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是一部史书,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它不同于《史记》和《资治通鉴》等“史书”。抛开其中的“书”“表”,《史记》是主观色彩很强的传记文学作品;《资治通鉴》是专给帝王看的,“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目的很明确,当然寓褒贬于其中了。但《左传》不一样,它是鲁国的史书,而且,它是“传”,许慎《说文解字》说“传,遽也。” 简单讲,“遽”就是“运送”的意思,这个意思后来引申出对经文的解释、阐发或补充。所以,《左传》就是解释《春秋》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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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关于《左传》的第一篇札记,时值春节,为了应景,就说一说《左传》记述的年代里,人们是如何“过年”吧。
读《左传》,最易被其间频仍的征伐、会盟与弑君填满视野,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战事与外交,确乎构成了春秋的底色。然每掩卷沉思,一个问题便浮现心头:那些在“元年春王正月”的记载之外,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鲁国人,他们是如何度过“年”的?
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棘手。史家眼中,只有军国大事与贵族祭祀值得落墨;至于平民日常的温度,恰是编年体史书最吝啬给予的。我们只能从字缝里,打捞零星的光影。
而更需事先辨明的,是那个绕不开的历法问题。
《左传》记事,严格遵循“周正”——以包含冬至的月份(农历十一月)为正月。书中开篇“元年春王正月”,这个“春正月”实为今之农历十一月。这是鲁国史官记事的官方坐标,周天子正朔所在,不可僭越。
然而,老百姓过日子,终究要顺着四时农走。播种看的是节气,收获算的是物候,这些与周历无关,只与夏历相合。于是鲁国便有了两套时间逻辑并行:官方纪年用周正,民间岁时用夏时。
具体到“过年”,情形便复杂起来。
若问鲁国的“年首”在何时?答案是周正正月,即农历十一月。若问鲁国的“岁末祭祀”在何时?答案是蜡祭、腊祭,在夏历岁末十二月,即周正二月。前者是历法意义上的新年开始,后者才是民间真正“过节”的日子——农夫终岁劳苦,唯此一日可纵情饮酒,孔子谓之“百日之劳,一日之泽”。
下文所述鲁国“过年”场景,主要指后者。那是礼与俗的交汇处,也是我们得以窥见古人生活温度的狭小缝隙。
蜡祭与腊祭,是鲁国岁末的两大祭典,后世渐混为一谈,当时则各有分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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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祭是报恩。 祭的是与农事相关的百神——先啬(神农)、司啬(后稷)、猫、虎,凡有功于稼穑者,岁末皆得一份祭享。猫食田鼠,虎食田豕,护了庄稼,便值得一拜。这是农民的感恩节,带着原始而质朴的虔诚。
腊祭是追远。 猎取禽兽,以享先祖。宗庙之中,钟鸣鼎食,长幼有序。祭毕,分食祭肉——这肉不仅仅是肉,是祖先赐福的凭证,是宗法秩序的具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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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对子贡言及蜡祭盛况,留下了一句极要紧的话:“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在孔子看来,农夫整年紧张劳作(张),岁末这一日纵情饮酒(弛),正是治国之道。子贡嫌它狂欢失度,孔子却说:“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
原来“年”的意义,正在于此:它是紧张生活中的喘息,是秩序之外的释放,是礼所允许的狂欢。
鲁为周公之后,保有周礼最完备的典章。贵族过年,远比农夫复杂。
最重要的仍是腊祭。这一天,宗庙之中,祭器陈列,牺牲备具。主祭者是国君,陪祭者是群臣,观礼者是宗族子弟。每一步都有成规,每一器皆有定数。这不是宗教情感的宣泄,而是政治秩序的展演。
祭肉的分赐,是仪式的高潮。按亲疏尊卑,依次颁胙。得肉者,意味着被宗族接纳;失肉者,意味着被共同体排除。孔子后来离开鲁国,导火索正是郊祭后没分到祭肉。外人或以为圣人斤斤计较,殊不知在那个时代,失此一份,便是礼遇的终结,是“可以仕乎”的明确信号。
祭祀之外,还有外交。岁末年初,诸侯各国使节往来频繁。鲁国曾用四样珍品款待周天子特使:昌歜(蒲根腌菜)、白(熬过的稻米)、黑(熬过的黍米)、形盐(塑成虎形的盐块)。这四物本是祭神所用,以祭品待客,是最高礼遇。可以想见,国宾馆里钟鸣鼎食,觥筹交错间,谈的是下一年的盟约,或是某桩边境纠纷。
还有驱邪。《左传》记载,鲁国曾用桃木弓、棘箭举行“祓除”仪式。时人相信,岁末是阴阳交替、鬼魂出没之际,桃木有厌胜之力,可以驱除不祥。这桃木驱邪的习俗,后来绵延不绝,演变成桃符,再演变成春联——只不过彼时的鲁人,还不曾在桃木板上写字,只是单纯相信这种树木有驱鬼之能。
百姓(平民)的年,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却更贴近“年”的本义——生存。
击鼓驱疫,是岁末最热闹的场景。《吕氏春秋》记载了一种风俗:击鼓驱疫,谓之“逐除”。这是“除夕”最早的雏形。可以想见,在鲁国乡野,岁末之夜,火光闪烁,鼓声隆隆,人们呼喊着驱逐想象中的疫鬼。这不是娱乐,是关乎来年生计的严肃仪式。疫疠之鬼被驱走了,新的一年才能平安。
悬挂桃梗,是家家户户都做得起的防护。《战国策》提到,民间有“削桃梗于门”的风俗。平民或许用不起整块桃木,但削一小木人挂在门上,成本不高。神荼、郁垒的名字他们未必知晓,但他们知道,这桃木人能让灾祸远离。
压胜钱,是给孩子的最朴素祝福。考古发现战国时期已有形似铜钱、却非流通货币的压胜物,上刻“去殃除凶”之类的吉语。这便是后世压岁钱的源头。岁末之时,平民家的长辈或许也会给孩子一枚这样的钱,挂在颈间或系于衣带。那不是什么贵重的馈赠,却是最真诚的祈愿:愿你平安长大,愿你避过疫病。
只是史官不会记载这些。在他们眼中,击鼓、挂桃、压胜,都是不足挂齿的“细事”。我们今天能拼凑出这些画面,多亏后世文献的追述,以及考古发现的佐证。
写至此处,忽想起后世那桩与“年”密切相关的轶事,虽出《左传》时代之后,其精神血脉却可直溯鲁国。
桃符驱鬼之俗,至东汉已明确见于记载。人们在桃木板上书写神荼、郁垒之名,悬于门首,以御凶鬼。此即桃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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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五代十国,后蜀君主孟昶于除夕题写“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贴在桃符板上。这便是中国历史上公认的第一副春联。从桃符到春联,从驱邪到祈福,形式变了,内核未变——门上那一抹红色,依然是岁末最郑重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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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孟昶此联的结局,更添一层传奇。他写下此联次年,后蜀亡国,宋太祖派来接收成都的知府恰名吕余庆;而赵匡胤的生日,恰好被定为“长春节”。“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吉祥话成了谶语,历史比小说更离奇。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鲁国先民岁末悬挂的桃符。
值得一提的是,20世纪在敦煌遗书中发现了唐人于开元十一年(公元723年)撰写的联语“三阳始布,四序初开”。这幅对联比孟昶的早了240多年,虽然动摇了“孟昶第一”的地位,但依然远晚于汉代就已定型的桃符。
从鲁国乡野的击鼓驱鬼,到汴京宫廷的题写春联,两千余年间,“年”的形式层层叠加,内核却始终未变:驱邪、祈福、感恩、团圆。孔子所说的“一张一弛”,至今仍是过年的真谛——那是辛劳一年后,生活给予每个人的“弛”。
鲁国的“年”,归根结底是三件事:报恩、追远、驱邪。
报恩,是蜡祭百神,感谢土地与自然的馈赠。追远,是腊祭先祖,维系宗族与血脉的延续。驱邪,是击鼓逐疫、悬桃护宅,祈愿来年的平安。
贵族在宗庙中祭祀,在外交宴饮中维系邦交;百姓在田野里报神,在击鼓声中驱逐疫鬼。形式有繁简之别,心态却无本质差异——都希望风调雨顺,都希望疫鬼远避,都希望宗族绵延。
《左传》没有专章记载这些,但它的字缝里,处处可见这些风俗的影子。读史至此,合上书卷,仿佛仍能听见两千多年前鲁国乡村的鼓声,一声一声,驱赶着看不见的疫鬼,也呼唤着即将到来的春天。
那鼓声穿过周正与夏历的错位,穿过桃符与春联的演变,一直传到今天。我们贴春联、吃团圆饭、给孩子压岁钱的时候,那鼓声其实还在——只是换了形式,换了名目,换了我们不再察觉的方式,继续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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