他们靠谱。
沈朝珏去了大理寺任职,他比在国子监的时候更忙了,早出晚归,比所有人尽力。
鱼徽玉一个月至多见过他五六次。
有一次是她深夜溜出侯府,去寻才忙完的沈朝珏。
天寒地冻,街上孤灯寥寥,长夜寂静。
沈朝珏才出大理寺,他看到她一瞬诧异,继而快步向她走来。
二人相见,各问各的。鱼徽玉问他辛不辛苦?沈朝珏问她冷不冷?
出自真心的话不是客套寒暄。
两个人一起去还支着摊子的面店吃了热汤面,是一对老夫妻开的。冬天生意不好,太久没有客人,他们正准备打烊,见有人来,连忙展颜招呼。
悬在树梢的油灯在轻晃,一面光映在一对年迈的男女面上,一面光映在一对年少男女的面上。
面很烫,还在氤氲着白雾,鱼徽玉小口小口地吃。沈朝珏一口没动,先起身去买了鱼徽玉前几日说过想吃的糖炒栗子。
鱼徽玉笑吟吟地看着他,“为什么想起来要去买炒栗子?”
她想听他是为了她特地去的。
“想起来昨日看到那边有就买的,你不想吃就扔了。”
没有听到想听的话,鱼徽玉没有多出不好的情绪,她还是笑着让他剥开,沈朝珏照做,他剥了一个又一个,鱼徽玉吃的跟不上,就喂到沈朝珏唇边。沈朝珏吃了几个就开始躲,鱼徽玉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逃。
吃太多栗子,鱼徽玉余下大半碗面吃不下,沈朝珏端过剩下的面继续吃。
离开面摊,沈朝珏送鱼徽玉回侯府。
鱼徽玉说了很多遍太晚了,她自己回去就好,沈朝珏明日还要忙公务,鱼徽玉让要他早些回去歇息,可沈朝珏不管她说什么都执意要送她回去。
可能是不喜欢这般拉扯,他懒得和她争辩,走的比她还快,甚至走的比她还前,等鱼徽玉不再推拒,沈朝珏才慢下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到了侯府后门,就是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鱼徽玉想了一路,忍不住向他确认,“沈朝珏,你是真心想和我在一起吗?”
“你觉得我是为了平远侯府?”沈朝珏看着鱼徽玉的脸。
一路无声,隔着半臂距离,月华下,两道影子紧密相合。
得了肯定的话,鱼徽玉一笑,眉眼弯弯的,两个人又一起有了不约而同的想法。成婚是沈朝珏先开的口,那晚他问鱼徽玉肯不肯,鱼徽玉应了。
冬天的栗子冷的很快,失去了刚开始还温热时的软糯。
不过在鱼徽玉看来,只要味道还是甜的,就可以将就吃下去。
现在的地点还是在侯府。
鱼徽玉的身份还是平远侯的女儿,沈朝珏已经从大理寺主簿擢升为当朝左相,四年光阴,两个人从决定成婚变作了和离之后。
除了二人关系,什么都如愿变好。
就在方才,鱼徽玉还说他是外人。
“我是外人,林敬云就不是了。”沈朝珏淡淡,话里听不出波澜。
鱼徽玉一头雾水,“你提林敬云做什么?现下说的是你,与旁人有什么关系?以你我如今的境况,你不应与侯府避嫌么?”
“你我之前是什么关系?”
今日光照熙和,侯府的庭院不久前新植了一棵桃树,没几日就开出花骨朵来,空气里都是桃花淡淡的味道,暗香浮动。
沈朝珏身着玄色锦衣,金线暗纹若隐若现,玉冠束发,衬得身段清癯挺拔。
以前的时候,他的衣裳大多是鱼徽玉去衣料铺子置办采买的,那时鱼徽玉能清楚记得他腰身的尺寸,如今已经模糊。又或许早就不一样了。
第一次为沈朝珏量肩腰的尺寸,是要做喜服的时候。
鱼徽玉先和他说好,沈朝珏起身,她执软尺环过他的腰际,动作有点像要拥抱,又虚又轻,是有些不真实的拥抱。
沈朝珏看着清瘦,隔着衣物,鱼徽玉可以感受到他腰身紧实的触感。
两个人都很认真,不约而同地低头专注着软尺上的刻度。等确定好,鱼徽玉抬起头,她不知道沈朝珏是什么时候开始低着头看她,以致于她的头顶不慎磕碰到他的下颌。动作不大,鱼徽玉隐隐感觉有点疼,她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去抚沈朝珏的面颊。“没事吧?疼不疼?”
沈朝珏皱眉,挡开她的手。
鱼徽玉内疚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沈朝珏越过这个话题,问她软尺上的寸数记下来没有。
很小一件事,鱼徽玉一直记得,觉得当时两个人都有些笨拙,很傻很好笑。后来量衣越来越熟练,也谙熟了彼此身形尺寸。
喜服量拿去做,很快裁制好,因为尺寸量的细致,所以很合身。
沈朝珏五官精致,穿红衣看起来要比平时温和,鱼徽玉见到的第一眼不免一愣。
没有得到太多人的支持,婚仪没有大办,只有少数人见过两人穿喜服的样子。
虽然从简,但该有的仪式,鱼徽玉都问来了,对拜交杯,一切含寓美满的步骤,他们都做了。
那日沈朝珏少有的顺从,很配合地将所有一一践行。
可惜父兄都没有来,就算明确知晓他们不赞同这桩婚事,鱼徽玉还是很遗憾,直至和离后,这种遗憾才消散。
所有由二人成婚而生的困扰都随和离烟消云散。
提起二人从前的关系,一些小事不由而来地忆起。
鱼徽玉对他的明知故问避而不谈,再度追问,有了逐客的意思,“你来侯府究竟有何事?”
她不欢迎他的到来,和离时就说好了不相往来。是她反复思虑下定了决心,不是一时意气。
“左相是来寻我的。”
一道清冷男声响起,声音是忽从鱼徽玉身后传来的。
同样是鱼徽玉熟悉不过的声音。
鱼徽玉转身,眸光微凝,惑然地望着鱼倾衍。
昔日兄长同样不认可她的婚事,与父亲的直接反对不同,鱼倾衍言辞刻薄,对她与沈朝珏的态度一向明嘲暗讽。而今她不过离京才短短半载,这二人怎的就能谈到一起了?
“我们有公事相商,有何奇怪?”鱼倾衍扫了她一眼。
二人同在朝中,总要抬头不见低头见,纵使性情不合,也难免公务上往来。如此看,倒挺合情合理。
可鱼徽玉还是觉着蹊跷,不禁怀疑起这二人是怎么缓和关系的。鱼倾衍和沈朝珏都是性情极其淡漠的人,更是做不出不屑曲意逢迎之举。
二人之间有隔阂,又不得已一起处事,还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说法合理,可鱼徽玉还是心生不悦,“既然如此,不扰你们正事了。”
鱼徽玉暗自蹙眉,有种身边人胳膊肘往外拐的愤懑。
明明当年鱼倾衍那么讨厌沈朝珏,现在竟然直接叫人来家里,他难道忘了沈朝珏是她前夫吗?为何不顾及她的感受。
这不是一次两次了,鱼倾衍好像一直在和她对着干,不论是当初她执意要与沈朝珏成婚,还是现在她要与沈朝珏决绝。
鱼徽玉对沈朝珏的倾慕之情,是二人还在国子监时就传出的风声,起初家里人问起,只当鱼徽玉是临时起意,没有多放在心上。
他们本就不太关心她的想法,以为她再如何都不会与父兄作对。
那时家人中对沈朝珏了解最多的人就是鱼倾衍,他与沈朝珏是一同京考的,又是伯仲之分,自然对沈朝珏多多少少有所知晓。
彼时他还是多为嘲讽鱼徽玉,说像她这样不学无术的人,竟然会对京考状元起心思。
只因鱼倾衍接触过沈朝珏,听说过些沈朝珏的性子,断定沈朝珏不会理会鱼徽玉,便没有放在心上。
就连明目张胆到了他眼前,鱼倾衍也根本不会料想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人会真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
那夜沈朝珏送鱼徽玉回府,鱼徽玉从后门溜入,正鬼鬼祟祟地合上门扉,一转身撞上鱼倾衍幽深的目光,吓得她险些魂飞魄散。
“兄......兄长。”鱼徽玉声音微颤,不确定他刚刚有没有看到沈朝珏的身影。
她太做贼心虚了,竟稀罕地叫他兄长。
“你和他去做什么了?”鱼倾衍一双漆眸如同深潭,像要将人吞没。
“没什么,我饿了出去买吃的,恰好遇上沈郎君,他担心我一个人回来,便顺道送我。”鱼徽玉拿出袖中的糖炒栗子,蹩脚的理由,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相信。
“想吃什么吩咐侍女便是。别忘了你的身份,这般随意与陌生男子走近,让旁人看到怎么看侯府?你自己不要颜面,别丢侯府的脸,连累鱼氏其他女子清誉。”鱼倾衍冷声道。
鱼徽玉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去抄家规。”
“是。”鱼徽玉这次没有怨言,应下的很快。
与更严重的相比,抄家规不算什么。
那夜的家规,是鱼徽玉抄写得最心甘情愿的一次。
京中大大小小的士族权贵众多,向来讲究门当户对,相互之间多有联姻,以求世代昌盛,家族长青。
和大部分世族长辈一样,平远侯心中早有良婿人选,对沈朝珏的家世难以入眼,加之听多了旁人之言,认定沈朝珏是看中了平远侯的势力,是攀附权贵之徒,为此更是对沈朝珏嗤之以鼻。女儿虽有几分任性,但鲜少忤逆过家里,何况是婚姻这种大事。
平远侯不相信鱼徽玉会做出私定终身这般胆大妄为的事。
他们以为鱼徽玉不过是一时兴起惯了,过些时日就会打消念头的时候,没有人想到,鱼徽玉竟然已经到了铁了心非嫁给沈朝珏不可的地步。
平远侯勃然大怒,绝不答应这门婚事,直言只要鱼徽玉敢嫁,日后侯府不会再认她这个女儿了。对于这桩情事,长兄告诫,二哥劝诫。
然而鱼徽玉不在意,很快就与在大理寺任职主簿的沈朝珏成婚了。
离家前夕,二兄长鱼霁安来劝过她多次,不必多说也知道多是受命长兄和父亲的意思。那时鱼霁安自顾不暇,对她的事情有心无力。
“长兄和父亲都是说一不二的人,小玉你可想清楚了?真若离了侯府,日后就再没有了庇护,不能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二哥,不论我们是谁,都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外人以为贵人们随心所欲,鱼徽玉看的清楚,即便出生在侯府,他们都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
鱼霁安皱眉,他深知父兄是不容商量的人,也知道妹妹是执拗的人,即便两头都劝不动,还是要做无用功。不过在这个关系僵硬的家中,总需要有一个这样的人来缓和。
“二哥,我心意已决,我是真心喜欢沈朝珏。如果换做是你,大抵也会这样吧?”鱼徽玉说完,鱼霁安哑然,他反驳不了,竟有些羡慕妹妹。
再软弱的人,真正喜欢一个人时也会愿为其舍弃一切的。
“可为何偏是嫁给沈朝珏?”鱼霁安不明白。
“他和别人不一样。”鱼徽玉的回答很俗套,面对任何关于喜欢的问题都能回答,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样的回答不俗套。
鱼徽玉选择沈朝珏,与他成婚是为了少时的喜爱,喜欢一个人总是以奋不顾身开始,任他人如何劝说也愿承担今日所选带来的收尾。
鱼徽玉也不傻,深思熟虑过,沈朝珏是一个很好的成婚人选。他少言,但能记得她说过的话。勤勉务实,不近女色,没有大多权贵男子的劣性。这样的男人,在鱼徽玉眼中是适合成婚的。
沈家没落,他是家中独子,肩负重任,怎么会不想往上爬。鱼徽玉想,以沈朝珏的能力,只要想,没什么不可能。他绝不会比权贵后辈逊后。
如果说别人是顺着走,那沈朝珏就是逆着走的人,他身后没有家族倚仗,全凭自己,与她和自幼所见的权贵子弟不同。鱼徽玉想成为这样的人,只是一直不太成功。
家人很决绝,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肯答应她的婚事。鱼徽玉也很坚决,商榷失败,不妥协自己的选择。
离家前,侯府不许鱼徽玉带走任何东西,她没有想带走的东西,临走前,在紧闭的侯府门前叩首三声。
他们成婚当日,鱼徽玉给侯府送去了请帖,不出所料,侯府无人赴宴。不仅如此,就连沈朝珏的家人都没有来。
当初沈家被贬下燕州,燕州属国界一带,地处边陲,与京州相隔甚远。
恰逢燕州一带还发了大水,京州送出的信没有及时抵到。延误了整整一月才送到了燕州沈家。
又等了一月有余,沈家回信才送抵京州。
当时两人都快忘了信的事。
沈朝珏父亲早逝,母亲是燕州当地的望族嫡女,母族是将门之后,在得知沈朝珏在京城娶了侯府之女后,他母亲并不高兴。很快奋笔疾书回了书信,不分青红皂白怒斥沈朝珏屈膝权贵,忘了沈家祖训。
沈朝珏看了几遍书信,一句话没说,鱼徽玉从他手中接过信笺,一字一句地看完。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娟秀,看得出执笔之人写得一手好字,就是内容不太好看。
是两家人都不看好的姻缘。因这场婚事,二人就像被秋风扫落的孤叶,轻飘飘的,交叠在一起,无声无息地躺在泥泞的土里。
沈朝珏从鱼徽玉手中取回书信,不让她再看第二遍。他将信笺折叠两次,轻描淡写道,“不必理会。”
“嗯。”鱼徽玉浅笑颔首,没有放在心上。
比这更刻薄的话她都听过了,如果什么话都放心上,心会很满。可要说一点都不在意那是假的,毕竟对方是她的婆母。
鱼徽玉和沈朝珏的婚事传出去后,满京州都在等着看笑话。不论是认识鱼徽玉的,还是不认识鱼徽玉的,只听身世,就摇头叹息,说她是糊涂了才自甘下嫁。
沈朝珏看起来斯文,骨子也是个自以为是的人。
那一年他十七,她十五。在大婚当日,沈朝珏说过,不会让鱼徽玉后悔,以后的日子不会比她在侯府差。
闻言后的鱼徽玉轻轻弯眉,眸中有溶溶月色流淌,水亮亮的。
沈朝珏问她是不是不相信,鱼徽玉声音柔和,“怎么会?”
烛影摇曳,红纱漫卷。
两个人穿着喜服,并肩而坐,灯火映照在年轻的脸上。年少的人,在全然不知将来定数的时候毅然决定相信对方。
“你为什么愿意嫁给我?”沈朝珏问。
“你生得好看。”
“......因为这个?”
“嗯。因为这个。”
母亲不在后,侯府日渐冷清。父兄是不喜欢说话的人,也不会听她说话。鱼徽玉一直希望有一个家,家里有一个相互依靠的人,再小再苦都愿意。
似乎是不习惯,鱼徽玉鲜少郑重其事地承诺或表达,说不来缠绵悱恻的话。她的心思没有那么复杂,她只希望沈朝珏可以快点登上高位。祈望他如愿。
沈朝珏,快点爬上去。鱼徽玉在心里这样想。至少他不要像现在这么累,不要被人看不起,不要再听那些刺耳的闲言碎语。他也许不在意处境,但见他过得艰难,她的心里丝丝作痛。
喝下合卺酒,沈朝珏倾身靠近,鱼徽玉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带着清冽的酒香,微微发热。不知道是不是太近了,看着他清泠的侧颜,鱼徽玉有点晕眩。她不知道沈朝珏有没有醉,只见他侧首,蜻蜓点水地碰了碰她的唇。
窗外没有星月,天幕是黑的,室内的烛火明亮温暖。鱼徽玉第一次离开家是六岁搬出江东,第二次是出嫁侯府,现下不知道以后的路会怎么样,至少现在身旁是温暖的。离开家的感觉不好受,她不想再历经。
不知不觉,鱼徽玉感觉眼尾湿凉,蓦然一只有温度的骨指轻轻抚过眼角。
“不要再流泪了。”沈朝珏说。
从始至终,沈朝珏都不喜欢她哭。
鱼徽玉很难做到这一点,她也不想哭,可常常忍不住。相反,他们过的再不顺,沈朝珏都不会起波澜,他是被打倒了能很快站起来的人,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去舔舐伤口。她在想,是不是因为她没有沈朝珏那么绝情。
他们的婚事决定得匆忙,举办得匆忙,就连和离也是匆忙的。回首去看,好像二人之间就连相处都没有太多。一切都是猝不及防。
鱼徽玉日日忙于打理他们家中的事,沈朝珏忙于仕途。两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唯有在深夜依偎取暖。
成婚后的三年里,沈朝珏每一次升官,鱼徽玉都会帮他清点来往的同僚,再在同僚升官后细细打点回礼。朝堂之上,多栽花少种刺,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外人不知道是鱼徽玉做的,有人不解,暗讽沈朝珏假作清高,终究还不是会送礼往来。连周游都忍不住诘问他,为什么要和那些喜在官场名利的人浪费时间周旋。沈朝珏狐疑,“这算往来?”
他没想过和这些人交好,不过是见鱼徽玉乐在其中而已。
那些精心备下的礼单,俱是鱼徽玉斟酌挑选的。见她忙活,沈朝珏会帮着包好。等鱼徽玉说让他亲自送过去时,沈朝珏回绝得很果断。
沈朝珏不愿去,也不肯让鱼徽玉去送,宁可多费些银子遣人去办。
一直以来,沈朝珏都是这样,不顾念这些世故人情。鱼徽玉愿意替他处置,他有时会不满她做的事,烦她做得太多、想得太多。
夜里,鱼徽玉看着淡漠的丈夫,顿然心累,泪水不知不觉掉下来。
冬夜的风寒彻入骨,檀窗未掩,面上被冻的没有感觉,还是沈朝珏出声,她才发觉面颊湿凉。
“又哭什么。”记忆里,他一直不喜欢她哭。
“沈朝珏,为什么你就不能考虑一下我?”为什么总要走最难的路,说最难听的话。
换来的只有他冷冰冰的一句。“没有人要你这么做。”
没人要她这么做,没人要她嫁给沈朝珏。鱼徽玉听后,第一次开始觉得自己做得多余。
鱼徽玉想要的婚事不该如此,与其彼此累烦,不如在生厌前就此结束。
这些年,两个人在京中的家越来越大,离开前,鱼徽玉看着面前地段尚可的宅邸,生出过一丝不舍。不是对沈朝珏,是对他们的家,一点一滴好不容易有的家,属于她的家。
有过温暖痕迹的家。
这些年来,他们的日子比当初好过了很多,他们的宅子虽与这软红香土的其他府邸相比不值一提,可却是他们的所有,是他们这几年存在的印记。不过鱼徽玉已经决定要断舍,那她什么都不要了。
没有经历过风雨的冲动年纪,就妄想共度余生,过于鲁莽。所有辛苦都是她咎由自取,鱼徽玉怪不得任何人。
上京很大,大到两个人很渺小,两个人想要凭自己在这里生活下去。上京又很小,小到如今京州少有人没听说过沈朝珏的名字。
鱼徽玉要回自己的院中,路要经过沈朝珏身侧,她走过去,沈朝珏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她。
女子的身形纤薄,身骨很直。
她一向每一步路走的坚决,没有回过头。
鱼徽玉总在他面前哭,又仿佛比他想象中的坚强。
#古言##完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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