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七十年代,那时候大家收入少,物质匮乏。
一个偶然的机会,父亲的一个战友从外地给我们买来了一台收音机,全村人都争着来听评书,每天晚上院子里挤得水泄不通,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来晚的只能蹲在大门外凑个热闹。
每晚我会悄悄地给村里一个姑娘留一个板凳,让她坐着听评书,没想到我惹事了,几天后她父亲拎着一根棍子找上门来,多亏姑娘仗义执言让她父亲偃旗息鼓,后来,我却对她父亲感激了一辈子。
![]()
我叫张庆宝,出生在60年代,我的老家在一个小村庄里。
我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我在家里排行最小。
我父亲是一位退伍军人,他曾经当过六年的兵,当时他在部队上给领导当通讯员,父亲为人实诚,做事有眼力见。
父亲虽然回村务农了,但是他和那几个要好的战友一直保持联系,他们有的在部队提干,有的成了志愿兵。
我们这里是山区,主要种植地瓜,每到秋天收了地瓜以后,我父亲就让母亲把地瓜煮熟,切成干晒起来。
晒个七八成干以后,母亲就把地瓜干装进坛子里密封好,等地瓜干出了一层白霜,那时候就又软又糯又甜。
母亲把白布缝成一个小口袋,把地瓜干装进去,父亲就用毛笔在口袋上端端正正写上战友的地址和姓名,把地瓜干给战友寄去。
![]()
父亲经常说礼轻情意重。
父亲拿着战友真的是没有二心,他经常对我们说:“人活着一辈子就得有几个知心的朋友,在部队上的时候,这几个战友经常把津贴费省出来,让我寄回家里补贴家用,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们。”
父亲的战友更是有情有义,那些年我们家经常能收到外地的包裹,有时候是一包衣服,里面有大人孩子穿过的七八成新的衣服,还会有两块崭新的布料,让我们过年的时候做件新衣服穿。
父亲毕竟是走过南闯过北的人,他经常鼓励我好好读书,在70年代,村里初中毕业的人都不多,可是我一直上到高中。
1977年恢复了高考制度,我看到了希望,以前是工农兵推荐上大学,我根本不符合推荐的资格。
父亲说:“现在能凭本事考试了,这对咱农村孩子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学。”
1978年我参加了高考,但是让人遗憾的是,我落榜了,主要原因是英语拉分太严重。
那时候大家觉得学英语根本没什么用处,上课时也不好好听老师讲课,大家觉得学好语文和数学就行了,学那些叽里呱啦的外语干嘛?又不出国。
结果到了考场上 ,英语单词认识我,但是我不认识它们。
没有考上大学,我垂头丧气,我扛着锄头去锄地。
那天中午从生产队里收工以后,我蔫头耷脑地在那里吃煎饼就着咸菜。
一个邮递员站在我家大门口吆喝着,让我父亲出去一趟,父亲一个战友又给寄东西来了。
父亲赶紧去了邮电局,我们的村子离邮电局不到二里路,父亲很快抱着一个木头箱子回来了。
![]()
我们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台收音机,这可是个稀罕物啊,我们一家人围着收音机,谁都不敢乱动,这时我发现里面有一张说明书。
父亲小心翼翼地把收音机抱出来,让母亲找出了一块红布铺在了桌子上,把收音机放上去了。
我在箱子里看到了4节1号的电池,我按照说明书,小心把电池安在了收音机的后面,我一开按钮没有声音,原来这只是个开关,另一个按钮才是调节音量的。
我把音量调大了,当我们听到收音机里播放歌曲的时候,我们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我三姐小声说:“天哪,收音机还会唱歌,难道收音机里有人吗?”
我父亲瞪了一眼三姐说:“孤陋寡闻,可别出去说这样的话呀,让人家笑话咱,听说大城市里还有黑白电视机了呢,就像放电影一样,照你说的电视机里还得藏着不少人啊!”
当时一台收音机得30多块钱,那时候有钱也不好买收音机,别说没钱了。
当邻居们听说父亲战友给我家买了一台收音机之后,都纷纷来瞧个稀罕。
多亏有了这台收音机,我干活回来的时候就拨开收音机,为了省电,我们把音量放得很小,我就听里面的一些信息。
那时候村子里也没有通电,根本没有娱乐设施,唯一的娱乐就是一年会放上一场两场的露天电影,那时候大家就像过年一样,扶老携幼搬着板凳,早早地去电影场子里占座位。
![]()
但是毕竟一年才能看一两场电影,根本不解渴,大家迫切希望了解外面的世界,但是没有任何渠道,当大家知道我家有了一台收音机之后,争相传诵。
1978年夏天,我家收音机里开始播放评书,那真是精彩啊,说书人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尤其是听到那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让人欲罢不能,就盼着到第二天晚上准时听书。
刚开始只有我们巷子里的几家邻居过来听评书,可是一传十十传百,半截庄子上的人都知道我家有了收音机,而且收音机里有人在说书,大家就都往我家来凑热闹。
每天下午大家收工以后,大家心急火燎地吃完饭,搬个板凳就来到我家院子里占个坐位,先来的坐在前边。
我父亲是个热心人,为了让大家听得仔细,就把收音机搬出来了,在堂屋门口放了一张小桌子,把收音机放在上面,我父亲和母亲一人坐在桌子一头,护着收音机,以免被调皮的孩子撞倒桌子,把收音机摔坏了损失就大了。
那个年代里家家户户没有好吃的东西,下午就是熬一锅咸糊豆,为了能一字不落地听上两集评书,我总是把咸糊豆放进舀子里,再把舀子放在水缸里凉着,那样呼啦呼啦几口就能把咸糊豆喝完。
有个叫小春的姑娘也常来听评书,小春和我曾经是初中同学,初中毕业之后,她就回村当了民办老师。
小春来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的一角,根本没地方坐下了,她就一直站着。
我看到了以后,每晚我就悄悄给小春留一个板凳,和我坐在一起,而且我俩还坐在收音机最前面,这样能听得仔细。
当时村子里没有电,每当收音机里开始说评书的时候,我母亲就把油灯熄灭了,不舍得多烧煤油。
星星点点的灯光下,一大院子里的人谁也没有吭气的,都伸着脖子使劲支楞着耳朵,好好听书。
我和小春并肩坐在一起,也很少说话。
我闻到了小春身上有一股好闻的肥皂香味,那时候小春扎着两条油黑的麻花辫子,每到晚上的时候,她洗完头就把头发披散在肩膀上。
每当听到精彩处,我俩还会低声讨论几句书里的情节,我俩还会发挥自己的想象,猜想接下来评书里会讲些什么。
每当我的想法和评书里不谋而合时,小春就激动得脸通红,她对我说:“庆宝你真棒,你比我聪明呢!”
夜色中,总会有几个调皮的孩子钻人空子,一个调皮的孩子不小心把小春一推,她一下子倒在了我身上。
小春的二婶就坐在边上,她瞪了我一眼,小春满脸通红,赶紧坐端正了。
那一晚,我却再也听不进去评书了,直到听到那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时,我脑子里还晕晕乎乎的。
当晚我彻底失眠了,鸡叫三遍了,我还在床上就像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春虽然在农村,可是家境比我们强多了,小春的父亲在我们公社一个社办工厂里上班,属于半工半农的身份。
小春的姑姑在城里,小春几个哥哥姐姐也去了城里上班。
小春不但家境好,她还是当民办老师的,天天穿得干干净净,夹着书本去上班,让人羡慕不已,我对小春简直是望尘莫及。
那晚,当我又和小春坐在一起听评书的时候,我就听到了黑暗中有人愤怒地喊着:“你们家有台收音机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儿子心眼不正当,今天我就要来和你们掰扯掰扯,你们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邻居们纷纷站起来,我母亲吓得赶紧点上了煤油灯,我这才看清了,小春的父亲气势汹汹地站在我家院子里,他手里竟然还拎着一根木棍,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我父亲一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卑不亢地说:“大兄弟,我家买了收音机,碍着你什么事了?我家庆宝心眼怎么不正当?”
这时小春的父亲气呼呼地说:“小春晚饭都吃不迭就跑来听收音机,你儿子天天给小春留着一个板凳,听她二婶说你儿子故意和小春紧靠着坐在一起,你们还敢狡辩吗?你们别坏了我家姑娘的名声。”
![]()
小春的父亲咄咄逼人,我心里曾经有过的爱情的幻想,刹那间烟消云散。
我对小春没有半点过分的举动,那晚她倒在我身上,也是无意之中被别人撞的。
我是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已经一把1米8多的个子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才不怕小春父亲呢!
我双手插着腰,我指着他说:“大叔,你说话要是有礼貌的话,我还请你坐下听会儿评书,你要是不啦礼,请你赶紧离开我家,我俩是同学,坐在一起说句话不行吗?我犯哪一条法规了?用得着你来我们家这样羞辱我们?”
我说得振振有词 ,有理有据,邻居们也都在边上小声议论。
一直没有做声的小春忽然哭了,她一把夺过父亲手里的棍子,气恼地说:“爹,你来干嘛呀?你可别来给我丢人了,我和庆宝怎么了?我俩是同学,坐在一起说句话还不行吗?咱家有什么了不起啊,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民办老师,一个月挣几块钱的工资,人家庆宝还是高中毕业生呢,比我有文化,我高攀他都来不及。”
小春的这一番话,一下子把他父亲说得低下了头,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趁着夜色赶紧走出了我家。
小春依然在那里嘤嘤地哭,双肩抖动,我只好抱歉地说:“小春,对不起,都怨我。”
小春哭着跑出了人群,邻居也都散开了,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从那以后,我家的收音机再也不播放评书了,父亲说还不够生气的,净惹事,我知道父亲也是在委婉地指责我。
小春父亲来闹了那一场,我觉得在村子里没脸待下去了,我决定复读,要考上大学,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瞧瞧。
几天后我再一次走进了学校,开始了我的复读生活。
这一年我卧薪尝胆,发奋苦读,我重点学习英语学科,在学习上,我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当我真正的钻进英语书里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学英语也就是梦着一层窗户纸,戳破了,就没什么难的了。
![]()
1979年,我终于金榜题名,我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
那时候大学通知书是要寄到村里的,村里的大喇叭里吆喝着让我去拿大学通知书的时候,全村都沸腾了,我是我们村头一个大学生。
当我拿着装录取通知书的牛皮纸信封走过村子里,邻居们都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当我路过小春家门口的时候,小春正和她父亲要外出,她父亲满脸堆笑地说:“庆宝,我从大喇叭里听到了你考上大学的消息,大叔祝贺你呀。”
我的心里百感交集,如果去年他不来我家兴师问罪,也许我还没有那么多勇气去复读。
做人得有广阔的胸襟,他是长辈,我得尊重他。
我马上说:“大叔,我考上了济南的重点大学。”
小春白了一眼她父亲,小声说:“你还好意思跟庆宝说话呀,你忘了去年你去他家怎么兴师问罪的吗?”
她父亲一下子红了脸,他说:“你这个丫头就是得理不饶人,哪壶不开提哪壶,都是被我惯的,那时候不是误会吗?后来我才知道你二婶多嘴,她搬弄是非,我信以为真,一气之下才去的庆宝家。”
我和小春对望了一眼,我们偷偷笑了,原来一切都是误会。
我对大叔发自肺腑地感激,没有他弄那一出,我不会去复读。
临上大学前,我二哥家的小侄子突然小声对我说:“小叔,小春老师让我给你捎信,今晚让你去村南头等她,她有话对你说。”(当时小春正好教这个小侄子。)
我一愣,刹那间我的心里春风荡漾,万分激动,我不知道小春要对我说什么,但是也能猜到一些。
小侄子当时给我说的时候还是大晌午,太阳正毒呢,我就盼着赶紧天黑,我急得嘴里都发干,好不容易挨到了太阳落山,夜幕降临了,我小跑着去了村头。
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小春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打扮得很好看,借着朦胧的月色,我看到她像城里姑娘一样扎了一条高高的马尾,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确良上衣,脸色红扑扑的,特别好看。
![]()
没有见到小春的时候,我似乎有千言万语,可是见了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只觉得喉咙发紧,心里像一头小鹿在乱撞。
这时小春拿出了一个包裹,她羞涩地说:“庆宝,你要去上大学了,我也没有什么礼物送给你,这件毛衣还是我头年冬天给你织的,我就打算等你今年考完学,不管你考上还是考不上,我都要送给你。”
接过了这件毛衣,我激动得泪流满面,我哽咽着说:“小春,我不会忘记你的。”
小春的心里一直有我,她并不是因为我考上大学才对我好的。
在那个年代里,能有一件毛衣可不是小事,抚摸着这件鸡心领的毛衣,我激动万分。
上了大学以后,我和小春一直书信往来,在我的鼓励下,小春开始学习中专课程,她通过考试考上了公办老师。
我大学毕业以后回到了县城,在县直部门工作。
结婚以后,我对岳父母特别孝敬,岳父经常说:“咱爷俩真是不打不相识,一场误会,督促你考上了大学。”我心悦诚服地点点头,我一辈子感激岳父。
如今我和小春在安享晚年,我们的儿子大学毕业以后又读了研究生,在市电网工作。
我们家那台收音机我一直保存着,它是我们爱情的象征,每当回首往事,我心里感慨万千,我和小春的爱情一波三折,但是我们一直坚守初心,努力拼搏,迎来了美好的生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