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东平原上一个家族，一甲子的商海跌宕起伏！

“一个家族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落，这是有讲究的，这里面暗含着风水也得加上时运。”

每每老家村里的老人们凑在一起谈古说今的时候，总爱拿下坡老章家做例子。

因为曾经大富大贵的老章家，如今在村里混的很惨，而这种惨是跌宕起伏的惨，是充满了传奇的惨，但大家之所以还能拿他来戏噱调侃，其根本原因是，说来说去，老章目前生活的也不算太惨，他依然能够泰然处之。

老章住在一拉溜五间的大瓦房里，夏天不漏，冬天不凉，这个冬天，章老汉不知打哪拉来了一车煤卸在院子里，村干部也不管了，于是他就在屋里自己烧起了小煤炉子，炊烟袅袅之中，院子里古树黄狗，红屋老槐，倒是也显得古朴宁静。

老章，是章氏家族的三代目。其实他们家据说在我们村里是起运起的最早的人家。也是第一个万元户。

老早以前，那是六十年代中期，他家是磨豆腐的，要知道在人民公社时期，磨豆腐和养牲口类似，都是属于村民小组下的特殊单位，油水不错，由组织上安排。让你磨豆腐你就磨，不磨也得磨，不让你磨豆腐，你就不许磨，会磨也不能磨！

也不知是怎的，老章媳妇说动了当时的革委会领导，于是决定把他家调到了豆腐房边上，把一个会磨豆腐的人愣给调走了，让他去养驴。这段糊涂账到今儿为止，村民闷也没想明白。

但是呢，一代目章老汉，虽然得到了磨豆腐的美差，却没有积极性，他制作的豆腐，味道极差，馊了吧唧，大家有意见却又没招儿。有的时候，甚至于，大家只得带着原先的磨豆腐夫妻，直接杀到了老张的行政区域内，把他架空，让人家豆腐能手接着干，以图过春节期间能吃两口新鲜美味的豆腐。

随着北京的喜讯传山村，改革开放春风吹，老章听了把手挥，他突然虎躯一震，要发威！

赶情老章会磨豆腐，老章不但会磨豆腐，而且味道还很不错。他说，之前他就是懒得干。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把一代目老章的积极性算是彻底调动起来了，豆腐坊里彻夜点灯，小驴儿忙个不停，就这样大屉大屉的豆腐，热乎乎的出锅了，然后又随着二八车吱呀吱呀的脚蹬子转动声，又从我们村消失了……

一代目老章是我们那一片最早去赶集卖货的人，据说早到还有带红箍的要查抄呢。

有一次，集上一帮人把老章和豆腐，关键还有他借来的自行车全抄了，这下吓得他够呛。不过好在他有个能干的侄子，那侄子此时正在上中学，识文断字的他，举着报纸，去县里说理，愣把老章的生产资料又全都给要回来了，而且还帮忙，给老章办了一张执照，就此老章成了个体户。

就这样，在合理合法的情况下，老章用若干块豆腐换来了第一桶金，再然后呢。牙刷子该鞋刷子，他做大做强了。老张的豆腐坊很快便扩充了。他和下坡一户人家换了宅基地，而且还雇了那家的瘸子闺女，在他厂里干活，紧接着瘸子闺女她娘，她爹也全来了，再接着陆陆续续乡亲们都来了。到上世纪90年代，一代目老章已经拥有了一家食品公司。

食品公司就不能在我们村里干了，一方面是老停电，一方面是离城里太远，于是乎，老章让闺女老伴留家，自己进城了。但是没两年他的身体便支撑不下去了，只得回到村里休养，没多久，58岁的一代目老章，在一片不情不愿中，无疾而终了。

自此，他的侄子成了二代目老章，此时他已中专毕业，下海经商了。对了，老章夫妇膝下无子，只有一女，招了个上门女婿过活，但是二人都志不在商。于是他过继了那个识文断字的后生，据说还像模像样的办了个仪式，其实这一步棋走的对。

上世纪90年代，是二代目老章的天下，这个很有规划的中专生把自家的产业花样翻新，盖了饭馆，建了食品加工厂，不光卖豆腐，还卖绿豆挂面，还卖花生仁，还卖麻糖，这都是我们老家的特产，哎我怎么觉得这几条流水线谁不挨谁呢，但是人家就这么干了，反正啥赚钱干啥。

不过在此说下，二代目老章并不是一代目老张的亲儿子，而他的继承人同样也来自于过继。同样也是他的侄子。

二代目老章虽然有儿子，但是孩子在上了大专之后，踏踏实实当了教书匠。也无心商海。于是本着储备后备干部的原则，他同样找来了一个侄儿。这就是家族里第一个上大学，且去济南的大学，而且还是学习经管的人才，三代目章。他被任命为企业的副总经理。

三代章走入我的视线的时候是2000年，我有一次回老家，正好赶上他的婚礼，我的天，足足举行了三天流水席，到那儿就吃。我本来是被亲戚拉去吃，第二天的席。新人根本就不在，由他父母张罗。后来，三代章听说我是从北京来的，特地跑来，又单给我来了一桌，弄得俺挺不好意思，也没给人家带啥礼物。

那会儿我一回老家就戴金戒指，我觉得这玩意儿挺好，福寿字的小素圈，活口，男女都能用。三四克的样子，也挺精巧，价格也不贵，那会儿黄金才百来块，于是我送给了三代章媳妇一个金戒指，宾主尽欢。

由于起点高，还拥有人脉，三代章此时早就不满足于“跟着团长打县城”的小打小闹了。他想大展拳脚。但是叔叔不允许，叔叔还是让他稳扎稳打。事情的转变出现在五年之后。二代目老章突然在酒后中风，人事不省，不久壮年撒手，继而长眠。一家人悲痛欲绝。

在哭哭啼啼之后，分了股份，据说是一次性给二代目章的教师儿子一笔钱，之后人款两清。自此三代目章正式掌权。这已经是快开奥运会的时候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三代目章把食品厂全都给结束了，集中资金乘着房地产的高峰，他干大工程装修。据说家业最高值能够上亿，上十亿，上百亿。当然，你怎么说都行，反正现在是啥也没有了。

机会来了，猪都能被吹上天。但问题是猪这动物，它又没翅膀，不可能总飘在空中啊。所以，二四年，噩耗传来，呱嗒一下，猪掉下来了。三代章破产了。

好像是为了扛某个大项目，他借遍了所有的钱，甚至于包括小额贷。就是那种欠了钱，就往你家门口泼猪血，扔死猫的那种。但是谁曾想，那么大的一个项目，居然到最后也卷钱跑路了，是某个房地产大老板卷钱跑路了。此人现在全国闻名。但问题是就算全球闻名也没用，他都破产了，房子也烂尾了。

三代章的钱就像是一块肥肉，被扔进了火化炉里，对。就这么慎得慌，就这么让人闻风丧胆，你如果过的是太平日子，就无法理解这些老板天上一脚，地下一脚，如过山车一般的命运了。真的，如果是时光倒流，我依然不建议我弟弟下海创业，倒不是钱不钱的，我是心疼我自己各的身体。我一个心脏病患者跟着他一起坐过山车，你说说那滋味好受吗？

当然了，我弟是我弟。三代章是三代章，这是两码事，谁不挨谁？

如今，三代章生活在村里，生活在他那个叔爷爷一代章的宅基地上。由于当初相互置换干厂子，三代章如今反而得住在下坡了。章家当初在此建了一小片厂房，现在早就租给一帮河南人开挂面厂了。那是属于一代目章女儿的财产。

不过，人家女儿也欢迎三代章入住。说他住在这挺好。反正自己一家早进城了。留着他在这倒是能够看守祖坟，春秋两祭。三代章住在厂子后面的小院里。三间瓦房里，他把屋子间弄得热乎乎的，现成的大炕，外面是灶。灶上忙乎着三代章的媳妇，挡然也可能是他的女朋友。收了我金戒指的那个媳妇儿，早和他离婚了。留下两个孩子，一个黑在了美利坚，一个去了莫斯科，这二位也都够传奇的，想来他们就是四代章。

大家都说章家每一代都要出一个冒险的人。不知这对龙兄虎弟，谁是传奇。从去年开春就回到村里的三代章，成天出来进去并不垂头耷拉脑。他很悠然，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听说他欠了好多钱，债主子们也纷纷追来，但是看了看这乡野村寨，也没啥可拉的，于是就摇摇头走了。

那三代章呢？

他对自己的破产倒很看得开，他说他家往上两位先祖，一代目章和二代章全都发了大财，但是有禄无寿，全都没活过60岁。他如今50出头就破产，这算是替他挡了一大灾，他日后定能福寿绵长，百岁不止。

不过村里人又传说，瘦死骆驼比马大。大家都感觉这老汉手头终归还有点余财，否则他能这么坦然。那他的生活费打哪来的呢？

据三代章自己说，是二代章儿子，每月给他送来的养老金，据说是感念当年分家不亏之恩。反正不管怎么说，每个月的月初，三代章能听到一声，呱嗒，支付宝到账3000元！

他喜欢吃猪头肉，喝粮食酒，老婆整几个菜，我们村的菜大棚特别多，结天连日。找村民要两根嫩黄瓜，一把韭黄不算事。这天也暖和了，过两天地里也能拱出点各式青苗，树上有香椿鱼钱儿。地下有油菜萝卜。四季换着样的吃。除此之外，他还爱吃豆腐，但是经常批评，邻村豆腐坊和村小超市里豆腐卖的都不好吃，尤其是豆腐皮儿，味儿不对。肯定往里掺了不该掺的东西。

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三代章吃过见过。今年他是在我们村唯一一户做火腿腊肉的人，大家围着他看，还问他，这发毛的肉还能吃吗？三代章说没问题，在四川长了蛆都能吃。大家问他，你去四川就是为了吃长了蛆的腊肉？他说，不，我是在那干房地产项目。想当初我认识一个自贡的老板。自贡这地方，你们知道吗？那儿以前出恐龙！到现在还有恐龙蛋化石呢。

三代章信口开河。乡亲们，具体的说应当是那些六七八旬的老汉们都听的瞠目结舌。难得村里有这么一位话匣子，大家对他都非常稀罕。

老汉们也不白来，有的拿鸡子。有的带香烟，有的拎白酒，有的扛袋面，还有的，把自家小辈给送来的牛奶水果也往三代章这拿。冬日里三代章的屋子烧的暖融融的，案上青蒜葱绿，地下黄狗呼呼。这里成了老头俱乐部。

喝高了，聊好了，看看天气也不早了，伸了个懒腰。三代章指挥着两个老头给他打扫房间。那俩老汉挨自家都不干活，但到他这儿却很勤快。哗哗的扫屋扫院子。收拾好了才走。看外边天色渐暗，自己刷洗两把，往炕上一歪，三代章昏昏睡去……

第二天一早，小屋里传出一阵洪亮的声音：

大梦谁先醒，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呛呛，起呛起。呛咚呛，起呛起！下坡空场上有人开始扭秧歌，农历丙午年就要到来了。此时，距第一代目章开始接手村豆腐坊，整整过去一个甲子。

再往上追溯一个甲子，内务府广储司郎中章玉城，暗通康梁乱党，资助其在上海办报，被上海道参奏，抄没家产查办革职，开缺回籍，永不录用。玉城遂随其妻，归省娘家居住。定居于直隶永平府。就是我们老家。

1921年，玉城赴日本留学。同年夏天病逝于东京。只留下家中一子承嗣。这个儿子后来在天津娶了我们家族的一位姑奶奶！

蓝采和，醉酒当歌，红颜易老，转眼桑田泛清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