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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打从记事起,我就喜欢过年。到现在人生已过半程,依然没变。但身边的朋友,哪怕是从小一起混到大的毛根儿朋友,对过年的兴味却都渐渐淡了。
这些年来,每到年节,我越来越多地听到“这个年有啥子过头”,或者诸如此类的喟叹。
虽然我也不愿意承认,但是在家忙过了除夕的年饭,正月初一进庙烧了第一炷香,紧接着,那种百无聊赖的感觉便会钻出来,神鬼不觉,无孔不入。就算刻意往人堆里扎,逛锦里,逛宽窄巷子,看着街面儿上的人接踵摩肩,热闹倒是热闹,但这种热闹就像裹着羽绒服在寒夜里放爆竹,眼里是一团团的火光,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丝的热气儿。
我想要的那种热闹,该像一杯酒似的,喝一口下去,暖肠暖胃,暖心暖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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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挤在春节的人流里,被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推着走,我才恍然明白,小时候的年之所以热闹,是因为身边有人,很多的人。
除夕,一大家子聚在一块儿吃顿团年饭;正月里走亲访友,吃人家的春酒,也请人家吃春酒。
而现在呢,长辈们渐次凋零,弟兄姊妹各奔东西,或远或近的朋友各人关起门来过各人的小日子,年也就过得没有热乎气儿了。
我很想再过一次热闹的年。可惜时光不能倒流,这个愿望怕是不易实现了。也罢,自己的热闹没了,且看看人家的热闹吧。
手边这本《成都竹枝词》,是我从前花五块钱淘来的。里头有好些文字写到了年节里的热闹。尤其是正月的春酒,也就是开春宴,特别引起我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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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让我做一回书虫,复原一下从前的人,是怎样热热闹闹地喝这顿春酒的吧。
一
年景花开兰草香,家家春酒帖来忙。无多腊味有春饼,冬笋椿芽间韭黄。
- ——杨燮《锦城竹枝词》
这首竹枝词的作者杨燮,别号六对山人,是清仁宗嘉庆六年的举人,后来做过县学教谕。他搞这整整一百首《竹枝词》的大创作,说起动机来也有意思。
嘉庆八年,(即公元1803年,阴历癸亥年),提督四川学政钱栻在院试的时候出了一道题目:《锦城竹枝词》。杨燮两年前已经中过举,按说这道考试童生的题目他是不必做的。但杨孝廉还是跟风做了,而且一写就是一百首。
清朝士大夫普遍有这种风气。他们好写《竹枝词》,但不是当作抒情言志的诗来写,而是借它来反映地方民俗,记录风土人情。
所以杨燮写这组诗,诗文后面还附了详细的注释,对诗句的内容加以说明。这与其说他在写诗,毋宁说他是写了一部齐言押韵的方志。
龙门阵摆回到文章开头的那首《竹枝词》,它写的是清代成都的年节光景。那时候成都人的年节礼俗繁多,要提纲挈领的话,顶重要的是两张帖子。第一张帖子,是下面这种红帖:
衣帽都随岁序新,互相来往贺交亲。到门一例粘红帖,遍拜何曾见主人。
背填居里面书名,三寸红单式仿京。特到人家门口贴,便言尽到拜年情。
- ——筱廷《成都年景竹枝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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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的成都,有一种叫做“望门投帖”的特殊的年俗。即是说,在年节里——一般是指正月上旬,元宵节之前——去向别人拜年贺岁,并不需要真把人家的门敲开,当着主人的面去说拜年的吉祥话儿。
只消裁一张三寸(约合七到八公分)大小的红色名帖,在名帖的正面写上投帖人的姓名、籍贯和官爵,又在背面写上投帖人的住址。写好之后,或自去,或差人,将这张红帖贴到人家的大门上,就算拜年的心意到了。
这种习俗自清代以来长盛不衰。哪怕清朝灭亡,民国建立,“望门投帖”也没有随着时代的更化而在人们的记忆中褪色,反倒是历久弥新,参与者愈来愈多。
新参与进来的是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女子。因为民国时兴起了妇女解放运动,女性的社交范围渐广,活动渐多。原先大门上都是清一色的红帖。现在红帖中又出现了另一种更精致的花笺名帖,那便是新式女性的拜年帖了。
新旧历颁各过年,参差一月总春天。姓名小片人投刺,女士花笺独逞妍。
- ——筱廷《成都年景竹枝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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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过年,人情的互动是越来越少。而在清代,“走人户”却占据了年节里的大部分时间。正因为要去拜年的人户太多,走不胜走,才不得不分个亲疏远近,区别对待。关系疏远一点儿的,只好“望门投帖”,略表心意而已。
可是,即便用“望门投帖”的办法把年节里需要打点的人情筛过一遍,必须亲自登门贺岁的人家还是太多,以至于闹出下面这样的笑话来:
至亲须得一登堂,逐户亲临走不遑。一样在家辞不见,大家只是着空忙。
- ——筱廷《成都年景竹枝词》
宾主双方既是至亲,年节里不登门一贺,则彼此难堪。可登门贺岁,又让客人与主人双双着忙:客人的忙是人还在这家,心却惦记着下家,所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主人的忙则是迎来送往,应接不暇。实在不胜其扰了,只好吩咐家下人等挡驾,说是主人不在家。
想想那个贺岁的场景:一边要做主人去躲着客人;另一边又要做客人去被别人躲着,也是好笑。
拜年,照例是过了除夕就要开始的。所以拜年红帖在正月初一日就会陆续出现在各家的大门上了。
笑语纷纷佐酒尊,天明犹是黄昏。一般景物添新喜,先报名笺贴满门。
注: 乡人彻夜不眠,名为守岁,有达旦不休者。元旦贺春名笺,多贴大门,不见主人而去。
- ——刘沅《蜀中新年竹枝词》
成都人年节里的第二张帖子,那便是杨燮说的请春酒的帖子了。它送达的时间要比拜年红帖晚一点儿。晚到什么时候呢?
杨燮的《锦城竹枝词》一百首,是排了时序来吟咏成都年景的。请春酒的这一首,排序在“游百病”一首之后。
“游百病”是成都地方自唐代便传下来的一个旧习俗:即每年的正月十六那天,平常只准巡防兵丁驻扎的成都城墻会破例向公众开放。市民们登上城墻环走散步,驱散旧疾、迎接健康。杨燮《竹枝词》的排序说明,成都的旧年俗是游过百病就该摆春酒的。
无独有偶,筱廷的《成都年景竹枝词》也把《请春酒》一首放到了《灯谜》(即元宵节花灯)之后。两相印证,清代成都的开春宴要过了正月十五才开场,该无疑议。
请春酒的帖子该怎么下呢?民国十年刻《金堂县续志》载:
乡饮:俗常以春正、二月春酒往来。预于前数日,尊辈则亲往投书;请平行辈则以书简;召少者则以客目。及期,主人俟于门外。客至,揖入。凡聚会皆乡人,则坐以齿,若有亲戚及师长,则别叙。其饮多家酿,馔惟鱼、羊、鸡、豚之类,宾主酬酢,大有不醉无归之意。盖所以洽乡情、联梓谊也,固迥异于饮食征逐者。
- ——(《金堂县续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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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上面说,如果开春宴邀请长辈的话,必须得主人亲自上门递送请柬;若请平辈,可以差人送帖;至于晚辈,则不用帖,开列客单通知一下就行了。
开春宴打从出了元宵就开始摆。但正月过完,摆宴却还没有结束。杨燮说,开春宴上,“冬笋椿芽间韭黄”。据傅崇矩著《成都通览·成都之四时菜蔬》载,韭黄是成都“四季均有之菜”,冬笋则列在正月菜蔬的条目下,至于椿芽菜,要迟至二月才会上市。
所以《金堂县志》中“俗常以春正、二月春酒往来”的记载应该是准确的。这个略微落后于年节的时间真正是刚刚好,它让成都人不至于在正月的热闹过后一下就跌入冷冷清清的初春。
挂钱烧处事频催,可惜春宵不再来。难得故人开小宴,风光犹在杏花杯。
注释:谚云“火烧挂门钱,各人寻生理。”热闹市后,市人犹多以酒食饷入市者。
- ——刘沅《蜀中新年竹枝词》
清代人过年的观念跟我们今天差不多。所谓“年”,时间基本就限定在正月初一至十五之内。标志是这段时间里,家家户户都要在门楣上悬挂一种特殊式样的剪纸(俗称“喜钱”)。
挂钱,是贺岁。出了正月十五,把喜钱取下烧掉,便是辞岁。烧了喜钱,送走了旧年,年节的热闹就该结束了。
但人情之常,总是眷恋着热闹,而最怕热闹过后的冷清。年节过去了,还想继续热闹该怎么办?“风光犹在杏花杯”——端起这杯春酒吧,热闹改在开春宴上了。
二
开春宴不同于团年饭。团年饭是关起门来自家人吃的,开春宴却要敞开大门,延请外客。
既是请客吃饭,当有一定之规。那吃春酒是个什么规矩呢?筱廷写的《成都年景竹枝词·拜年》,其中有两首说到了这个事儿:
堆盘茶食尽丰隆,团座一时碟亦空。只有米酥吃不尽,也将包入手巾中。
茶点才过又酒盘,共连摆饭是三餐。腊鸡腊肉俱尝遍,尙说连朝胃不安。
- ——筱廷《成都年景竹枝词》
从这两首诗的描写看,清末成都的开春宴,跟现在四川部分地区“吃三台”的讲究差不多,即一顿饭要吃三餐,依次是“茶点”、“酒盘”和“摆饭”。
先说第一餐的茶点。所谓茶点,通常是指这三类零食:酥点(米酥、桃酥、花生酥、芝麻酥等)、果品(花生、瓜子、核桃、柿饼、橘柑等)和蜜饯(冬瓜糖、樱桃脯、桔红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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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点中,最常见的一种是米酥。打小儿,我们都管它叫“米花糖”:
蜂蜜沿街日叫呼,磨成米面露天腴。钉锤声响家家闹,知是新年打米酥。
- ——定晋巌樵叟《成都竹枝词》
米酥也好,其他的酥点也罢,制作的时候是要藉助模具才能成形的。在现而今这个高度工业化的时代,模具做出来的食品都像是流水线下来的标准件,整齐归整齐,但没得人情,没得温度。
农业时代的中国就不同了。打酥点是各家用各家的模具,打出来是各家有各家的模样。这个独特的模样,遂成了一份独特的温暖的记忆。
想想年节里,打酥点的清脆的叮当声此起彼伏,飘荡在街头巷尾。伴着那样的声音入眠,新年该是多么美好:
年货闺人办得精,粉糖共合以酥名。家家印板零星样,都是钉锤敲得成。
- ——筱廷《成都年景竹枝词》
巴蜀四面环山,与外界交通为难。但是清代成都的茶点中却能看到不少来自异乡的风味:
白粉红糖共和匀,作来最好数南人。一气蒸成砖块似,压到方圆式样新。
竹器蒸笼热气高,儿童呼母要年糕。方块拿去待宾客,尖角留来哄儿曹。
- ——筱廷《成都年景竹枝词》
筱廷说,在成都,蒸年糕手艺最好的,要数来自湖广或者江南地方的移民(即“南人”)。
至于临近四川的地方,“老陕”们趁着年节里远赴成都来卖茶点也是常有的事。只要一听他们吆喝叫卖的口音便晓得了:
核桃柿饼与花椒,文县人来赶岁朝。叫喊声闻知老陕,几回争价不相饶。
- ——定晋巌樵叟《成都竹枝词》
这些五湖四海的茶点上得成都的开春宴来,摆盘是有讲究的,重点就在筱廷说的一个“堆”字上头。
因为茶点多数都耐放,堆出来并不怕要变质。家里摆酒,人来客往的,只有堆盘才经得起客人随手拿。堆盘的茶点,既要给来者留下主人好客的印象,更要彰显主人家富足的生活,讨个“堆金积玉”的好口彩。
等到第一台的茶点撤了下去,就该摆第二台的酒盘了,俗称又叫“干盘子”。筱廷说的“腊鸡腊肉”之类都该归入到干盘子里头去,那是下酒的菜。从菜式来讲,这也是开春宴与团年饭最大的区别之一。
- 一餐年饭送残年,腊味鲜肴杂几筵。欢喜连天堂屋内,一家大小合团圆。
- ——清代筱廷《成都年景竹枝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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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筱廷这首诗里写到的团年饭:腊味是说在头里的,其次才是鲜肴。这说明腊味在团年饭里是当仁不让的主角。但是到了开春宴上,曾经的主角却被边缘化了,它甚至都不能上正餐,只能充作前菜。这又是为什么呢?
对许多平民家庭来说,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恐怕是经过了团年饭的严重消耗,开春宴上已经摆不出那么多腊味来了。
先外祖母是三十年代生人,是个老成都。我记得小时候家里但凡买点儿好吃食,她总说“打牙祭了嗦”。那时我不懂她这句口头禅的意思,只是鹦鹉学舌跟到说。长大了才晓得,从前的成都,肉是很贵的。
普通人家只有每个月的初二日和十六日两天才吃得上一顿肉。因为半个月都没见着荤腥了,所以开荤那一天要特地舀一碗白米干饭,会喝酒的还要倒上二两,搞得像古时候的祭祀一样隆重。举箸下口,最先碰到肉的是牙齿,这顿饭因此又被戏称为“打牙祭”。
外祖母口中的“打牙祭”,在成都《竹枝词》里叫“祷牙”:
- 怕说明朝是祷牙,新愁旧欠总交加。老妻学得空空法,未定天涯与水涯。
- 注:市人每月初二、十六日,劳其徒饮食,至十二月十六日止,名为祷牙,此后,诸债皆急索。
- ——刘沅《蜀中新年竹枝词》
祷牙本是成都商民们每月初二、十六日犒劳伙计的一个惯例,后来却成了许多平民家庭开荤的常态。
写这首诗的刘沅是清乾隆五十七年(公元1794年)的举人。从他那时候起算,直到先外祖母生活的年代,打牙祭在成都是真的有历史了哦。不但是要打牙祭,刘沅还写到,那些经济特别拮据的人家,甚至需要在腊月里“向邻人预定明年耕种工价,支米或斗或升,”才能勉强过得了年。
像这样的人家,就是咬紧牙也难攒出一桌像样的团年饭,更哪里说得到在开春宴上摆腊味呢?
但话说回来了,就算是城里那些体面的官绅或者阔绰的商贾,请春酒的时候也不会摆太多的腊味。因为就摆宴的意义来说,团年饭的主题是辞岁。
大多数家庭的腊味都是上一年入冬之后,通过全家人的相互协同做起来的“岁终特制”。在团年的时候端上来,大家分享一年的收获,那叫应景。
开春宴的主题是迎春,迎春该尝春鲜。这早晚还把腊味这种上一年的“陈味”一股脑地端上来,就显得不合时宜了。所以请春酒要尽量选择应季的春日鲜菜来摆盘。
当然,也不是说随便什么春菜都能摆上开春宴的。俗话说“春盘翠缕荐辛香”,这顿酒的席面上要突出辛菜(古时也叫“五辛菜”),以“辛”谐“新”,求个新春的吉兆。
在成都的春宴上,最常见的辛菜是椿芽和韭黄。说到这儿,可能有的看官要奇怪了:“辛辣”、“辛辣”得嘛,咋个缺了辣椒呢?其实,这里说的“辛”,跟辣就不是一码事。李时珍《本草纲目》说:
- 五辛菜,乃元旦、立春,以葱、蒜、韭、蓼、蒿、芥辛嫩之菜杂和食之,取迎新之义,谓之五辛盘。杜甫诗所谓“春日春盘细生菜”是矣。
- ——《本草纲目》卷二六
辣椒,成都话叫海椒,一听就晓得它最初是舶来品。海椒从南美舶来中国,时间大约在明末万历年间。那时《本草纲目》已成,李时珍已殁,他是不可能看得到海椒的。
所以他说的辛,就不是海椒吃到嘴巴里头产生的那种灼烧感。准确地说,辛是指那种带点儿挥发性的香气。比如二月刚发的椿芽,它那种芳樟醇和香椿素挥发出来的味道就是了。
三
等到酒盘撤了下去,第三台的热菜上来,就该摆饭了,这才是开春宴的正餐呢。正餐吃些啥子是值得好生摆他一下的。
今天,在川南的好些地方还保留着春酒吃三台的习俗,而第三台最常见的席面是九大碗。所谓九大碗,通常是指这九样菜:
大杂烩(川南一带称镶碗)、红烧肉、姜汁鸡、烩酥肉、烩明笋、粉蒸肉、咸烧白、夹沙肉、蒸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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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席面在清代以至民国时期的成都开春宴上也是有的。从食材上看,九大碗的食材偏好用猪肉,尤其喜欢用带皮的肥猪肉。肥肉热量高,饱腹感强,但吃起来比较腻口。一般来说,更投合那些从事重体力劳动的食客的口味。
要追根溯源的话,九大碗最初该是起源于巴蜀地方的民间田席。也就是土生土长的巴蜀乡民因为红白喜事宴请亲朋好友而开的席桌。因为开席的时候径直把方桌摆在田间地头,所以就叫田席。
四川话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诺大一座成都,不同的人该有不同的享乐。全民一致吃田席?不可能,绝不可能。包席馆提供的各种档次不同的宴席价目也侧面证明了这一点。据《成都通览》载:
- 燕菜全席加烧烤十八两至二十两
- 燕菜席十五两
- 玉脊翅全席十二两
- 玉脊翅席八两或十两
- 寻常鱼翅席六七两
- 海参全席五两
- 寻常海参席三两五
- 田席二两四五,如九斗碗则一两多可定。
- ——《成都通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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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宴席价目表中,“九斗碗”(也就是九大碗)是最基础的消费项目,价格甚至比“田席”更相因。这大概说明它本身就是田席中最亲民的一种。至于那些高档席面,价格之昂贵甚至能达到九大碗的十倍。
那么,这些席面上具体是些什么菜式,又是什么人在消费它们呢?
成都旧时包席馆的惯例是以宴席中的“头菜”(也就是宴席上最硬的核心菜品)来为席面命名的。上面这个价目表中,头两种最贵的席面都是“燕窝席”。第三至第五是“鱼翅席”(区别在鱼翅的质量有优劣,上等的鱼翅即称为“玉脊”),第六和第七两种是“海参席”。
燕窝、鱼翅和海参,在交通物流上尚不发达的近代,都是四川这个内陆省份难得一见的稀罕食材。
它们在席面上的定价,呈现出一条非常明显的“物以稀为贵”的逻辑:几乎完全依赖海外进口的燕窝被视为是最高档的宴席食材,而鱼翅和海参则依据进口比例的高低依次排列其后。这种高档宴席对食材的选择,跟普通田席就地取材的思路完全不一样。
食材卖不卖得起价,说到底要看有没得人愿意为它埋单。设想一下,在封闭的农业中国,世代深居内陆的土著真的吃得惯这口儿舶来的风味吗?恐怕未必。如果说吃不惯,那这些宴席又卖给谁了呢?
在清代官场,有一条官员任职的“避籍”规定,后来深刻影响了四川人的饮食口味。所谓避籍,意思是本省出身的官员不能就地担任高级职务。因此清代四川地区的达官显宦往往都是外来客。这些外省籍的高级官员入川,常常会带来自家的私厨,随之也就带来了他乡的味道。
比如今天川菜中糊辣荔枝味的代表菜式“宫保鸡丁”,传说就是四川总督丁宝桢(贵州人)的家厨创制。傅崇矩在他所着《成都通览》一书中说,成都人普遍“性情柔懦,最怕官长”。因为怕,生出畸形的仰慕来,便特别喜欢结交官门。在这种追慕官场的社会风气下,丁总督的家厨做什么菜,影响恐怕就不局限于他一家一姓之内了。
不过,宫保鸡丁摆在朱门大宅里头,严格说来,仍只能算是少数人的享乐。虽则也有好事者趴在院墻上看热闹,到底没有参与的资格。要想让这些官厨手下的异乡风味变成全城、全民的共乐,需要一个契机,这个契机便是包席馆的出现。
旧时成都的所谓“包席馆”,指的是这样一类馆子:它们不接待堂食散客,早期也不提供馆宴,而是把宴席的食材、餐具等等备办好,上门为顾客提供定制服务。
成都最早的包席馆厨师不少就是由那些外省官厨演变而来的,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比如下面这位:
- 席面之讲究者,只官正兴园一处。因其主人素来收藏古器甚多,故官场上席均照顾之。其瓷盘、瓷碗古色斑驳,菜亦讲究,汤味甚佳,所谓排场好而派头高也。
- ——《成都通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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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崇矩提到的“正兴园”是成都历史上顶有名气的一家包席馆。它的创始人关正兴是个满族官厨,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激战正酣的时候随着八旗官员来到四川的。来了四川,踩熟了地皮,关正兴便辞职下了海,仗着自己曾在北京三次主理满汉全席的老资格创办了“正兴园”。
这座外乡人创办的包席馆在成都大受欢迎,以至于不少大户人家都放着自家的私厨不用,特地请正兴园上门办席:
- 三山馆本苏州式,不及新开四大园。请客何须自设馔,包来筵席省操烦。
- ——定晋巌樵叟《成都竹枝词》
外来的官厨服务于少数外省籍的缙绅,算是螺钉配螺母,严丝合缝。但包席馆厨师要服务于整个社会,社会上三教九流的人物为什么也能接受、甚至追捧来自外乡的口味呢?杨燮说:
- 大姨嫁陕二姨苏,大嫂江西二嫂湖。戚友初逢问原籍,现无十世老成都。
- ——杨燮《锦城竹枝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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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经过明末清初的动乱,四川人口剧减。湖广填四川的移民运动带来了大批的外乡人,也因此铸就了成都兼容并蓄的饮食风俗。正如荣乐园的创始人蓝光鉴说:
- 所谓川菜正宗,是集南北地方烹调高手做的地方名菜,融于四川味,以川人喜吃的味道出之。
- ——《百年川菜传奇》
一菜一格,百菜百味,最终都是川味。五湖四海,相聚一堂,你我都是川人。
尾声
从前看《蜗居》,我总觉得钉在石库门里拒绝拆迁的那个李奶奶有点儿看不开。她固执地认为,她才是这座城市的原住民。而现在,一帮得了权势的外来户打着拆迁的幌子,要把她从这座城市里连根拔起,撵将出去。
其实,城市里是无所谓原住民的。所有的人都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随着风偶然飘落到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而后又在某一天,他们的子孙将循着先辈的旧迹,被风带去别的地方。
但无论飘到哪里,能聚首便是缘分。能在明媚的春天里坐到一块儿喝杯春酒,更是难得的缘分。如果你有幸遇到了,请珍惜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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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END —
文字原创|晋公子
排版|奶油小肚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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