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落的书院和焕新的老街【回乡有感之三】

资深媒体人 | 廖翊

“山忆喜欢劳远梦，地名惶恐泣孤臣”，“惶恐滩头说惶恐，伶仃洋里叹零丁”——苏东坡、文天祥诗中的惶恐滩，在江西万安。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辛弃疾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之“造口”，也在江西万安。

我为自己是江西万安人感到骄傲。骄傲的理由有历史依据，也有各种“细节”支撑。这些“细节”织就的情结，造成今日回乡心绪——不惶恐，且忧思。

滔滔赣江经惶恐滩，北流20华里，东岸有一个叫九贤的行政村，那是我的祖地。宋代当地有个昂溪书院，文天祥曾循读书声泊舟登岸讲授，并为书院题名。自宋至明，连同文天祥，先后有欧阳修、刘辰翁、解缙、罗洪先等9位贤士来此讲学，村乃名“九贤”。清咸丰年间，书院毁于太平天国战火。清同治9年（1870年），乡民捐资重建，命名“九贤祠”，既作书院，亦为祭祠，供奉着九位贤士灵牌。

九贤祠的前壁

小时候回老家过年，曾进入这座宏美的古书院，在回廊、吊楼、藏书阁、天井营造的空间游玩。当时，书院是九贤小学的主体建筑，是我父亲读书、发蒙之地。令人喟叹的是，九贤祠因年久失修早已倾塌，只留残破正面，依稀可见“鲤鱼跃龙门”石雕，还有“九君子曾临乡讲学 ，都人乃仗义建祠”楹联及横批“天地正气”。两年前的1月9日，文天祥就义741年祭日，我来到北京文丞相祠，在文天祥写下《正气歌》之地，想起老家倾塌的九贤祠，深感愧对。

让人神伤的还有九贤小学，因生源日减，多年前就面临办不下去的困境。解放以来，这里不仅是拥有数百名师生的完小，还一度办过初中。几年前寒假回乡祭祀父亲，趴在紧闭的学校大门，眼巴巴望着这座设施完善、环境优美、即将关停的学校。这次回家过年确认，九贤小学已经撤并停办，连幼儿园都办不下去了，侄孙得送到15里开外的镇幼儿园，大人每日接送，不胜其烦。传响千百年、文天祥闻之心动的朗朗书声，自此在这段江岸消失。这，可是先贤过化之地呀！

百嘉老街今昔

九贤村顺江北去大约15里，是拥有百嘉老街的百嘉镇，我出生、成长的地方。

依托赣江水运，宋代起，百嘉老街逐渐发展成为繁华商埠，有过“百家商铺齐聚，千户商贾络绎”的鼎盛时光。“Y”型老街，骑楼绵延，商铺相连，有齐全的传统手工作坊，有航标站粮站，东头那座拱门洋建筑，是过去的法国教堂，后改成邮局。

从小到大，这赣江东岸的老街，是我的“百草园”。有道是“走上走下，不如百嘉”，农历二、五、八日赶集日，老街煞是热闹，对岸的韶口乡老俵，甚至相邻遂川县、泰和县的百姓，都爱来百嘉赶集，渡口十分繁忙。谈生意的，对座于老街茶馆店，温上一壶远近闻名的百嘉冬酒……这老街，也是我最早获取各种“新闻”、趣事的地方，是我成为职业新闻人的摇篮。

上世纪末，随着赣江航运衰落，老街人气渐熄，镇政府搬迁至附近县道旁，老街居民随之搬迁，延续千百年的老街，名存实亡。游子归乡，徜徉其间，衰败之状，令人唏嘘。

百嘉也有旅游路

三年前，政府启动百嘉老街改造，将几近废弃的老街打造成以“龙舟”、“夜市”为主题的历史文化旅游区。去年春节期间，来到修葺一新、火热招商中的老街，欣慰与担忧交织，在朋友圈写下心情——

从出生到离开，我在这座古镇整整生活了34年，老宅留在那里，是我真正的命根。 爷爷抱着年幼的我在街上买糖果，南上北下的船只在这里卸货装舱，每逢赶集日两岸邻县老俵相约于此；发小家拉坯烧泥炉，同学家井水酿冬酒，邻居家夜熬麦芽糖……我们就这样在镇上生活着，不需要展示什么，不知道什么叫“非遗”。 新镇建造风起，弃别枕水而居，千年古镇商埠，难敌颓败衰微。拯救打造再现，华美远胜往昔；四下举目张望，无一街坊邻里；举凡各式经营，嫁接南北东西。 原味无须打造，乡愁不必强赋；若成舞台秀场，当思何以为继。 何来百嘉镇？岂止千年史，更因百家姓。

又是一年过去，得知百嘉古镇完成改造升级，街巷敞亮清爽，河塘水清岸绿，欣慰之余，希望在全国仿古村镇遇冷潮汐中，赣江畔这处真正原生的千年老街能重焕生机。#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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