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孔庙那几根斑驳的柏木梁柱下,郭威撩袍跪拜时,冯道正在汴梁宫门外搓着冻僵的手指。他没穿朝服,只套了件半旧不新的青灰襕袍——这身打扮,是早年在后唐长兴年间给李嗣源当翰林学士时的老样式了。消息传来,他一把掀开窗纸,盯着外头飘雪的天光看了半晌,突然说:“我等四朝,等来的不是龙椅,是香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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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没人接茬。可三天后,郭威的车驾刚过陈桥驿,冯道已换上全套紫金鱼袋、七旒冠冕,端端正正跪在宣德门内青砖地上。膝盖压得生疼,他也没扶一下地。有人嘀咕:“冯公前番见郭帅入城,可是拄着拐杖直挺挺站着的。”他听见了,只把腰又往下沉了半分,额头几乎贴上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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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是公元950年冬,后汉隐帝刘承祐疑心太重,一夜之间屠尽顾命大臣杨邠、史弘肇、王章三家满门,连带抄没宅邸一百六十八口人命——郭威当时正在邺都统兵,家眷尽数在京,活下来的,只剩他本人、养子郭荣(柴君贵),还有远在大名府的妾室董氏。冯道清楚这笔账:郭家断了根,刘家也快断了——刘知远称帝三年即崩,两个亲儿子暴卒,只剩个病弱的陈王刘承勋,太后李三娘抱着幼子缩在宫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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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王峻捧着劝进表来找冯道落款时,他眼皮都没抬:“你们写,我签。”不是傲,是怕。他侍奉过唐明宗、晋高祖、汉高祖,见过太多“天子”登基不过百日就暴毙街头。郭威那晚摸黑来他府上,靴底还沾着兖州战场的泥,开口第一句不是“先生助我”,而是:“吾家一百六十八口,如今剩几人?您说,这龙椅烫不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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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道没答,只递过去一盏温酒。后来他真去了徐州接刘赟——一个没打过仗、没赈过灾、连汴梁都没进过几次的年轻人。路上雪大,冻死了两匹驿马。他坐在车厢里,听见车夫咳嗽着念叨:“这新主子,连马鞍都坐不稳……”冯道掀帘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心想:稳不稳的,又不是靠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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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也没料到,郭威灭了慕容彦超之后没回汴梁,却折向曲阜。腊月廿三,他带着三百甲士,步行三里,在孔庙棂星门前解甲焚香。他没穿龙袍,连玉带都没系,只一身素麻深衣,对着至圣先师牌位磕了三个响头。冯道听说时,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角,裂开一道细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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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懂。五代乱世里,没人真信“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可郭威偏要信。他信的不是孔子,是百姓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指望——指望修堤治水的人记得百姓饿不饿,指望掌兵的人知道刀该往哪砍。冯道跪迎那天,没提社稷,没说江山,只说:“曲阜一拜,天下人心里的秤,终于有了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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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荣修澶州河堤那年,淹死过十七个民夫。郭威亲自去河工营里,把那十七人的名字一个个记在皮册上,又让冯道拟诏:免三州徭役五年。诏书底下,盖的是“大周皇帝之玺”,不是“郭威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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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品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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