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德俊,出生在六十年代。
我们这里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听老一辈人说我们村里曾经出过两个举人三个秀才,远近闻名。
到了五十年代,村里又出了好几个老牌的大学生。
我们虽然生活在农村,但是由于身边有榜样,父母就教育我们好好读书,但是在那个年代里,大家吃饱穿暖都成问题,很少有把心思全部放在学习上的,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读书的农村孩子,大多数都有了不小的成就。
1976年我高中毕业了,当时还没有恢复高考,回村以后,我就跟着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
当时我是村里唯一的高中毕业的青年,那天我正在刨地,突然村支书找到我说:“德俊,公社卫生院里让咱村出一个名额,去培训学习当赤脚医生,咱村里离卫生院有20多里路,老百姓看病很不方便,确实需要赤脚医生。我觉得你去比较合适。”
我一听有些激动,但是我又有些犹豫了,因为头一天的时候,我父亲已经和我说了,让我跟着我大姨夫去学木匠,在那个年代里,木匠是比较吃香的手艺,给人家干活的时候,主家除了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每天还能挣8毛钱的工钱,母亲也支持我学木匠。
母亲说:“你要是干上木匠啊,以后就不愁说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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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时的农村,大家都比较喜欢手艺人。
我对村支书说要回家和父母商量一下。
我和父母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以为他们不会同意,没想到父亲当时就说:“我支持你当赤脚医生。给人治病这是积德行善,虽然赤脚医生挣钱不如木匠多,但是我觉得还是比较有前途。”
就这样在家里人的支持下,我来到了卫生院的培训 ,虽然我以前是个门外汉,可是不管什么事就怕认真二字,我一头钻进了医学知识的海洋里,晚上我潜心攻读医学书籍,白天的时候就跟着医生见习。
经过半年多的培训和学习,我走上了工作岗位,村支书特意把大队部的两间屋子给我腾出来,里边用石灰水粉刷干净了,房顶都用报纸给我糊了,省得往下掉灰尘,我穿上了白大褂,桌子上有一个听诊器,我当起了赤脚医生。
其实在村子里当赤脚医生是很辛苦的,并不是只坐在屋子里等人来看病,平常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年人,他们身体不好的时候,儿女只要来喊一声,我随叫随到,背上药匣子就小跑去了他们家。
有时我正在家里吃饭,他们也会来叫我去看病。我二话不说,把手里的煎饼一撂,糊豆碗一搁,就走了。
后来养成了习惯,只要我闲着,我就去村子里那几个老病号家里转转,看看有没有需要我的地方。
村里的老百姓对我都非常喜欢,说我这个年轻的先生态度好,腿勤快(当时村里把医生尊称先生)。
当赤脚医生并不是脱产的,农忙季节季节我照样得跟着生产队里出工挣工分,另外大队里每个月补贴我15块钱。
说实话,这15块钱我根本拿不全乎,孤寡老人生病的时候,块儿八毛的钱我就给垫付了,我这个人心软,看不得他们困难而又年老体弱的样子。
我还年轻,能帮老人一把就帮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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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地干活坐在地头上歇脚的时候,我就给社员们宣讲防中暑的知识以及生活中的一些卫生常识。
这时我就发现村里一个叫秀兰的姑娘,总是手托着腮、眼不眨地望着我,在那里安静地听着,而别的姑娘小伙子都在那里打打闹闹。
秀兰的母亲早就去世了,他父亲一个人拉扯大了她和四个哥哥,当时几个哥哥都结婚了,秀兰和父亲相依为命。
秀兰父亲身体不好常年咳嗽,而且还有腿病。我曾经多次去他们家给她父亲治病。
他们住在两间石头房子里,屋里阴暗潮湿,正当面是一张黑乎乎的八仙桌子,还有一条长凳子。秀兰父亲躺在东墙根一张床上。
秀兰父亲为人憨厚老实,每次我去他们家给他打针送药的时候,他总是憨厚地笑着说:“德俊,你喝完热水再走吧。”
有时老人还会从枕头边摸出一个热乎乎的熟鸡蛋,他说那是秀兰煮给他,还没舍得吃,让我带着。
我肯定不能要啊。
秀兰父亲的话特别暖人心,我总是拍拍他的手说:“大伯,我不吃你的东西,你的心意我领了。”
1979年10月,那天晚上我在卫生室里住下了,到了快11点了我觉得应该不会来病号了,我就把大队部的大铁门关上了,卫生室的木门也关上。
要关灯睡觉的时候,突然我听到外面有人咚咚在敲门。按照以往的习惯,我知道这肯定是有急病号。
我赶紧穿好衣,鞋都没来得及提上,我就跑着去打开大门,我一看是秀兰站在外边。
她急促地说:“德俊,快点、快点,我爹突然发起了高烧,昏迷了,我喊他都不答应了。”
我倒头背起药箱子,跟着秀兰往她家里跑,我去的时候秀兰父亲满脸通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我用手一试,老人的额头滚烫滚烫的。秀兰说你赶紧用体温表给我爹量量体温吧,我摇摇头说不用量了,这体温得在39度以上。
我没有慌张,我问了一下,原来老人白天的时候在院子里挪猪粪,他本来身体弱,可是他用独独轮车竟然挪了三车猪粪,淌了一身汗,当时已经是初冬天气,我们这里是山区冬天来得早, 已经下过一场小雪了。
老人淌汗过后,毛孔都张着进了冷气,难免会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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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了解病情起因后让秀兰不用紧张。
我先给老人打了退烧针,让秀兰打来了一盆热水,我拿着毛巾给老人擦额头,擦腋下。
秀兰端来了一碗滚烫的糖姜水,她说:“德俊,半夜把你叫来真不好意思,你喝糖姜糖水暖暖身子吧。”
为了不拂她的好意,我找了一个小碗倒了一点姜糖水喝了,甜滋滋的,热乎乎的。
我把剩下的糖姜水端给了秀兰的父亲,我扶着他喝下了一大碗糖姜水,过了一会儿,老人出了一身汗。
老人老泪纵横地说:“德俊啊,你还没来那一阵,我以为不行了呢,我嘱咐秀兰以后找个心眼好的人嫁了,你救了我一命啊。”
我安慰他说:“大伯,你这就是客气了,我当赤脚医生不就是给老少爷们服务的吗?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看到老人的病情平稳了,我该走了,这时秀兰拿出来一个小手绢,里面只有一毛五分钱。
她窘迫地说:“我家没钱了,前几天的时候我二姨家的表哥结婚,我去集市上卖了15斤小麦,又把家里的几块钱放上了,凑了十块钱去送的喜钱。没想到我爹生病了,只能赊着账吧。”
我点点头说:“秀兰,不要紧,咱村里有不少老人生病,家里没钱都欠着账呢,到年底的时候再说。”
秀兰父亲经历了这一场重感冒之后,身体状况每日愈下。隔了几天,秀兰又来喊我去给她父亲打针。
由于受了寒气,老人的腿病又犯了,不敢下床,打完折我又给了好几贴膏药,老人说贴上以后腿稍微轻一点了。
那天我从他们家走出来的时候,秀兰把我送到了大门口。
她低着头说:“德俊,我都不好意思去喊你了,我算了一下,这些日子我爹治病得欠了你三十块钱了,唉,也没钱还你怎么办呢?”
说着说着,秀兰的大眼睛里竟然有了晶莹的泪水。
我心软了,赶紧安慰她说:“秀兰,你别着急。钱是小事,给老人治病要紧啊,只要能把老人的病治好,身体壮实了比啥都强,小时候大伯对我好着呢,有一年你家种了西瓜大伯摘了一个大西瓜给我吃,这事我一直记着。 这些钱我不要了,就等于我帮你们了。”
秀兰认真地说:“那可不行,欠账还钱天经地义,我慢慢想办法吧,要是明年收成好了就卖粮食还给你。”
过完年,我爹说得给我盖房子了,准备娶媳妇。
当时我们这里盖房子不需要花钱请人,也就是不用交手工费,但是需要管饭,干活的人得吃大白馒头,再煮上一大锅带肉的菜。
我们这里是山区种麦子很少,家家户户只有到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上顿白面饺子,根本没有多余的麦子。
我爹问我当了这几年的赤脚医生挣了多少钱了?我把两手一摊说:“爹,我只攒了几十块钱。”
我爹一愣说其余的钱去哪里了?我只好实话实说:“村里老少爷们没有钱的时候,我都给他们垫付了医药费。”
我爹叹了口气说:“唉,乡里乡亲的,帮帮忙是应该的。”
穷人有穷办法,我几个哥哥帮忙从山上推下来石头,马上开始动手打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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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陆陆续续忙活了两三个月,我那三间石头房子才盖起来了。有了房子,我母亲就开始委托亲戚给我介绍对象了。
我大妗子给介绍了我姥娘村里的一个姑娘,相亲地点定在村后的小河边。
相亲的那天早晨,我刚走出胡同口就遇到了秀兰,她挎着一个花篓子要去柴火园里拿柴火。
她看到我穿的板板正正、喜气洋洋的,开玩笑说打扮得这么好,去相亲呐?
我哈哈一笑说:“秀兰,让你说准了,我真的去相亲,我大妗子给我介绍了个对象,让我过去看看。”
见过面之后,女方对我很满意,我也看中了她。
说实话,我长得也算相貌堂堂,一米七八的个子,五官端正。再加上我当赤脚医生,浑身利利索索的。
没想到只隔了一天,大妗子来传话说女方要求我给她买一台缝纫机,订婚就不要彩礼了。
姑娘会裁剪衣服,她想要一台缝纫机,以后给人家加工衣服,挣加工费。
她的愿望是好的,过日子也很有谱气值得肯定,可是我哪有钱去买缝纫机啊,我打听了一下,当时缝纫机凭票购买,一台缝纫机就得185块钱。
天呐,这185块钱对我来说就是天文数字,我攒的那几十块钱盖房子时花得一干二净。
我告诉大妗子拿不出钱来买缝纫机,大妗子摇摇头走了,我的相亲失败了。
那天我有些沮丧地坐在卫生室里看一本医学书,这时秀兰突然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大把熟花生,放在我的桌子上说:“吃个花生吧,我刚刚在家里炒的,还热乎着呢。那会儿我路过这里,我看你还开着门,我就知道你还没回家吃饭,应该饿了吧?先吃个花生垫垫肚子。”
我心里一动,秀兰多体贴呀。
这时秀兰问我相亲成功了吗?
我无精打采地说:“唉,相亲失败了,她让我给买一台缝纫机,我哪有钱买呀?这几年虽然我当赤脚医生每月有点补助,可是我拿到手的钱很少,基本上给老少爷们垫付了医药费。”
秀兰一听马上不好意思地说:“德俊,我家还欠你30多块钱呢,可是一直没有攒出钱来还你,给你拉后腿了!”
我突然意识到不能这样说,我连忙把自己的嘴巴打了几下说:“呸呸呸,秀兰,你看我这张嘴就是没有把门的。我可不是让你还我钱啊,我早就说了不用还我了!”
秀兰捏着衣襟低头小声说:“德俊,你真是个大好人,我爹身体不好,早早晚晚只要喊你一声,你就麻利地跑过去,有时还主动去我们家看看。那天你说去相亲,我突然吃不进去饭睡不着觉了。”
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秀兰这样说是啥意思?
秀兰这是在对我表白心意吗?可是我也拿不准啊。
我试探着说:“唉,现在我就是个穷光蛋,身无分文,只有那三间石头房子,谁愿意嫁给我这样的人?有可能一辈子打光棍了。”
秀兰扬起脸,认认真真地说:“德俊,你能看上我吗?咱俩相处试试吧,我愿意和你一起过苦日子。”
天呐,这不是做梦吧?我彻底懵了,这幸福来的也太突然了,我就觉得耳边就像有拖拉机轰隆隆隆开过去一样,我一时手足无措,我只是傻傻地看着她。
此时此刻,我才注意到秀兰是那么俊俏,她虽然是个农村姑娘,可是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睛又明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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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还曾经想过秀兰这样出挑的姑娘,肯定得嫁给当工人的呢,没想到她却看上了我这个穷小子。
我欣喜若狂,第二天我就借钱去买了六斤猪肉,六斤粉皮,还有六条饼干、六斤桃酥,去秀兰家下了聘礼。
我们结婚以后秀兰勤俭持家,把家里家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实行生产责任制以后,我们家分了四亩田地。
秀兰不让我下地干活,她说干一行爱一行,让我专心当赤脚医生。
1983年秋天,我突然接到了卫生院的通知,让我去县里的卫校进修学习两年。
卫生院的院长和我说了,之所以推荐我去学习,是因为这几年我在村里当赤脚医生非常优秀,老百姓对我的评价高,他们想来想去,决定推荐我去学习两年,回来以后直接去卫生院工作。
我欣喜若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想到这样的好事居然轮到了我的头上。
在卫校读书时,我很少回家,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扑在了学习上,我利用一切时间来提高自己的医疗水平。
两年后我回到了卫生院,当了一名大夫,成了一名正式的医务工作者。
我有一儿一女,儿子当兵考了军校,我女儿是师范毕业的,当了一名小学老师。
如今我已经退休了,我和秀兰在村里安享晚年,特别幸福,秀兰总是开玩笑说:“德俊啊,当初你给我爹治病免了30块钱,没想到我还了一辈子呀。”
缘分是如此奇妙,生活是如此美好,我感恩妻子,在我一穷二白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
好人好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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