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英,今年四十六了。老家在山东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十八岁那年去青岛打工,后来在那边结婚生子,一晃快三十年过去。现在儿子都上大学了,我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老公是送货司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
每年正月初二,雷打不动,我得回娘家。
这是我们那儿的规矩——初二回娘家。小时候盼这一天,因为能跟着妈去姥姥家,能吃到平时吃不着的点心和肉。嫁出去后盼这一天,因为能回自己家,能见到爸妈,能跟他们絮叨一年来的事。
可今年初二,我站在村口,才猛然想起来:爸妈都不在了。
我妈是前年冬天走的,肺癌。发现时已经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我爸去年正月十六,心梗,突发。妈走后他就闷闷不乐的,话越来越少,我跟他说接他来青岛住,他死活不肯,说在村里待了一辈子,离不开了。谁想到走得这么急。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正收拾年货,老公问我:“初二还回你老家不?”
我愣了一下,手里攥着一把还没装袋的花生,半天没吭声。
“回去干啥?”我说,“爸妈都没了,家都没了。”
老公叹了口气,没再问。
可三十晚上吃年夜饭时,我心里跟猫抓似的,坐立不安。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我盯着屏幕,一句台词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初二了,我该回哪儿?
儿子看我心神不宁,问:“妈,你是不是想姥姥姥爷了?”
我没忍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老公说:“想回去就回去看看吧。哪怕给爸妈上炷香,也踏实。”
我点点头,抹了把眼泪。可心里还是没底——那个“回”字,对我来说已经没了着落。
初二早上五点,我就起来了。天还黑着,老公送我去汽车站。他本来说开车送,我说来回七八个小时,你初二还得走亲戚,别耽误事。我自己坐大巴就行。
大巴车晃晃悠悠开了四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那棵老槐树还在,那家供销社改成了小超市,那个十字路口新装了红绿灯。快到村口时,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车上开始下人了。我盯着窗外,远远看见村口那个老石墩子——小时候我爸接我放学,总在那上面坐着等我。
然后我看见了老陈。
不对,是我大伯。
我大伯叫陈德厚,是我爸的亲哥,今年八十二了。他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撑着一把黑布伞。那天下着小雨,毛毛的,细得像雾,但他就那么撑着伞站着,一动不动,眼睛一直朝公路这边望。
车停下,我拎着东西下车。大伯看见我,撑着伞快步走过来,腿脚不太利索,走得有点踉跄。
“秀英回来啦。”他喊我,声音沙哑,脸上笑开了花。
我跑过去,一把扶住他:“大伯,你咋在这儿站着?这雨天,冻着咋办?”
“等你啊。”他说得理所当然,“初二回娘家,你爸妈不在,大伯就是你娘家人。”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哗哗的。
“走,回家。”大伯把伞往我这边举,大半边伞面罩着我,他自己肩膀都淋湿了。
我接过伞:“我来撑。”
“没事,我撑着。你拎东西呢。”
我们就这么撑着伞,慢慢往村里走。路上遇见几个熟人,打招呼:“秀英回来啦?”“德厚叔又来接侄女啦?”
大伯一一应着,声音洪亮,跟没事人似的。可我握着他胳膊,感觉他那把老骨头,隔着棉袄都能摸出瘦来。
“大伯,你咋知道我今儿回来?”我问。
“你姑前两天打电话说的。”他说,“我就估摸着今儿这个点到,吃了午饭就出来等。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心里一酸:“你打个电话让我去接你不就行了?这么冷的天……”
“没事没事,溜达溜达。”他摆摆手,“再说,我在村口等你,就没人敢说秀英没娘家回了。”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大伯家还是老房子,三间瓦房,院子里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我小时候常来这儿玩,大伯娘会给我炒花生吃。大伯娘走了有十年了,大伯一个人过。
进了屋,堂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炉子边放着个小马扎,看得出大伯刚还坐这儿。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糖,还有几个苹果。
“坐坐坐,暖和暖和。”大伯招呼我,又去倒水,“喝点热水,这一路冻坏了吧?”
我接过杯子,水是刚烧的,烫手。大伯在旁边坐下,我这才仔细看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眼睛倒是还行,看人挺亮堂。穿着一件藏青色棉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得有点毛边。
“大伯,身体咋样?”
“好着呢。”他拍拍胸脯,“就是耳朵有点背,你说话得大点声。”
我笑起来,凑近点说:“那我可得大声喊了。”
他乐得合不拢嘴:“喊吧喊吧,反正你小时候也老喊。”
坐了会儿,我说想去给爸妈上坟。大伯站起来:“走,我跟你一块儿去。”
坟地在村北头,要走二十多分钟。雨还在下,毛毛的,打在身上不打紧。大伯又撑着伞,这回说什么也不让我撑。
“你给爹妈上坟,让爹妈看看你。”他说,“我来撑伞。”
坟头的草被大伯清理过,周围干干净净。我跪下磕头,烧纸,边烧边说话:爸,妈,我来看你们了。今年家里都挺好,你女婿还在送货,你外孙上大学了,学习成绩还行。我身体挺好,你们别惦记……
说着说着就哭了,止不住。
大伯站在旁边,没说话,就撑着伞给我挡雨。等我哭完,他从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递给我。
“擦擦。哭哭也好,心里舒坦。”
我接过来擦脸,手绢是棉布的,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点肥皂味儿。
往回走的路上,大伯突然说:“你爸走之前那几天,我去看他。他跟我说,二哥,我就这一个闺女,我走了,你多照应着。”
我眼眶又热了。
“我说你放心,你闺女就是我闺女。”大伯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只要我在,秀英就有娘家回。”
我紧紧挽着他的胳膊,一句话说不出来。
回到大伯家,他非留我吃饭。我说要去姑姑家看看,他说晚点去,先吃饭。然后他就忙活开了——从冰箱里拿出冻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说他自己包的。又拿出块腊肉,切了炒青椒。还炖了个鸡蛋汤。
我帮忙烧火,他在灶台前忙。老厨房,还是那种大铁锅,烧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我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突然想起我爸。
他们哥俩长得像,尤其背影。以前我在灶台前烧火,爸在锅台边炒菜,就是这个样子。有时候爸会回头说:“秀英,火小点。”我就赶紧撤两根柴。
“秀英,”大伯突然回头,“火大点,要爆锅。”
我愣了下,笑了,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吃饭时,大伯把肉都夹到我碗里,自己光吃菜。我说吃不了这么多,他说你城里回来,多吃点好的。
吃着吃着,他说:“秀英,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年过年,你在这院子里放炮仗,把石榴树的一根枝给崩断了?”
我笑出声:“记得记得,吓得我不敢回家,你把我藏你家,我妈来找,你还说没看见。”
“结果你妈一走,你又说想她,自己跑回去了。”大伯也笑。
笑着笑着,他叹了口气:“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吃完饭,我去姑姑家。临走时,大伯从里屋拿出个塑料袋,塞给我:“带回去吃。”
我打开一看,是一袋子花生,还有十几个煮好的咸鸡蛋。
“我自己腌的,你尝尝。花生也是自个儿种的。”
“大伯,太多了,我拿不了。”
“不多不多,上车就拎着了。”他硬塞给我,“明年回来再给你装。”
送我到村口,还是那棵歪脖子柳树。雨已经停了,天灰蒙蒙的,快黑了。大伯站在那,背有点驼,手揣在袖子里。
“秀英啊,”他说,“明年初二还回来不?”
我鼻子一酸:“回,肯定回。”
“好,好。”他点头,“那我还在村口等你。”
我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回头看他。他就那么站着,越来越小,直到拐个弯,看不见了。
车上,我抱着那袋子花生和咸鸡蛋,眼泪又掉下来。旁边座位一个大姐看我这样,递了张纸巾:“姑娘,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家了。
她说你家在哪儿?我说就在这儿,刚走的那个村。
她看了一眼窗外,什么也没说,又递了张纸巾。
大巴晃晃悠悠往回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我想起小时候,爸妈送我上车去青岛打工,妈一个劲儿地往我包里塞东西,爸站在车窗下,千叮咛万嘱咐: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有事往家打电话……
后来他们老了,变成我站在车窗下,看他们坐在车上回老家。再后来,就只剩下大伯在村口等我了。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老公和儿子都在等我吃饭。
“咋样?”老公问。
我说挺好,然后把那袋花生和咸鸡蛋拿出来。儿子拿起一个咸鸡蛋看了看:“妈,这是谁给的?”
“你大爷爷。”我说,“八十二了,自己在村口撑伞等我。”
儿子没说话,把那个鸡蛋又放回袋子里。
吃完饭,收拾完,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老公问我想啥呢,我说没想啥。其实我在想大伯那句话——只要我在,秀英就有娘家回。
他八十二了。这个年纪,不知道还能撑几年。每年初二他都在村口等我,也不知道还能等几年。
但我知道,只要他还在,我就一定会回去。
因为有人在等你,那才是回家的意义。
爸妈不在了,家还在吗?
以前我觉得不在了。现在我觉得,还在。有人的地方就是家。只要还有人记得你,惦记你,在村口撑着伞等你,那个地方,就永远是你的家。
明年初二,我还回去。
大伯,你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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