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乡观察 | 黄河岸畔的生死答卷：什川镇殡葬变革中的孝与俗

王嘉欣 |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研究生

在甘肃省兰州市皋兰县什川镇的黄河河谷间，岁末年始的上坟祭祖以及葬礼是传统殡葬习俗与现代移风易俗的碰撞与交融。作为典型的西北旱作农业区，什川镇下辖的河畔村、山塬村、集镇村因地理环境与发展程度不同，殡葬实践呈现出迥异的面貌。在参与坟地祭祖的几日里，笔者走访了三个村落的 10 余位村民，听老人们讲旧时规矩，看年轻人谈现代观念，深切感受到殡葬背后死亡观念、孝文化的悄然变迁。

什川镇的殡葬习俗深深植根于乡土逻辑。在山塬村，宗族传统保存完好，丧事操办仍由宗族长老主导。78 岁的王大爷回忆，过去办丧事要请阴阳先生选坟地、定时辰，纸扎的车马、宅院样样齐全，出殡时还要请唢呐队吹上三天三夜，“老人一辈子不容易，后事办得风光，才显得儿女孝顺"。这种观念在老一辈中根深蒂固，他们认为厚葬是孝道的直接体现，坟头的大小、酒席的规格、仪式的繁简，都是村民评价子女孝心的重要标准。

河畔村则呈现出半市场化特征。这里交通便利，乡村旅游发展迅速，外出务工者较多。村民李大哥告诉笔者，现在村里办丧事，既有传统仪式的影子，也多了市场化服务的元素。会请专业的殡仪公司负责火化和流程安排，但也会按老规矩请宗族长辈主持祭奠仪式，纸扎换成了环保材料，唢呐队也换成了小型民乐演奏。这种折中做法，既满足了年轻人简化流程、节约成本的需求，也照顾了老年人对传统礼仪的情感寄托。

集镇村作为镇政府驻地，殡葬服务最为市场化。规模化的殡仪馆和个体从业者提供一站式服务，从遗体接送、火化到追悼会布置，全程标准化操作。但村民们也有自己的困惑：殡仪馆的服务很规范，但总觉得少了点人情味。以前办丧事，邻里乡亲都来帮忙，现在花钱请人干活，仪式结束了，心里的空落感还在。这种感受道出了市场化进程中乡土关系网络被侵蚀的隐忧。

移风易俗的推进过程中，新旧观念的摩擦时有发生。去年，集镇村的张大姐想给去世的父亲办一场简约葬礼，却遭到了家族长辈的反对。"长辈们觉得不请唢呐队、不摆十几桌酒席就是不孝，最后我们深思熟虑之后，请了小型民乐演奏，酒席控制在8桌，既没铺张，也尽了孝心"。张大姐的经历并非个例，许多村民都在传统孝道与现代观念之间寻找平衡点。即使对于土生土长的部分村民来说，死亡是大事，他们很难接受死后不入坟地的观念，转变还需要比较长久的过程。但不可否认的是，孝道文化一定是村民关注的核心，每一年的上坟祭祖、人死亡后的重要仪式不可或缺。

值得欣喜的是，健康文明的殡葬新风正在悄然形成。镇政府通过张贴宣传画、发放倡议书等方式推广生态安葬，部分村落还建立了红白理事会，制定了殡葬公约。这种转变背后，是死亡观念的升级----从追求厚葬久安到注重精神传承，从面子工程到情感表达，孝文化的内涵正在被重新定义。

调研中笔者发现，移风易俗不是简单的破旧立新，而是要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契合点。山塬村的宗族长老们虽然依旧很难接受火化后深埋不留坟头的做法，但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在仪式中保留祭奠、追思等核心环节。正如镇民政办的工作人员所说："真正的孝不是花钱多少、仪式繁简，而是生前尽孝、死后心安。移风易俗要尊重乡土逻辑，让村民从心底认同"。

黄河水流淌千年，见证着什川镇的生死轮回。殡葬变革的背后，是乡村社会结构的转型，是死亡观念的进步，更是孝文化的传承与创新。这场发生在黄河岸畔的殡葬变革告诉我们：移风易俗不必一刀切，尊重传统不等于墨守成规，拥抱现代也不意味着全盘否定。当传统孝道与生态理念相遇，当乡土习俗与现代治理相融，便能走出一条既符合时代要求，又贴合乡土实际的文明之路。而这，正是乡村振兴进程中精神文明建设最生动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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