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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头毒辣辣悬着,太皇河两岸的麦田金黄得晃眼。刘怀水蹲在自家那塌了半边的灶房门槛上,就着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慢吞吞咽着昨日剩下的半块杂面饼子。
外头忽然喧嚷起来。起初是零星的叫喊,像夏日池塘里冒起的第一个水泡。接着便连成了片,脚步声杂沓,掺杂着人们的喊叫声。刘怀水停住嘴,侧耳细听。风从敞着的破门灌进来,带来断断续续的字句:
“跑了……真跑了……”
“圩门开了!王村的圩门开了!”
“官兵……是官兵来了……”
刘怀水手里的粗陶碗哐当一声落在泥地上,稀粥泼了一地。他猛地站起身,脑袋却一阵晕眩,忙扶住门框。定了定神,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院子。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聚满了人。陈老五站在平日里刘怀水常站的那块青石上,正挥舞着手臂,脖颈上青筋暴起:“千真万确!我亲眼见着王村的圩门大开!李巡检带着弓手马队冲出来了!河滩上义军的营盘空了,灶坑里的灰还是温的!”
人群炸开了锅。婆娘们拍着大腿又哭又笑,老汉们哆嗦着嘴唇念叨老天开眼,半大的小子们蹦跳着喊杀贼杀贼。几个曾给义军打过工的佃户悄悄往人后缩,脸色白得像才出甑的麦粉。
刘怀水躲在自家院墙的阴影里,手脚冰凉,胸腔里却像揣了个热炭盆,一阵冷一阵热。
败了?真败了?赵大堂那厮,当日打他板子时何等威风,此刻不也如丧家犬般逃了?刘敢子那伙强人,抢掠时何等狠辣,如今不也丢盔弃甲了?想到这里,刘怀水嘴角抽了抽,几乎要笑出声来。活该!报应!
可这快意只浮起一霎,便被更深的寒意压了下去。他刘怀水是什么人?是给义军办过事的刘管事!虽然后来被赵大堂当众打了板子,成了笑柄,可毕竟曾为虎作伥过。如今义军溃散,官兵重来,那些逃回来的老爷们、族长们,能饶过他?
祠堂里的祖宗棍,他是尝过的。那年因偷割了陈阿宝家两垄麦子,他被族老按在祠堂前,实木棍子打在臀腿上,半个月下不了炕。那还只是偷麦。若论从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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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怀水打了个寒噤。逃,必须逃,立刻逃!他转身冲回屋里,手忙脚乱地翻腾。炕席下摸出个小布包,里头三十几个铜钱叮当响。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裤胡乱卷了,又瞥见墙上挂着的那件绸褂子。
绸褂皱得像腌菜,襟前还有块洗不掉的油渍。刘怀水盯着它看了半晌,一咬牙扯下来,塞进包袱。到底是绸的,路上或许能换口吃的。
包袱系在背上,轻飘飘没什么分量。刘怀水站在屋子当间,环顾这住了三十多年的地方:土炕上铺着发黑的草席,灶台边摆着豁口的瓦罐,梁上悬着空荡荡的蛛网。没什么可留恋的,他想。可腿却像灌了铅,迈不动步。
外头的喧哗声更大了,隐约听见陈老五在喊:“老爷们传话了!未时三刻,祠堂议事!凡给贼人做过事的,都得去说个明白!”刘怀水浑身一激灵,再不敢耽搁,拉开门低头便往外冲。
村里已乱作一团。人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有说要赶紧收麦的,有说要等官府示下的,还有胆子大的已经往王村方向跑,想去瞧个真切。没人留意这个背着个小包袱、贴着墙根疾走的身影。
出村的土路被晒得发白,浮土没过脚踝。往常这时节,路上该有推车挑担去赶集的,如今却空荡荡的,只有田里忙活着收麦的人。
刘怀水不敢走官道,只拣田间小径。麦秸扎腿,汗水糊了眼,他顾不得擦,只一个劲往南赶。走了约莫三里地,回头望时,刘村已缩成天边一团模糊的灰影,唯有那棵老槐树还依稀可辨。他腿一软,瘫坐在田埂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包袱里还有半块饼子。他掏出来,就着田沟里浑浊的水,艰难地往下咽。好不容易吞下去,他望着远处绵延无尽的金黄麦田,忽然觉得荒唐,别人逃难都在战前,他倒好,仗打完了才逃。
歇了一炷香工夫,他重新站起来。方向呢?往哪儿去?县城是万万不能的,官府定然在抓从贼之人。他想起那些逃走的老爷们……他们好像都往洪泽湖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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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去洪泽湖。找到哪位老爷,说不定还能讨个差事,总比回村受族规强。这个念头让刘怀水又有了力气,他紧了紧包袱,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往南走。
头一晚,宿在一个废土地庙里。庙小得只能容身,神像早没了,供桌缺了条腿。刘怀水在墙角拢了些干草铺上,掏出剩下的饼子。饼已硬得啃不动,他只能掰碎了,含在嘴里慢慢化。
夜里起了风,从破窗棂灌进来,吹得他直哆嗦。他蜷在干草堆里,想起家里那床虽然破旧却厚实的棉被,想起灶膛里温着的热水。那些平常日子里的东西,此刻想来竟奢侈得像梦。
“熬过去就好了!”他喃喃自语,“等到了洪泽湖,寻着以前帮闲的老爷,给他磕头赔罪,总能赏口饭吃!”
第二日天蒙蒙亮他就醒了。腰背酸疼,肚里空得发慌。包袱里已无半点吃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到洼坑边掬水喝了几口。
重新上路时,日头还没爬高。晨光里的麦田美得不真切,金浪一直铺到天边。刘怀水无心看景,只埋头赶路。
晌午时分,遇着一伙流民。五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个半大孩子扯着妇人衣角嘤嘤地哭。为首的老头见刘怀水过来,哑着嗓子问:“兄弟,往哪方去?”
刘怀水警惕地打量他们,含糊道:“往西!”
“西边好,”老头叹气,“俺们从北边来,那边正打仗呢。听说淮北麦子好,想来讨条活路!”
刘怀水没搭话,加快脚步想绕过去。那孩子哭声大了:“爹,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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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怀水脚步顿了顿,手摸向怀里那三十几个铜钱。但终究没回头。
午后,饿得头昏眼花。他看见路边有片菜地,里头萝卜叶子绿油油的。四下无人,他扑过去,拔了两棵,连泥带叶往嘴里塞。萝卜还没长成,又辣又涩,他却吃得狼吞虎咽。正吃着,忽然听见狗吠,吓得他扔下萝卜就跑,一直跑到看不见菜地才停下,扶着树大口喘气。
第三天时彻底断粮了,饿到极致,胃里反倒不觉得疼,只是浑身发软,眼前阵阵发黑。路过一个小村落时,他再也撑不住,走到村口一户人家门前,颤着声求:“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开门的是个老婆子,上下打量他,摇头:“自家都揭不开锅了!”倒是隔壁出来个汉子,递过来半个黑窝头:“走吧,兵荒马乱的,都不易!”
刘怀水千恩万谢接过来,三两口吞了。窝头掺了麸皮,喇得喉咙疼,他却觉得是天下至味。吃完舔净手心碎屑,又讨了碗水喝。
“往哪去?”汉子问。
“洪泽湖!”
汉子皱眉:“那可远着哩。去投亲?”
“嗯……旧主家在那边!”
汉子叹口气,没再多问。
接下来的路程,刘怀水彻底成了乞儿。他学会了在村口、在路旁、在任何可能施舍的地方低头哈腰。学会了说老爷太太行行好。学会了看人脸色,哪些人面善,哪些人刻薄,渐渐能分清了。也学会了挨白眼、受呵斥,学会了被狗追着跑时拼命逃。
那件绸褂子,在第四日换了两个杂面馍和五个铜钱。对方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看中了绸料,说洗洗补补还能做件里衣。刘怀水捧着馍和铜钱,心里空落落的,这褂子曾是他最体面的行头,是他刘管事的凭证。如今,只值两个馍。
越往南走,景象越荒凉。洪水冲过的痕迹触目惊心,有些路整个塌了,只能绕远。村庄越来越稀疏,乞食越来越难。有时走一整天,讨不到一口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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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晌午,四州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城门口排着长队,挑担的、推车的挤作一团。刘怀水排到队尾,他浑身污垢,头发板结成绺,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裤腿破了洞,鞋张嘴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
排了整整一个时辰,轮到他时,守门兵丁瞥了他一眼:“哪来的?进城作甚?”
“太皇河那边……投奔主子!”兵丁不耐烦地挥手:“进去!莫在城里生事!”
进了城,刘怀水有些发懵。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布庄、粮行、铁匠铺、吃食摊子,人来人往,喧闹得很。空气里混杂着烤饼香、熟肉味。
他站在街口,不知该往何处去。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他沿街慢慢走,眼睛四下搜寻。看见一个馒头铺,刚出笼的馒头白胖胖冒着热气,香气直往鼻里钻。他在铺前徘徊许久,终究没敢开口,掌柜膀大腰圆,正瞪着眼赶苍蝇般赶着靠近的乞丐。
再往前走,到了一条巷口。几个乞丐蹲在墙角,面前摆着破碗。一个穿长衫的走过,扔下一个铜钱,几个乞丐立刻扑上去抢,最后被个年轻乞丐抢到手,得意地塞进怀里。刘怀水看了半晌。
日落时分,他走到城西一座石桥下。桥洞颇宽敞,里头已躺了几个人,都是乞丐模样,有的睡觉,有的捉虱子,有的啃着不知哪捡的骨头。
刘怀水犹豫片刻,走了进去。无人理会他。各自占着一隅天地,连眼皮都懒得抬。他在靠里处寻了个角落,蜷身坐下。桥洞阴凉,比外头舒服。身下是硬泥地,但总比露宿荒野强。
天黑了,城里灯火渐次亮起,远远传来模糊的市声、笑声、丝竹声。桥洞里却静得很,只有鼾声、咳嗽声和桥下流水的潺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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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怀水仰面躺着,望着桥拱上斑驳的水渍,忽然觉得,这样也好。不必提心吊胆,不必看人脸色,不必算计明日如何。饿了便讨,讨不着便饿着。困了便睡,醒了便发呆。简单,直接。
他想起在刘村的日子。想起自己也曾有屋有田,虽穷却安稳。想起给义军管事时,那种扬眉吐气的光景。想起被赵大堂当众打板子的屈辱,想起逃亡路上的艰辛。一切如梦幻泡影。
如今梦醒了。他刘怀水,什么都不是了。不是农人,不是管事,不是帮闲。只是四州城无数乞丐中的一个,蝼蚁般活着。
桥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刘怀水翻个身,闭上眼。明日得寻个碗,正经开始乞讨。或许去城隍庙前,那里香客多,善心人或许也多。或许跟老乞丐们学学,怎么讨才能多讨些……想着想着,沉沉睡去。
翌日天蒙蒙亮,桥洞里的乞丐们陆续起身。刘怀水也爬起来,拍拍身上尘土,虽拍不净,到底是个意思。他走出桥洞,晨光熹微,街上行人尚稀。早点铺刚卸门板,伙计见他,挥手驱赶:“去去!还没开张!”刘怀水默默走开。
他在街边垃圾堆旁寻到半个破陶碗,碗沿有个豁口,但还能用。他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捧在手里。好了,这便是他往后谋生的家什了。
刘怀水捧着碗,走到城隍庙前的空场。这里已有不少乞丐,各自占着一隅。他寻了个角落蹲下,将碗摆在面前,低下头,开始等待。
日头渐高,香客多了起来。穿绸衫的富户,着布衣的平民,挑担的小贩。刘怀水学着旁人,每逢有人经过,便低声道:“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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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人无视而过。偶有停步的,扔下个铜钱或半块干粮。每逢此时,刘怀水便忙不迭道谢,将东西小心收好。
晌午时分,他已讨到三个铜钱和一块硬馍。他将馍掰碎了,就着庙前施舍的茶水,慢慢咽下。茶水淡而无味,馍硬得硌牙,却能填肚子。
吃着吃着,他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他想起了赵大堂,想起了刘敢子,想起了陈老五,想起了刘村的所有人。他们此刻在做什么呢?该都在抢收麦子吧?今年光景好,该是个丰年。
而他刘怀水,在这里做乞丐。这是报应么?是活该么?他不知道,也不愿去想了。
午后,他挪到城门附近。这里来往人多,商队、脚夫、行人,川流不息。果然,到日头偏西时,他又多了两个铜钱和半个馒头。
黄昏,他回到石桥下。几个老乞丐围着一小堆火,烤着不知哪来的芋头。见他回来,一个缺牙老头抬眼:“新来的?今日如何?”
刘怀水掏出怀里的东西,五个铜钱,剩下的半个馒头。老头点点头:“饿不死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凑过来:“明日跟我去东门,那边商队阔气。”刘怀水嗯了一声。
夜深了,桥洞重归寂静。刘怀水躺在干草上,听着桥下汩汩水声,忽然觉得,这般日子,或许能过下去。
简单,直接,不必思前想后。他合上眼,沉入黑甜梦乡。这一次,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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