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她向我讲了一句话。

七月午后，蝉声焦躁地贴在耳边。我穿过被太阳烤软了的柏油路，走进母校操场时，脚步是虚浮的。胸口那团闷了三天的东西，在看见操场东侧竖起的巨大分数牌时，猛地一坠。

红底黄字，烫眼。

我远远就看见了她的名字——在最高处。市文科状元。后面跟着一串我甚至没勇气细看的数字。那些数字在烈日下闪着光，像她一直以来的样子：明亮、清晰、遥不可及。

我深吸一口气，朝分数牌挪去。空气黏稠，呼吸有些费力。目光从顶端那行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扫。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直到……在几乎靠近底部的位置，停住了。

我的名字。

后面跟着的数字，刚好是本科线。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一个精准的、沉默的句号，为我这平庸的三年画上了句点。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预演过的沮丧。只是空。空得能听见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空得觉得头顶这片蓝天蓝得有些失真。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分数牌的另一侧绕过来。

我抬起头。

她站在那里，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得和这片被晒蔫了的操场、和我这个被分数烤得发昏的人，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先落在最高处自己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向下，滑到了我面前的那一行。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蝉鸣、远处篮球的拍打声、门卫室的收音机杂音……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落在我那行分数上的目光，和我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她抬起了眼。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看向我，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没有比较后的优越。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一点点。

她朝我这边，走了两步。

在我几乎要下意识后退的瞬间，她停了下来，就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近得我能闻到她衬衫上干净的、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淡淡的笔墨气息。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和平时在教室里回答老师问题时一样平静清晰，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死水般的胸腔。

“你也考得不错。”

她说。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字眼。五个字，清清楚楚。

我愣住了。喉咙发紧，一个音节也挤不出。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先前准备好的、如果遇见她该有的任何反应——祝贺、苦笑、自嘲——全部蒸发得无影无踪。我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

她似乎也没等我的回答。说完那句话，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又停留了半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接着，她转身。

白色的衣角在空中划过一个干净的弧度。她没有再回头，径直朝着操场门口走去。马尾辫在她脑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脚步依旧不紧不慢，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步走进刺眼的阳光里，直到变成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发光的小点，最终消失在铁门之外。

我依然站在原地。

操场上热浪翻腾，炙烤着塑胶跑道，散发出特有的气味。蝉鸣不知疲倦。远处篮球入网，传来一阵模糊的欢呼。

我慢慢低下头，再次看向分数牌上，我那刚好压在线上、毫不起眼的名字和数字。

“你也考得不错。”

她的声音似乎还停留在燥热的空气里。

良久，我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不知何时，额头上已布满了汗，掌心一片潮湿。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最高处闪闪发光的名字，转身，也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似乎比来时，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