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晨星设计公司的前台，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
混合着咖啡和打印纸的气息。
郭梓晴站在大理石台面前，帆布鞋的边缘已经有些发白。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
白色的棉质T恤，洗得微微透光。
蓝色的牛仔裤，膝盖处有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迹。
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上面印着某个公益组织的logo。
这副打扮，和这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格格不入。
前台小王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没有要停的意思。
“找谁？”
声音里带着程式化的冷淡。
“我帮沈薇薇取快递。”
郭梓晴说得很平静。
“她说有一份急件，快递员放在前台了。”
小王这才停下动作，瞥向旁边堆成小山的快递盒。
“沈薇薇……哦，设计部的。”
她没有起身去翻找。
反而靠回椅背，拿起手机刷了起来。
“自己找吧。”
“都在那儿了。”
郭梓晴没说什么。
她走到那堆快递前，蹲下身。
一份一份地看过去。
指尖沾上了灰尘。
周围偶尔有职员经过。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漠不关心地移开。
在这种地方，穿着就是名片。
没有名片的人，不值得多看一眼。
“找到了。”
郭梓晴抽出一个文件袋。
上面确实写着沈薇薇的名字。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要离开。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走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酒红色的卷发，妆容精致。
穿着米白色的套装裙，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
手腕上的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何总监好。”
前台小王立刻站了起来。
脸上堆起笑容。
何雅莉点了点头。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前台区域。
然后，停在了郭梓晴身上。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位是？”
“哦，她是来帮沈薇薇取快递的。”
小王连忙解释。
语气里带着一丝撇清关系的意味。
好像和郭梓晴站得近一点，都会拉低自己的档次。
“沈薇薇的朋友？”
何雅莉上下打量着郭梓晴。
那种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从头发丝到脚趾尖。
最后，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不是微笑。
是一种混合着轻蔑和优越感的弧度。
“怪不得。”
她轻声说，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旁边一个跟着她的女同事配合地笑了。
“何总监，您这话说的……”
“难道不对吗？”
何雅莉抿了一口咖啡。
“沈薇薇进公司两年了，还是那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
“设计稿平庸，交际能力为零。”
“连带着交的朋友，也都……”
她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郭梓晴握着文件袋的手，紧了紧。
指甲陷进纸袋里，留下浅浅的印子。
她抬起头，看向何雅莉。
眼神很静。
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
“快递我取到了。”
“打扰了。”
她说着，转身要走。
“等等。”
何雅莉叫住了她。
高跟鞋的声音靠近。
“你是沈薇薇的闺蜜吧？”
“我常听她说起你。”
何雅莉走到郭梓晴面前，站定。
“她说你对她特别好，总是帮她。”
“今天还特地跑来取快递。”
“真是让人感动。”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夸奖。
但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
郭梓晴转过身。
“薇薇是我朋友。”
“帮她是应该的。”
“应该的？”
何雅莉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出声。
“你知道吗？”
“在这个社会，朋友也是分层次的。”
“高层次的朋友，能带你往上走。”
“低层次的朋友……”
她顿了顿。
“只会拖你后腿。”
“沈薇薇之所以一直升不上去，就是因为她圈子里都是你这样的人。”
“给不了她资源，给不了她人脉。”
“除了帮忙取个快递，还能做什么？”
旁边的女同事附和道：
“何总监说得对。”
“沈薇薇要是聪明点，就该多跟何总监这样的人走动。”
“而不是整天跟……”
她瞟了郭梓晴一眼。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郭梓晴站在那里。
背挺得很直。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
不疼。
但痒。
痒得让人难受。
“说完了吗？”
她开口，声音依然平静。
何雅莉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
“如果说完，我就走了。”
“薇薇还在等我。”
郭梓晴说完，真的转身了。
一步一步，走向电梯间。
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何雅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嗤笑一声。
“还挺有脾气。”
“可惜，脾气不能当饭吃。”
她对小王说：
“以后这种闲杂人等，少放进来。”
“拉低我们公司的档次。”
小王连连点头。
“是是是，何总监说得对。”
电梯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郭梓晴靠在电梯轿厢的墙壁上。
缓缓吐出一口气。
文件袋被她捏得有些变形。
她松开手，看着上面的皱痕。
然后，一点点抚平。
就像抚平心里那点细微的涟漪。
电梯下行。
数字不断跳动。
她拿出手机，给沈薇薇发了条微信：
“快递拿到了。”
“马上上来。”
沈薇薇秒回：
“谢谢晴晴！爱死你了！”
“我在十二楼电梯口等你。”
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郭梓晴看着屏幕。
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但很快，那笑意又淡了下去。
电梯到达十二楼。
门开。
沈薇薇果然等在那里。
她穿着公司的制服——白衬衫配黑西裤。
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看见郭梓晴，眼睛立刻弯成月牙。
“辛苦啦！”
她跑过来，接过文件袋。
“要不是这个急件必须今天签收，我也不会让你跑一趟。”
“你工作那么忙……”
“不忙。”
郭梓晴打断她。
“今天刚好有空。”
沈薇薇挽住她的胳膊。
“走，去我工位坐坐。”
“我给你泡咖啡！”
“我们公司的咖啡豆可好了，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何雅莉和那几个女同事，也从另一部电梯里走了出来。
沈薇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挽着郭梓晴胳膊的手，不自觉松开了些。
“何总监。”
她低声打招呼。
语气里带着本能的敬畏。
何雅莉瞥了她一眼。
目光在郭梓晴身上又转了一圈。
“取个快递还要朋友专门跑一趟。”
“沈薇薇，你是小孩子吗？”
沈薇薇的脸瞬间红了。
“对不起，何总监，我……”
“行了。”
何雅莉摆摆手。
“下午的提案准备好了吗？”
“别又像上次一样，拿些不入流的东西糊弄客户。”
沈薇薇的头埋得更低。
“准备好了……”
“最好是。”
何雅莉说完，踩着高跟鞋走了。
那几个女同事跟在后面。
经过沈薇薇身边时，其中一个轻声说了句：
“什么样的朋友，就有什么样的层次。”
“真是一点都没错。”
她们走远了。
沈薇薇还站在原地。
肩膀微微垮着。
像一棵被暴雨打蔫了的小草。
郭梓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
她说。
“真的没事。”
沈薇薇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对不起啊晴晴。”
“让你见笑了。”
“我们公司……就这样。”
“何总监她人其实不坏，就是要求严格了点……”
她在为别人找借口。
郭梓晴知道。
她这个闺蜜，从小就这样。
受了委屈，总是先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去你工位吧。”
郭梓晴说。
“不是要请我喝咖啡吗？”
沈薇薇用力点头。
“对！喝咖啡！”
她重新挽起郭梓晴的胳膊。
这次，挽得很紧。
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沈薇薇的工位在角落。
靠窗，但窗户被前面的隔板挡住了大半。
桌上堆满了设计稿、参考书和便利贴。
椅子旁边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吃了一半的零食。
“有点乱……”
沈薇薇不好意思地收拾着。
“没事。”
郭梓晴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目光扫过桌面。
看见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设计草图。
线条很流畅。
创意也不错。
但右下角用红笔写着一个大字：
“改”。
笔迹锋利，几乎划破纸面。
“这是你的设计？”
郭梓晴问。
沈薇薇看了一眼，连忙把那张纸塞进抽屉。
“嗯……不过被何总监否了。”
“她说太幼稚，不符合客户定位。”
郭梓晴没说话。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手机。
解锁。
屏幕亮起。
背景是一张她和沈薇薇的合照。
大学毕业那天拍的。
两个人都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傻。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点开邮箱。
最新一封邮件，标题是：《关于晨星设计公司三季度业绩评估报告》。
发件人：锦绣集团总裁办。
收件人：郭梓晴。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
最终，没有点开。
而是按熄了屏幕。
“晴晴，你的咖啡。”
沈薇薇递过来一个马克杯。
杯身上印着公司的logo——一颗抽象的星星。
“尝尝，这可是进口豆子。”
郭梓晴接过，抿了一口。
“怎么样？”
“不错。”
沈薇薇笑了。
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捧着杯子。
“对了，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在那家……咨询公司？”
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因为郭梓晴很少提自己的工作。
只说在一家咨询公司做管理岗。
“嗯。”
郭梓晴点头。
“老样子。”
“那就好。”
沈薇薇松了口气。
“我真怕你因为我跑来取快递，耽误了正事。”
“不会。”
郭梓晴看着她。
“薇薇。”
“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
“你发现我有些事情没告诉你。”
“你会生气吗？”
沈薇薇愣了一下。
然后摇头。
“不会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嘛。”
“就像我……其实也没告诉你，我在公司经常被何总监骂。”
她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但我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只会让你担心。”
“所以啊，不说也好。”
郭梓晴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温热的瓷壁，烫着掌心。
她有很多话想说。
但最终，只说了一句：
“你值得更好的。”
沈薇薇没听懂。
“啊？”
“没什么。”
郭梓晴站起身。
“我该走了。”
“下午还有个会。”
“这么急？”
沈薇薇也跟着站起来。
“我送你到电梯口。”
“不用。”
郭梓晴按住她的肩膀。
“你忙你的。”
“提案不是下午要交吗？”
沈薇薇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啊，真的！”
“那我……不送你了。”
“路上小心。”
“嗯。”
郭梓晴背起帆布包。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薇薇已经坐回工位。
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又删除重来。
那个背影，单薄而倔强。
郭梓晴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
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间。
她能看见里面的人。
有的在忙碌，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
何雅莉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一条缝。
能听见她在打电话：
“王总放心，这个项目肯定没问题。”
“我们公司的实力，您还不清楚吗？”
“至于那个沈薇薇……她就是个打杂的。”
“核心设计怎么可能交给她？”
“嗯，明白，我会亲自负责……”
门被风吹得合上了。
隔绝了声音。
郭梓晴走过那扇门。
脚步未停。
电梯下行。
她走出写字楼。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抬手遮了遮。
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副墨镜。
戴上。
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虽然衣服还是那身衣服。
但脊背挺直，下颌微扬。
步伐稳健而有力。
路边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
司机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郭总，回集团吗？”
“嗯。”
她坐进后座。
摘下墨镜。
揉了揉眉心。
手机震动。
是秘书发来的消息：
“郭总，下午两点，集团高层月度例会。”
“三点半，晨星设计公司的总经理约了您汇报工作。”
“四点半，法务部需要您签署几份文件。”
她回复：
“知道了。”
“另外，把晨星设计近三年的人事档案调出来。”
“所有总监级以上人员的背景、业绩、投诉记录。”
“下班前放我桌上。”
秘书很快回复：
“好的，郭总。”
车子汇入车流。
郭梓晴看向窗外。
那栋写字楼在视野中逐渐变小。
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想起何雅莉的话：
“低层次的朋友，只会拖你后腿。”
想起沈薇薇红着的眼圈。
想起那张被批注“改”的设计图。
然后，她轻轻笑了。
笑得有些冷。
“是吗。”
她低声自语。
“那我们拭目以待。”
车子驶向城东的金融区。
那里有更高的楼。
更大的办公室。
和更复杂的棋局。
而她，已经坐在了棋盘的中心。
只是有些人，还不知道。黑色的轿车驶入地下车库。
专属车位上方，悬挂着小小的金属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郭。
司机为她拉开车门。
郭梓晴下车。
帆布包已经换成了简约的皮质托特包。
身上的白T恤和牛仔裤，也在车里换成了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装。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
电梯直达顶层。
门开。
总裁办公室外的秘书区，三位秘书同时站起身。
“郭总。”
“下午好，郭总。”
郭梓晴微微颔首。
“林秘书，我要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走在最前面的林秘书立刻跟上她的脚步。
“已经放在您桌上了。”
“晨星设计近三年的财务报表、项目明细、人事档案，都在里面。”
“另外，您要的离职员工联系方式，我也整理了一份。”
“很好。”
推开厚重的木门。
办公室很大。
整面墙的落地窗，将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
但郭梓晴没有看风景。
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坐下。
打开那份厚厚的文件夹。
第一页，就是晨星设计的组织架构图。
何雅莉的名字，在“设计部总监”的位置上。
下面用虚线连接着十几个名字。
其中一个，是沈薇薇。
郭梓晴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留片刻。
然后翻页。
业绩报告。
项目清单。
客户反馈。
她看得很慢。
偶尔用笔在纸上做记号。
林秘书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吩咐。
“这个‘星光家园’项目。”
郭梓晴忽然开口。
笔尖点在一行数据上。
“去年第三季度的重点项目。”
“合同金额八百五十万。”
“但最终利润只有百分之七。”
“远低于公司平均水平。”
林秘书上前一步。
“是的，郭总。”
“这个项目当时的负责人，就是何雅莉总监。”
“根据项目报告，是因为客户多次修改方案，导致成本超支。”
“多次修改？”
郭梓晴抬起头。
“客户是谁？”
“宏达地产。”
“他们的负责人呢？”
“已经离职了。”
“离职时间？”
“项目结案后的第二个月。”
郭梓晴靠回椅背。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她的节奏凝固了。
“去查查这个离职的负责人。”
“看看他离职后去了哪里。”
“以及……”
她顿了顿。
“他和何雅莉有没有私人往来。”
林秘书眼神微动。
“明白了，郭总。”
“我现在就去查。”
“还有。”
郭梓晴翻到人事档案部分。
“设计部过去两年，离职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五。”
“远高于其他部门。”
“离职面谈记录里，大多数人提到的原因是什么？”
林秘书早有准备。
“我调阅了那些记录。”
“大部分离职员工都提到……”
她斟酌着用词。
“工作氛围压抑。”
“直属上司难以沟通。”
“个人发展受限。”
“直属上司。”
郭梓晴重复这四个字。
“何雅莉。”
“是的。”
“投诉记录呢？”
“过去三年，正式投诉有七起。”
“六起与何雅莉总监有关。”
“内容涉及：无故克扣项目奖金、抢夺下属设计创意、言语侮辱、区别对待。”
“处理结果？”
“全部调解处理。”
“投诉人最后都选择撤诉或离职。”
郭梓晴合上文件夹。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
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林秘书。”
“你说……”
“一个总监。”
“如果她真的有实力，真的能为公司创造价值。”
“那么她的脾气坏一点，要求严一点，是不是也可以容忍？”
林秘书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不是在问她。
果然，郭梓晴自问自答。
“可以。”
“如果她真的能带来业绩。”
“但如果……”
她睁开眼。
眼神清冷。
“如果所谓的‘业绩’，是靠压榨下属、虚报成本、排挤人才换来的。”
“那这样的人……”
“留在公司做什么？”
林秘书垂首。
“郭总说得是。”
“通知审计部。”
郭梓晴坐直身体。
“明天进驻晨星设计。”
“重点核查‘星光家园’项目，以及何雅莉负责的所有项目。”
“所有。”
“另外，以集团人力资源部的名义，约谈晨星设计近两年离职的设计部员工。”
“尤其是那些被何雅莉‘劝退’或‘逼走’的。”
“我要知道，他们手上有没有保留证据。”
“照片、录音、聊天记录、邮件往来。”
“一切。”
林秘书迅速记录。
“好的，郭总。”
“还有。”
郭梓晴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俯瞰脚下的城市。
“后天上午。”
“我要去晨星设计。”
“开个全体会议。”
“不必提前通知。”
“就说……集团领导随机视察。”
林秘书抬头。
“需要通知晨星设计的总经理吗？”
“通知。”
郭梓晴转过身。
“但只说有领导视察，不必说是我。”
“我想看看……”
“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
“那家公司，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些人，又是什么样子。”
林秘书点头。
“明白了。”
她退出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郭梓晴重新坐回桌前。
打开抽屉。
拿出一个相框。
照片里，她和沈薇薇都穿着高中校服。
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
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十年前了。
那时候，她还叫郭晴。
父亲还没有把集团交给她。
她还是个会因为考试不及格哭鼻子的普通女孩。
而沈薇薇，是那个会把自己的笔记塞给她。
会在她被同学嘲笑“土”时，站出来说“关你们什么事”的朋友。
后来，父亲病重。
她被迫接手家族企业。
改名郭梓晴。
剪短了头发，学会了穿高跟鞋。
学会了在会议室里据理力争。
学会了看那些复杂的财务报表。
学会了在笑容底下藏起真实的情绪。
她变了很多。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她对沈薇薇的在意。
比如她心里那杆秤。
是非对错，清清楚楚。
手机震动。
沈薇薇发来消息：
“晴晴，到家了吗？”
“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我请你吃饭吧？周末？”
郭梓晴打字回复：
“刚到家。”
“周末我可能要加班。”
“下次吧。”
沈薇薇发来一个哭脸。
“你们公司好狠啊，周末还加班。”
“那你记得好好吃饭！”
“别总吃外卖，不健康。”
郭梓晴看着屏幕。
指尖悬在键盘上。
她想说：
“你们公司的何总监，可能快要失业了。”
她想说：
“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
她想说：
“再等等，很快。”
但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有些委屈，必须自己扛过去。
她可以帮沈薇薇扫清障碍。
但不能代替她成长。
放下手机。
郭梓晴重新翻开文件夹。
这一次，她看的是沈薇薇的个人档案。
入职两年。
参与项目十七个。
但作为主设计师的，只有三个。
而且都是小项目。
客户评分：全部优秀。
同事评价（匿名）：认真负责，有创意，但性格偏软，不善争取。
上级评价（何雅莉签字）：设计能力尚可，但缺乏商业思维，需加强沟通技巧。
薪资记录：两年内只调薪一次，涨幅百分之五。
远低于同期入职的其他员工。
郭梓晴的目光，落在“设计作品集”那一栏。
她点开附件。
一张张设计图在屏幕上展开。
有住宅样板间的构思。
有商业空间的布局。
有软装配色的方案。
线条流畅，色彩和谐，创意独特。
甚至在几张图的角落，她还看到了小小的备注：
“此方案客户未采纳，但个人认为仍有优化空间，留档备查。”
郭梓晴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内线电话。
“林秘书。”
“帮我约一下‘云顶国际’项目的负责人。”
“明天下午。”
“我要亲自和他们谈。”
林秘书有些意外。
“郭总，那个项目不是已经交给子公司的设计团队了吗？”
“换人。”
郭梓晴说。
“换成晨星设计。”
“指定沈薇薇作为主设计师。”
“可是……沈设计师的资历，可能不够……”
“我说够，就够。”
郭梓晴的语气很淡。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另外，以集团名义，成立一个‘青年设计师孵化计划’。”
“第一期名额，三个。”
“其中一个是沈薇薇。”
“告诉她，这是集团随机抽选的机会。”
“与她在公司的表现无关。”
林秘书沉默了两秒。
“好的，郭总。”
电话挂断。
郭梓晴靠在椅背上。
揉了揉太阳穴。
她知道，自己在用特权。
但她不觉得愧疚。
因为沈薇薇值得。
那些被何雅莉抢走的设计创意。
那些被克扣的奖金。
那些被否定的方案。
她都记得。
该还的，总要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亮起灯火。
郭梓晴没有开灯。
就坐在逐渐昏暗的办公室里。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直到手机再次响起。
是沈薇薇。
这次是语音通话。
郭梓晴接起。
“晴晴！”
沈薇薇的声音很兴奋。
“你猜怎么着！”
“刚才我们总经理突然找我谈话！”
“说集团要搞一个什么‘青年设计师孵化计划’！”
“我被选上了！”
“天啊，简直像做梦一样！”
郭梓晴能想象她在电话那头手舞足蹈的样子。
嘴角不自觉上扬。
“恭喜。”
“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对不对？”
沈薇薇压低了声音。
“听说这个计划特别难进。”
“要层层筛选，还要集团领导亲自审核。”
“我这种小透明，居然能被选上……”
“说不定是有人暗箱操作呢。”
郭梓晴半开玩笑地说。
“怎么可能！”
沈薇薇立刻反驳。
“我们集团可正规了！”
“肯定是我的设计被哪位领导看到了，觉得有潜力！”
“嗯。”
郭梓晴应了一声。
“那你好好准备。”
“这个计划……会有很多机会。”
“我知道！我知道！”
沈薇薇顿了顿。
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咽。
“晴晴，你知道吗？”
“今天何总监又骂我了。”
“说我那个提案是垃圾。”
“让我重做。”
“我当时真的……特别难受。”
“差点就想辞职了。”
郭梓晴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然后呢？”
“然后我就接到了总经理的通知。”
沈薇薇吸了吸鼻子。
“突然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能看到我的努力的，对不对？”
“对。”
郭梓晴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一直都有人能看到。”
“只是有些人，选择视而不见。”
沈薇薇沉默了几秒。
“晴晴，谢谢你。”
“谢我什么？”
“就是……谢谢你。”
沈薇薇没有解释。
但郭梓晴懂。
有些话，不必说透。
“早点休息。”
“明天还要上班。”
“嗯！你也是！”
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彻底暗了下来。
郭梓晴站起身。
走到窗前。
楼下，车流如织。
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的方向。
她拿出手机。
给林秘书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会议的时间，定在上午十点。”
“晨星设计，全体。”
“我会准时到场。”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明明灭灭。上午九点四十分。
晨星设计公司。
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起伏。
“听说今天集团大领导要来视察。”
“真的假的？怎么这么突然？”
“谁知道呢，总经理早上才通知的。”
“会不会是来裁员的？最近业绩不太好……”
“别瞎说！”
何雅莉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
今天她穿了一身香槟色的套裙。
头发精心打理过，卷度恰到好处。
妆容比平时更精致。
耳朵上戴着新买的珍珠耳钉。
手腕上是某奢侈品牌的经典款手表。
她微微仰着下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其他人。
像一只准备开屏的孔雀。
旁边的女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
“何总监，您说今天来的会是哪位领导？”
“不清楚。”
何雅莉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姿态优雅。
“但不管是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我们设计部今年的业绩，可是全公司最好的。”
她特意加重了“最好”两个字。
女同事立刻奉承：
“那是当然！多亏了何总监带领得好！”
“不过……”
何雅莉的目光，落在后排角落的沈薇薇身上。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有些人，就别指望能在领导面前露脸了。”
“层次太低，穿龙袍也不像太子。”
沈薇薇今天穿得很得体。
白衬衫，黑色半身裙。
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
这是她昨晚特意搭配的。
因为郭梓晴那句“穿精神点”。
虽然她不知道闺蜜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但她相信郭梓晴。
此刻，她正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和郭梓晴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早发的：
“我今天要开一个重要会议，好紧张。”
郭梓晴回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加油。”
沈薇薇盯着那个表情，深吸一口气。
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她没注意到，前排何雅莉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轻蔑，有不屑。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九点五十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晨星设计的总经理王振国快步走进来。
身后跟着几位部门主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王振国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安静一下。”
“今天，集团领导临时决定来我们公司视察。”
“这是一次宝贵的机会。”
“希望大家展现出最好的精神面貌和工作状态。”
他顿了顿，看向门口。
“领导已经到了。”
“请大家起立欢迎。”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薇薇也跟着站起来，手心有些出汗。
门再次被推开。
先走进来的是两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士。
气质干练，神情严肃。
接着是一位女秘书模样的人。
手里拿着文件夹。
最后——
高跟鞋的声音。
清脆，规律，不疾不徐。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深灰色的西装套装。
剪裁完美，线条利落。
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脸上戴着墨镜。
看不清楚表情。
但那股气场，瞬间压住了整个会议室。
沈薇薇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呼吸都停了。
何雅莉站在第一排。
她最先看清了来人的脸。
墨镜下的鼻梁，嘴唇的弧度。
还有那熟悉的身形。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
她却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不可能。”
郭梓晴摘下墨镜。
递给旁边的林秘书。
然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在沈薇薇脸上停留了半秒。
又移开。
最后，落在何雅莉脸上。
何雅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像被人抽干了血。
王振国连忙上前。
“郭总，欢迎欢迎！”
“这位就是我们集团的总裁，郭梓晴女士。”
他转向众人，介绍道。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设计部的人。
他们看看郭梓晴。
又看看后排的沈薇薇。
再看看面如死灰的何雅莉。
脑子里一团乱麻。
沈薇薇的闺蜜？
那个穿帆布鞋来取快递的女孩？
是集团总裁？
有人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以为自己看错了。
郭梓晴走到讲台前。
接过林秘书递来的话筒。
“各位晨星设计的同事，上午好。”
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
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
与昨天在前台说话时的温和，判若两人。
“我是郭梓晴。”
“今天临时决定来这边看看。”
“不必拘束，都坐吧。”
她说着，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下。
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落座。
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薇薇还站着。
直到旁边的同事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机械地坐下。
眼睛却一直盯着讲台。
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何雅莉也坐下了。
但她的背挺得笔直。
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手放在腿上，死死攥着裙摆。
指甲陷进布料里。
郭梓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在各位看来，一家设计公司，最重要的资产是什么？”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有人小声说：“创意？”
“人才？”
“客户资源？”
郭梓晴微微点头。
“都对。”
“但最核心的，是人。”
“是有创造力、有热情、有职业操守的设计师。”
“而一家公司的氛围，决定了这些设计师能走多远。”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何雅莉心上。
“最近，集团收到了一些反馈。”
“关于晨星设计的工作氛围。”
“关于某些管理人员的行事作风。”
何雅莉的呼吸急促起来。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
避开那道目光。
“我这个人，不喜欢听一面之词。”
郭梓晴继续说。
“所以今天来，想听听大家的真实想法。”
“当然，不是现在。”
她合上文件夹。
“接下来，审计部的同事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他们会逐一约谈各位。”
“了解情况，收集意见。”
“请大家配合。”
话音刚落。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走进来四位穿着正式的一男三女。
为首的男士走到讲台旁。
“各位好，我是集团审计部的张峰。”
“从今天起，我们将对晨星设计进行为期一周的全面审计。”
“包括财务、项目、人事等各个方面。”
“届时会需要各位提供相关资料。”
“麻烦大家了。”
他的语气很客气。
但话里的意思，让在场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何雅莉。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那些被她压下去的记忆。
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被翻出来的旧账。
此刻全部涌了上来。
像潮水一样，要将她淹没。
王振国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但他毕竟是总经理，很快稳住情绪。
“郭总，张经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郭梓晴点点头。
“王总不必紧张。”
“审计是例行工作，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才能让公司更好。”
她说着，目光又一次落到何雅莉身上。
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何总监。”
何雅莉猛地抬起头。
脸色惨白。
“郭……郭总。”
声音干涩得厉害。
“听说你是晨星设计的业务骨干。”
“设计部的业绩，一直靠你撑着。”
郭梓晴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是同事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何雅莉勉强挤出一句话。
“是吗。”
郭梓晴淡淡地说。
“那我很好奇。”
“一个业务骨干，一个带领团队的人。”
“为什么设计部的离职率，会是全公司最高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何雅莉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声音。
“我调阅了离职面谈记录。”
郭梓晴翻开另一份文件。
“过去两年，设计部离职的十五位员工中。”
“有九位提到，直属上司——也就是你，何总监——”
“存在言语侮辱、区别对待、抢夺创意、克扣奖金等行为。”
“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何雅莉的嘴唇在颤抖。
她死死盯着讲台上那个人。
那个昨天还被自己嘲讽“低层次”的人。
那个今天就能决定她命运的人。
巨大的恐惧和羞辱，像两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我……我没有……”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那些都是……都是他们能力不够，被淘汰了，心怀怨恨……”
“能力不够？”
郭梓晴笑了。
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去年第三季度的‘星光家园’项目。”
“合同金额八百五十万。”
“最终利润只有百分之七。”
“远低于公司平均水平。”
“项目报告里说，是因为客户多次修改方案，导致成本超支。”
“但根据审计部初步核查——”
她顿了顿。
看向张峰。
张峰立刻接话：
“我们联系到了宏达地产当时的项目负责人李峰。”
“他现在已经离职，去了另一家公司。”
“据他回忆，‘星光家园’项目确实有过几次修改，但都在正常范围内。”
“而且，当时晨星设计方面提出的修改方案，很多都是不必要的。”
“甚至有些修改，增加了成本，却没有提升效果。”
他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李峰提供的部分邮件往来记录。”
“里面显示，何雅莉总监曾多次要求他配合‘调整’项目预算。”
“并承诺事后会给他‘好处费’。”
“砰”的一声。
何雅莉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污蔑！这是污蔑！”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崩溃的前兆。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
“是李峰！他因为离职对我怀恨在心！他在报复！”
郭梓晴平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昨天还高高在上的女人。
此刻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声嘶力竭。
“是不是污蔑，审计部会查清楚。”
“如果何总监确实清白，集团自然会还你公道。”
“但如果……”
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何雅莉站在那里。
浑身发抖。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昨天还围在她身边奉承的那些人。
此刻都避开了她的视线。
像躲避瘟疫。
她看向后排的沈薇薇。
沈薇薇也看着她。
眼神复杂，有震惊，有不解，但唯独没有同情。
那一瞬间，何雅莉明白了。
全明白了。
为什么沈薇薇会被选入“青年设计师孵化计划”。
为什么集团会突然来审计。
为什么郭梓晴会出现在这里。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从昨天那场“快递风波”开始。
不，或许更早。
“郭总……”
何雅莉的声音低了下来。
带着哀求。
“我……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不该那样对沈薇薇。”
“我不该说那些话……”
“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郭梓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何总监，你现在认错，是因为真心悔改？”
“还是因为……我是总裁？”
何雅莉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总监，如何一步步崩塌。
郭梓晴站起身。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审计部会留在公司，展开工作。”
“希望各位同事积极配合。”
“另外——”
她看向沈薇薇。
“沈薇薇设计师，请留一下。”
“我有些设计方面的问题，想请教你。”
沈薇薇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好的，郭总。”
声音有些颤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太多情绪堵在胸口。
郭梓晴对她微微颔首。
然后，带着秘书和审计部的人，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
会议室里沉寂了几秒。
然后，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围到了沈薇薇身边。
“薇薇，你居然认识郭总？”
“天啊，你怎么不早说！”
“郭总昨天真的来给你取快递了？”
“何总监惨了，她昨天那么说郭总……”
沈薇薇被围在中间。
手足无措。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郭梓晴已经走了。
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气息。
强大，冷静，不容置疑。
而何雅莉，还站在原地。
像个被遗弃的木偶。
周围没有一个人靠近她。
所有人都避得远远的。
像避开一块即将倒塌的招牌。
她看着沈薇薇。
看着那个昨天还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女孩。
此刻被众星捧月。
巨大的落差，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火辣辣地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会议室。
高跟鞋的声音，凌乱而仓皇。
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薇薇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只有一片空茫。
还有，对那个人的担忧。
她拿出手机。
给郭梓晴发了一条消息：
“你……真的是总裁？”
几秒后，回复来了：
“会议结束后，来我办公室。”
“十二楼，总经理室旁边。”
“我等你。”
沈薇薇盯着屏幕。
手指微微发抖。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
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总经理办公室旁边的会客室。
门虚掩着。
沈薇薇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反复三次。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郭梓晴。
或者说，该怎么面对“郭总”。
昨天还一起喝咖啡的闺蜜。
今天就成了集团总裁。
这种转变，太突然了。
突然到……像一场梦。
“站在门口做什么？”
门从里面被拉开。
郭梓晴站在那里。
已经换下了西装外套。
只穿着白色的丝质衬衫。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脸上没有戴墨镜。
眼神温和。
和刚才在会议室里判若两人。
“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
沈薇薇走进去。
会客室不大，但很雅致。
沙发上放着柔软的靠垫。
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还冒着热气。
“坐。”
郭梓晴在她对面坐下。
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动作自然，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沈薇薇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才开口：
“你……真的是总裁？”
“嗯。”
郭梓晴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从去年开始。”
“我爸身体不好，退下来了。”
“我就接了他的位置。”
沈薇薇端起茶杯。
手还有点抖。
茶水晃出来一点，烫到了指尖。
但她没感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声音很小。
带着一点委屈，一点不解。
还有一点……受伤。
郭梓晴沉默了片刻。
“一开始，是想等稳定了再说。”
“后来……”
她顿了顿。
“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怕你因为我的身份，疏远我。”
“怕我们的关系，变了味道。”
沈薇薇低下头。
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所以你就看着我……在公司被人欺负？”
“看着我每天加班，被何雅莉骂，被抢走创意，被克扣奖金？”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跟你抱怨，跟你诉苦？”
她的声音哽咽了。
眼眶红了起来。
郭梓晴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
“薇薇。”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傻子。”
“我只是……”
她叹了口气。
“想让你自己成长。”
“想让你学会反抗，学会争取。”
“我可以直接开除何雅莉，可以给你升职，可以给你一切。”
“但那样，你就永远学不会，怎么在这个世界上，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沈薇薇抬起头。
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昨天来取快递……”
“是故意的？”
“对。”
郭梓晴承认得很干脆。
“我想亲眼看看，何雅莉是什么样的人。”
“也想看看，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应对。”
“结果让我很失望。”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
“你只会忍。”
“只会躲在角落里哭。”
“只会给我发消息说，今天又被骂了，但没关系。”
“沈薇薇。”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委屈，都值得忍受。”
沈薇薇咬着嘴唇。
不说话了。
眼泪止不住地流。
郭梓晴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但今天，我改主意了。”
“因为我发现，有些人，不配得到第二次机会。”
“有些环境，也不值得你继续忍耐。”
沈薇薇擦着眼泪。
“所以……你才来开会？”
“才要审计？”
“才当着所有人的面……”
“对。”
郭梓晴点头。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
“欺负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排挤你，是要承担后果的。”
“我要让何雅莉，让那些跟着她一起排挤你的人，都看清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沈薇薇，不是没有靠山。”
“只是你的靠山，不想让你太早依赖。”
沈薇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
“你一直……都在看着我？”
“嗯。”
郭梓晴笑了笑。
“看着你熬夜画图。”
“看着你因为方案被否偷偷哭。”
“看着你拿不到奖金，只能吃泡面。”
“看着你一次次想辞职，又一次次坚持下来。”
“薇薇。”
“你很优秀。”
“比你自己想象的，优秀得多。”
沈薇薇捂住脸。
泣不成声。
这么多年的委屈。
这么多年的隐忍。
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不是为了那些被抢走的创意。
不是为了那些被克扣的奖金。
而是为了……
终于有人看到了。
看到了她的努力。
看到了她的坚持。
看到了她的价值。
郭梓晴没有劝她。
只是安静地坐着。
等她哭够了，才又递过去一张纸巾。
“好了。”
“哭完了，就该往前看了。”
沈薇薇擤了擤鼻子。
眼睛肿得像核桃。
“那……何雅莉会怎么样？”
“审计结果出来之前，暂时停职。”
郭梓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如果查实她确实有违规行为——”
“就不是离职那么简单了。”
沈薇薇没听懂。
“那是什么？”
郭梓晴没有解释。
只是说：
“这些事，你不用管。”
“你现在要做的，是准备‘云顶国际’的项目。”
沈薇薇愣住了。
“云顶国际？那不是集团今年的重点项目吗？”
“我听总经理说，已经交给别的设计公司了……”
“换人了。”
郭梓晴放下茶杯。
“我亲自换的。”
“指定你，作为主设计师。”
沈薇薇睁大眼睛。
“我？我不行的……我资历不够……”
“我说你行，你就行。”
郭梓晴打断她。
语气不容置疑。
“薇薇。”
“我给了你机会。”
“但能不能抓住，得看你自己。”
“这个项目，我不会给你任何特殊照顾。”
“你要和团队一起，凭实力拿下来。”
“明白吗？”
沈薇薇看着她。
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
心里的不安，渐渐被一种力量取代。
她用力点头。
“我明白。”
“我会努力的。”
“不会让你失望。”
郭梓晴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眼睛里都带着光。
“这才对。”
她站起身。
“走吧。”
“我带你去看你的新办公室。”
“新……办公室？”
“嗯。”
郭梓晴打开门。
“何雅莉停职期间，设计部需要有人暂代总监职责。”
“我向王总推荐了你。”
沈薇薇站在原地。
没动。
“我……代总监？”
“怎么了？”
郭梓晴回头看她。
“怕了？”
沈薇薇深吸一口气。
然后，摇头。
“不怕。”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消化什么？”
“消化我闺蜜是总裁这件事。”
郭梓晴失笑。
“慢慢消化。”
“我有的是时间等你。”
两人走出会客室。
走廊里很安静。
但沈薇薇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
还有……敬畏的。
这些目光，曾经让她如芒在背。
但现在，她挺直了背脊。
一步一步，跟在郭梓晴身后。
走向那间，曾经属于何雅莉的办公室。
门被推开。
阳光洒进来。
落地窗，大办公桌，皮质转椅。
书架，绿植，还有墙上的装饰画。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郭梓晴站在门口。
“从现在开始，这里是你的了。”
沈薇薇走进去。
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
然后，转身。
“晴晴。”
她第一次在公司里，叫了这个名字。
“谢谢你。”
郭梓晴靠在门框上。
“不用谢我。”
“是你自己，值得这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晨星设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审计部的人每天进进出出。
约谈一个又一个员工。
复印一份又一份文件。
何雅莉的办公室被贴了封条。
所有物品都被封存，等待核查。
她本人从那天会议后，就再没在公司出现过。
有人说她病了。
有人说她在找关系。
有人说她已经准备离职了。
但真相如何，没人知道。
设计部的工作，暂时由沈薇薇主持。
一开始，有些人并不服气。
觉得她是靠关系上位。
但沈薇薇没有辩解。
只是埋头工作。
把“云顶国际”项目的方案，一遍遍地改。
一遍遍地完善。
拉着团队开会到深夜。
对着电脑修改图纸到凌晨。
她的认真，她的努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渐渐地，那些质疑的声音小了。
取而代之的，是尊重。
真正的尊重。
不是因为她背后有总裁。
而是因为，她真的有能力。
一周后。
审计结果出来了。
何雅莉确实存在严重违规行为。
虚报项目成本，挪用经费，抢夺下属创意，克扣奖金。
还有收受合作方好处，操纵招标结果。
证据确凿。
集团发了正式通告。
开除何雅莉，永不录用。
并保留追究其责任的权利。
通告贴出来的那天。
整个公司都沸腾了。
尤其是设计部那些曾经被何雅莉欺负过的人。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说：“早就该这样了。”
沈薇薇站在通告前。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关上门。
给郭梓晴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
郭梓晴回得很快：
“不谢。”
“这是她应得的。”
又过了几天。
“青年设计师孵化计划”正式启动。
沈薇薇作为第一期学员，参加了启动仪式。
在台上发言时，她看到了坐在台下的郭梓晴。
穿着深蓝色的西装。
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像很多年前，在学校礼堂里，看她参加演讲比赛时一样。
沈薇薇忽然就不紧张了。
她拿起话筒。
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会珍惜这次机会。”
“用作品说话。”
“用实力证明。”
“设计，不应该被权力绑架。”
“才华，不应该被关系埋没。”
台下响起掌声。
郭梓晴也鼓掌。
嘴角带着笑意。
她知道，沈薇薇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受了委屈只会哭的女孩了。
她学会了反击。
也学会了承担。
启动仪式结束后。
沈薇薇在后台找到了郭梓晴。
“我表现得怎么样？”
“很好。”
郭梓晴递给她一瓶水。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沈薇薇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晴晴。”
“嗯？”
“我想请你吃饭。”
郭梓晴挑眉。
“这次不怕我忙了？”
“怕。”
沈薇薇笑。
“但再忙也要吃饭啊。”
“而且，我想正式地，谢谢你。”
“不是以员工对总裁的身份。”
“是以朋友对朋友的身份。”
郭梓晴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点头。
“好。”
“时间地点你定。”
“我随叫随到。”
三个月后。
“云顶国际”项目顺利落地。
设计方案获得客户高度评价。
庆功宴上，沈薇薇作为主设计师，被众人围在中间。
敬酒，祝贺，赞美。
她笑着应对，举止得体。
偶尔看向角落。
郭梓晴坐在那里。
端着酒杯，安静地看着她。
目光里有骄傲，有欣慰。
宴会进行到一半。
沈薇薇终于脱身，走到郭梓晴身边。
“累死了。”
她小声抱怨。
“脸都笑僵了。”
郭梓晴递给她一杯果汁。
“习惯就好。”
“以后这样的场合，只会更多。”
沈薇薇接过果汁，喝了一大口。
“晴晴。”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如果那天，我没有被你选中。”
“如果何雅莉没有欺负我。”
“你还会这么做吗？”
郭梓晴沉默了片刻。
然后，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样，你就永远学不会，怎么保护自己。”
郭梓晴看着她。
目光深邃。
“薇薇，这个世界很复杂。”
“有好人，也有坏人。”
“有公平，也有不公。”
“我可以帮你一次，两次，三次。”
“但我不可能帮你一辈子。”
“你得自己长出盔甲。”
“长出利剑。”
“长出在风雨里站稳的力量。”
沈薇薇低下头。
看着手里的果汁。
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我明白了。”
她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的。
“我会努力的。”
“努力长出盔甲。”
“长出利剑。”
“然后——”
她顿了顿。
“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郭梓晴笑了。
举起酒杯。
“敬你的盔甲。”
“敬你的利剑。”
沈薇薇也举起杯子。
“敬你。”
“敬友谊。”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某种承诺。
某种，比血缘更坚固的联结。
宴会结束后。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
夜风吹过来。
带着初夏的暖意。
“我送你？”
郭梓晴问。
“不用。”
沈薇薇摇头。
“我自己打车。”
“想一个人走走。”
郭梓晴没有坚持。
“好。”
“那……周一见？”
“周一见。”
沈薇薇挥手。
目送郭梓晴的车离开。
然后，转身。
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郭梓晴发来的消息：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那个‘星光家园’项目，何雅莉挪用的经费，已经追回了。”
“其中一部分，作为补偿，发给了当年被她克扣奖金的设计师。”
“你的那份，我让财务直接打到你卡上了。”
“查收一下。”
沈薇薇停住脚步。
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变动提醒。
入账一笔钱。
数字后面，有好几个零。
她看着那串数字。
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望向夜空。
星星很亮。
像很多年前，她和郭梓晴躺在学校操场上，看到的那样。
那时候她们说，要一起变成很厉害的人。
现在，她们都在路上了。
沈薇薇深吸一口气。
然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坚定。
背影笔直。
像一棵终于长成的大树。
在风里，稳稳地站着。卡里的那笔钱，沈薇薇最终还是退回去了。
她给郭梓晴发了很长的消息。
“晴晴，钱我不能要。”
“何雅莉欠我的，不是这笔钱能还清的。”
“但我更想用自己的能力去挣。”
“去挣那些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钱。”
郭梓晴没有坚持。
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们之间，有些话不必说透。
一个眼神，一个字，就够了。
沈薇薇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工作。
“云顶国际”项目的成功，让她在设计圈里崭露头角。
找上门的项目越来越多。
她开始学着筛选，学着谈判，学着带团队。
有时候忙到深夜。
累得趴在桌子上就能睡着。
但她不觉得苦。
反而觉得踏实。
那种双脚踩在地上的踏实。
那种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踏实。
郭梓晴还是总裁。
还是那个会在董事会上据理力争，会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郭总。
但每个月，她会空出一天。
和沈薇薇一起吃顿饭。
有时候在她家。
有时候在沈薇薇租的小公寓。
两个人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地板上。
吃外卖，看老电影。
聊工作，聊生活。
聊那些琐碎的，温暖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像所有普通的闺蜜一样。
谁也不会提起“总裁”这两个字。
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头衔。
一个偶尔需要戴上的面具。
夏去秋来。
晨星设计在王振国的带领下，逐渐步入正轨。
审计风波过去后，公司风气焕然一新。
那些曾经跟着何雅莉排挤沈薇薇的人。
有的主动离职了。
有的收敛了锋芒，开始认真工作。
沈薇薇没有为难任何人。
她只是做好自己的事。
用行动，赢得尊重。
十一月的某天。
沈薇薇接到一个电话。
是猎头打来的。
一家业内顶尖的设计公司，想挖她。
职位是设计总监。
薪资是现在的三倍。
沈薇薇握着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说：“我考虑一下。”
挂断电话。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车流。
想了很久。
下班后，她去找郭梓晴。
没提前约，直接去了总部。
林秘书认得她，直接带她进了办公室。
郭梓晴正在开视频会议。
看到她，示意她稍等。
沈薇薇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
看着郭梓晴用流利的英语和外国客户交谈。
神态从容，语气坚定。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闺蜜真的很厉害。
厉害到……让她有点仰望。
会议结束。
郭梓晴关掉电脑，走过来。
“怎么突然来了？”
“有事？”
沈薇薇点点头。
把猎头的事说了。
郭梓晴听完，没说话。
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
沈薇薇老实说。
“那家公司很好，机会也很难得。”
“但是……”
她顿了顿。
“我舍不得这里。”
“舍不得你。”
郭梓晴笑了。
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薇薇。”
“如果是因为我，那你必须去。”
“什么？”
“我说，如果是因为舍不得我，那你必须去。”
郭梓晴看着她。
眼神认真。
“你的路还很长。”
“不应该被我绊住脚步。”
“可是……”
“没有可是。”
郭梓晴打断她。
“我帮你，不是为了把你绑在身边。”
“是为了让你飞得更高。”
沈薇薇的鼻子又酸了。
“那你呢？”
“我？”
郭梓晴靠进沙发里。
“我就在这里。”
“锦绣集团是我的责任。”
“我走不了。”
“但你可以。”
她侧过头，看着沈薇薇。
“去吧。”
“去更广阔的天地。”
“去证明你自己。”
沈薇薇的眼泪掉下来。
“我怕……我怕我做不到。”
“你做得很好。”
郭梓晴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所以，别怕。”
“去做你想做的事。”
“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那天晚上，沈薇薇在郭梓晴的办公室坐了很长时间。
两个人说了很多话。
从高中毕业那天的合影，说到大学宿舍的夜谈。
从第一次失恋的眼泪，说到第一次加班的崩溃。
那些琐碎的，温暖的回忆。
像一床柔软的被子。
包裹着她们。
最后，沈薇薇做了决定。
她要去那家公司。
郭梓晴送她下楼。
在电梯里，沈薇薇忽然问：
“晴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自私？”
“嗯。你帮我这么多，我却要走了。”
郭梓晴笑了。
“傻瓜。”
“你这不是自私。”
“是成长。”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
郭梓晴送她到大门口。
“记住。”
“无论你走到哪里。”
“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我永远是你的闺蜜。”
沈薇薇用力点头。
转身，走进夜色里。
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身后有一个人。
永远会站在那里。
看着她走远。
也等着她回来。
沈薇薇离职那天，晨星设计开了欢送会。
王振国亲自出席。
说了很多祝福的话。
同事们也纷纷送上礼物。
沈薇薇一一谢过。
最后，她站在台上，说了几句。
“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
“也谢谢这个公司，给了我成长的机会。”
“以后，希望大家都能越来越好。”
掌声很热烈。
有人红了眼眶。
沈薇薇自己也红了眼眶。
她想起刚入职的时候。
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想起被何雅莉骂哭的那些日子。
想起躲在茶水间里，偷偷给郭梓晴发消息的夜晚。
那些难熬的时光，现在想起来，竟然有点怀念。
欢送会结束后。
沈薇薇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她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
里面站着一个人。
何雅莉。
沈薇薇愣住了。
何雅莉也愣住了。
三个月不见，她变了很多。
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
穿着普通的衣服，没有化妆。
眼睛里，没了以前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
只剩下一种……灰败。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谁也没说话。
电梯门要关上了。
何雅莉伸手，按住开门键。
“进来吧。”
声音很哑。
沈薇薇走进去。
电梯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几乎凝固。
“你要走了？”
何雅莉先开口。
“嗯。”
“去新公司？”
“嗯。”
又是一阵沉默。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
何雅莉先走出去。
沈薇薇抱着纸箱，跟在她身后。
走到大门口，何雅莉忽然停下脚步。
转身。
“沈薇薇。”
沈薇薇看着她。
“对不起。”
何雅莉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以前……是我不好。”
沈薇薇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
何雅莉继续说。
“但我还是想说。”
“对不起。”
“还有……”
她顿了顿。
“恭喜你。”
“你值得现在的一切。”
说完，她转身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薇薇站在原地。
抱着纸箱的手，有点抖。
她没想到，会听到这句道歉。
也没想到，这句道歉会来得这么突然。
更没想到，自己心里，竟然没有多少快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也转身离开。
走向新的方向。
新公司很好。
同事友善，领导开明。
工作环境比晨星设计好得多。
沈薇薇很快适应了新节奏。
也很快做出了成绩。
她带团队做的第一个项目，就拿了行业大奖。
领奖那天，郭梓晴来了。
坐在台下，看着她上台，发言，领奖。
然后，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找到她。
“恭喜。”
郭梓晴递给她一杯香槟。
“谢谢。”
沈薇薇接过，和她碰杯。
“郭总今天怎么有空？”
“再忙也要来。”
郭梓晴笑。
“我闺蜜拿奖，我当然要来捧场。”
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会结束后。
郭梓晴送沈薇薇回家。
车上，沈薇薇忽然说：
“我今天看到何雅莉了。”
郭梓晴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在哪？”
“在我们公司楼下。”
沈薇薇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她在发传单。”
“地产公司的传单。”
郭梓晴没说话。
“我本来想装作没看见。”
沈薇薇继续说。
“但她看见我了。”
“走过来，把传单递给我。”
“说，买房子可以找她，有内部价。”
“我接过传单，说了声谢谢。”
“她笑了笑，就走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变了。”
沈薇薇轻声说。
“嗯。”
郭梓晴应了一声。
“人总是会变的。”
“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说。”
郭梓晴打了转向灯。
“但至少，她学会了低头。”
“学会了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沈薇薇转过头，看着她。
“晴晴，如果……如果那天你没有来晨星设计。”
“没有当场揭穿她。”
“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郭梓晴沉默了很久。
然后，摇头。
“不会。”
“她会继续欺负你，欺负其他人。”
“继续在公司里作威作福。”
“直到有一天，踢到更大的铁板。”
“然后，摔得更惨。”
沈薇薇没说话。
她想起何雅莉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曾经趾高气扬的背影。
现在佝偻着，消失在人群里。
“你在同情她？”
郭梓晴问。
“不是。”
沈薇薇摇头。
“我只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人生无常。”
沈薇薇靠进座椅里。
“昨天还在云端的人，今天可能就跌进泥里。”
“昨天还在泥里挣扎的人，今天可能就站在了光里。”
郭梓晴笑了。
“你这话说得，像个哲学家。”
“不好吗？”
“好。”
郭梓晴说。
“但别忘了。”
“无论站在哪里，都要记得来时的路。”
“记得自己是谁。”
“记得为什么出发。”
沈薇薇点头。
“我记得。”
车子停在沈薇薇租的公寓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
“要上去坐坐吗？”
“不了。”
郭梓晴看了看时间。
“明天一早还有会。”
“那你路上小心。”
“嗯。”
沈薇薇下车，关上车门。
走了几步，又回头。
郭梓晴降下车窗。
“怎么了？”
“晴晴。”
沈薇薇站在路灯下。
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谢你。”
她说。
“谢谢你，让我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郭梓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不客气。”
“你也让我，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车窗升起。
车子缓缓驶离。
沈薇薇站在原地，目送它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转身上楼。
脚步轻快。
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又像，背起了什么新的行囊。
她知道，前路还很长。
但没关系。
她已经学会了怎么走。
怎么走得更稳。
怎么走得更远。
也学会了，怎么在走累的时候，回头看看。
看看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的人。
那个，让她有勇气出发的人。
十二月。
锦绣集团年会。
郭梓晴作为总裁，做了年度总结。
她站在台上，穿着黑色的礼服裙。
灯光打在她身上，闪闪发亮。
沈薇薇坐在台下，看着她。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高中的毕业典礼上。
郭梓晴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也是这样，站在台上，闪闪发亮。
原来有些人，天生就是发光的。
无论在哪个舞台。
发言结束，掌声雷动。
郭梓晴走下台，在沈薇薇身边坐下。
“紧张吗？”
沈薇薇小声问。
“不紧张。”
郭梓晴笑。
“习惯了。”
“真厉害。”
沈薇薇由衷地说。
“你也很厉害。”
郭梓晴看着她。
“我听林秘书说，你们公司又拿了一个大项目。”
“你带团队做的。”
“恭喜。”
沈薇薇脸红了。
“还没签约呢。”
“会签的。”
郭梓晴说。
“我相信你。”
年会进行到一半。
沈薇薇去洗手间。
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
林秘书。
她似乎在等谁。
看到沈薇薇，立刻走过来。
“沈小姐。”
“林秘书。”
沈薇薇有点意外。
“郭总让我把这个给你。”
林秘书递过来一个信封。
很薄。
沈薇薇接过。
“这是……”
“你看看就知道了。”
林秘书说完，转身走了。
沈薇薇站在原地，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高中的毕业照。
她和郭梓晴站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郭梓晴的笔迹。
“无论走多远，记得回家。”
沈薇薇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地把照片收好。
放进口袋里。
贴在心脏的位置。
回到宴会厅。
郭梓晴正在和别人交谈。
看到她，招了招手。
沈薇薇走过去。
“去哪了？”
“洗手间。”
“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没有。”
沈薇薇摇头。
然后，轻声说：
“谢谢你，晴晴。”
郭梓晴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
她笑了。
伸手，拍了拍沈薇薇的肩膀。
“傻瓜。”
“谢什么。”
“应该的。”
音乐响起。
舞会开始。
郭梓晴被邀请跳第一支舞。
沈薇薇坐在角落，看着她。
看着她翩翩起舞。
看着她笑容灿烂。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幸福。
幸福到，有点想哭。
舞会结束。
年会也接近尾声。
郭梓晴回到她身边。
“走吧，我送你。”
“不用了。”
沈薇薇说。
“我自己打车。”
“你喝酒了。”
“就一杯香槟。”
“那也不行。”
郭梓晴坚持。
“走吧。”
沈薇薇没再拒绝。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
外面下了雪。
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
像一场无声的梦。
“下雪了。”
沈薇薇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很快融化。
“嗯。”
郭梓晴也抬起头。
看着漫天飞雪。
“又是一年。”
“是啊。”
沈薇薇轻声说。
“时间过得真快。”
“快吗？”
郭梓晴转头看她。
“我觉得，慢一点也挺好。”
“慢一点，才能记住更多东西。”
沈薇薇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一直这么文艺。”
郭梓晴也笑。
“只是你没发现。”
两人走到车边。
司机已经等在车里。
沈薇薇拉开车门，坐进去。
郭梓晴站在车外。
“明年有什么打算？”
“好好工作，努力赚钱。”
沈薇薇说。
“然后呢？”
“然后……”
沈薇薇想了想。
“买套房子，把我妈接过来。”
“还有呢？”
“还有……”
沈薇薇看着她。
“经常和你吃饭。”
“每周一次。”
“风雨无阻。”
郭梓晴笑了。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车子启动。
沈薇薇降下车窗。
“晴晴。”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车子缓缓驶离。
沈薇薇回头。
看见郭梓晴还站在原地。
站在雪里。
朝她挥手。
那一幕，像一幅画。
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很多年后，都不会忘记。
车子汇入车流。
沈薇薇靠在座椅上。
闭上眼睛。
口袋里，那张照片贴着心口。
温暖得像一个拥抱。
她知道，前路还长。
但没关系。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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