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恩施的山里正是贡水白柚丰收的时候,漫山遍野的柚树挂着金黄的果子,像一盏盏小灯笼,空气里飘着清甜的果香。我刚休完年假,还没回城里上班,就接到了老家伯伯的电话,他在那头喘着气说:“娃,你有空没?来帮我摘两天柚子,客商明天就来拉货,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我爸走得早,伯伯从小看着我长大,对我像亲闺女一样。他在宣恩李家河镇的山脚下种了两亩柚树,这几年行情好,贡水白柚成了村里的金果果。我二话没说,拎着草帽和手套就往山上赶。
到了柚园,我才知道什么叫“丰收的压力”。沉甸甸的柚子把树枝压得弯弯的,地上已经铺了好几层竹筐,伯伯正踩着木梯,一手扶着树枝,一手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柚子,脚下的竹筐里已经装了大半。他今年67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比去年更驼了,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擦汗的毛巾早就拧得出水。
“咋才来?快,先帮我把树下的果子捡进筐里,别让太阳晒蔫了。”伯伯见我来,嗓门还是那么大,手里的活却没停。
我放下东西就上手,先捡掉在地上的,再帮他递剪刀、扶梯子。贡水白柚个头大,一个就有两三斤重,捡满一筐就得搬到路边的平地上,来来回回几趟,我的胳膊就开始发酸。
中午的太阳很毒,虽然是深秋,山里的紫外线却一点不弱。伯伯从兜里掏出两个馒头和一瓶矿泉水,递给我一个:“先垫垫,等忙完了回家给你煮腊肉。”
我啃着馒头,看着他黝黑的手背和裂开的手指,心里酸酸的。这几年,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有伯伯守着这片柚园,从春天疏花疏果,到夏天浇水施肥,再到秋天采摘打包,全是他一个人忙活。他总说,这些柚子是他的养老钱,也是给堂弟攒的婚房钱。
下午,我们的速度快了很多,我负责采摘低处的柚子,伯伯负责高处的。剪刀“咔嚓咔嚓”响个不停,金黄的柚子一个个跳进竹筐,到太阳落山时,我们整整摘了800斤,堆在路边像一座小山。
客商明天一早来收,伯伯又忙着给柚子套网套、称重、装箱。我蹲在旁边帮忙,看着一个个圆润饱满的柚子,突然想起城里的同事总说想吃正宗的恩施白柚,就随口跟伯伯说:“伯,我帮你摘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能不能让我拿3个柚子?我带回城给同事尝尝。”
我以为伯伯会立马答应,毕竟我们摘了800斤,3个实在不算什么。可没想到,伯伯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坚决:“不行。”
我愣住了,手里的网套差点掉在地上。“伯,就3个,又不是拿走一筐,你咋这么小气?”我有点委屈,一天的劳累加上心里的落差,让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门。
伯伯放下手里的秤,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我说道:“娃,你以为我是小气?这些柚子都是定好的,客商按个数收,少一个都要扣钱。我这800斤,一分一厘都是血汗钱,不能随便拿。”
“可我是来帮你的啊!”我不服气,“别人来帮忙,你不都要送几个柚子吗?”
“别人是别人,你是我侄女。”伯伯的语气依旧强硬,“你帮我,是情分,我记在心里。但这柚子,是用来换钱的,不能送。你要想吃,等客商收完了,我给你留几个次果,虽然长得丑点,但味道一样甜。”
我彻底心寒了。我不是在乎那3个柚子,而是在乎伯伯的态度。我帮他干了一天重活,累得浑身酸痛,他却连3个柚子都舍不得,还分什么“情分”和“钱”。
我没再说话,默默帮他把最后几个柚子装箱,然后拿起自己的东西,冷冷地说了句:“伯,我先回去了,明天客商来,你自己忙吧。”
伯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却没给他机会,转身就往山下走。一路上,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越想越委屈,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想不明白,那个从小把我抱在怀里,给我买糖吃的伯伯,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晚饭都没吃。我妈看出了我的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还赌气地说:“以后我再也不帮他了,太让人寒心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伯不是小气的人,他有他的难处。你别跟他置气,明天再去看看吧。”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满是抵触。我想,就算他求我,我也不会再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梦里,手机突然响了,是伯伯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心里想着,他肯定是来道歉的。
可电话那头,伯伯的声音很疲惫,还带着点沙哑:“娃,你醒了没?能不能来柚园一趟?客商刚走,我给你留了东西。”
我本想拒绝,可听着他的声音,心里又软了。我磨磨蹭蹭地起了床,往柚园走去。
到了柚园,客商的车已经走了,地上只剩下几个零散的竹筐和一堆被挑出来的次果。伯伯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编织袋,正在往里面装柚子。
他看到我,赶紧站起来,把编织袋递给我:“娃,你看,这是我给你留的。”
我低头一看,编织袋里装的不是次果,而是十几个个头最大、最圆润的贡水白柚,每个都套着干净的网套,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伯,你不是说只有次果吗?”我愣住了。
伯伯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昨天跟你说那话,是我不对。我不是舍不得那3个柚子,是怕开了头,你拿3个,别人看到了也来要,客商那边不好交代。”
他顿了顿,拿起一个柚子,递给我:“你知道吗?昨天你走后,我连夜把800斤柚子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怕有坏的。客商今天来,说我的柚子品质最好,每斤多给了两毛钱,还跟我签了明年的收购合同。”
“这十几个柚子,是我特意留出来的,都是挑的最好的。你带回城,给同事尝尝,也给你自己留着吃。”伯伯的声音很轻,“娃,昨天我语气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我老了,守着这片柚园,不容易。你帮我,我心里都记着,只是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我看着编织袋里的柚子,又看着伯伯布满皱纹的脸和那双粗糙的手,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原来,我错怪了伯伯。他不是小气,而是被生活逼得不得不精打细算。800斤柚子,对他来说,是养老钱,是希望。他拒绝我,不是不在乎情分,而是在乎这份来之不易的收成。
“伯,对不起,我昨天不该跟你发脾气。”我接过编织袋,哽咽着说。
伯伯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傻孩子,跟伯伯说什么对不起。你能来帮我,我就很开心了。”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硬塞到我手里:“这是给你的辛苦费,虽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在城里上班不容易,别总为了我跑回来受累。”
我推拒着,可伯伯的力气很大,他说:“你要是不收,就是还在怪我。”
我只好收下红包,打开一看,里面是500块钱。这500块,对伯伯来说,可能是好几天的辛苦钱。
离开柚园时,我拎着沉甸甸的编织袋,心里五味杂陈。那十几个柚子,比任何东西都重。
回城的路上,我看着窗外的风景,想起了伯伯的话,想起了他在柚园里忙碌的身影。我们总以为,亲情可以肆无忌惮,却忘了,长辈们的“计较”,背后藏着的是生活的不易和对我们的爱。
伯伯的拒绝,不是冷漠,而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生活,也守护着我们之间的情分。
原来,世间所有的亲情,都藏在这些看似“小气”的细节里,只有读懂了,才懂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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